《回身是他策马还》海蜇王

21、紫花

　　流萤坐在亭中，一手托腮，一手掂着棋子反复揣摩。
　　数日前村民解毒后陆续离开，琅嬛又恢复往常的平静。
　　方伯不再阻止流萤回琅嬛，不过更坚持琅嬛闭馆的决定，不仅如此，严格控制众人出入琅嬛，自己每日上下琅嬛长廊要道，反复盘查琅嬛的机括装置，简直一只苍蝇都休想轻易飞上来。
　　阿蛮回复了冷静端庄的常态，对那日的失态三缄其口，只是常常怔忪失神，在下面的医馆一坐就是大半日。
　　流萤自然清楚，众人妥协的原因皆因眼前的诸葛公子。
　　——“我既让你进琅嬛，便绝不疑你，不论发生任何事。”
　　深沉铿锵的话语萦绕在耳畔，反复回味，如同指尖的棋子，带上了温度。被人无条件地信任，竟然这般美好。
　　再细看诸葛公子，裹着厚厚的狐裘更显得面如寒玉，墨发披散至腰间，清俊无伦。一个宿疾缠身的人怎会这般好看？尤其此刻他狭长幽深的眸子，因为侧首倾听周围的动静，无意识地恰好落在流萤的脸上，无端令人迷乱。
　　“流萤，怎的还不落子？”
　　“啊——”流萤一紧张，手中的棋子滑出指间，滚落在亭外空地上。
　　试图掩饰内心的悸乱，流萤跳起来追着棋子跑出凉亭，捡起棋子，拍拍自己发烫的脸颊，“无音，你到底在胡想些什么啊！寻回铃铛是你呆在琅嬛最重要的事。”
　　她离崖边极近，探头俯视谷底，突然道：“公子，我的铃铛会不会掉入门口那方水潭了？”
　　南宫玦眉梢微动，“为何这么说？”
　　“我已经翻遍琅嬛谷每寸角落，实在想不出铃铛还会落在何处，只差那口水潭了。”
　　他拧眉道：“你腿伤未愈，别想着下水。”又带上了训斥的语气。
　　“我不过伤了筋，又不是断了腿。”流萤轻声嘟哝。
　　南宫玦耳力极好，一字不差听得一清二楚。
　　“咦——！”
　　流萤的方向又发出惊讶的叫声，南宫玦皱了皱眉，“怎么了？”
　　“那些紫色小豆居然是紫花的种子！”
　　南宫玦不解何意。
　　流萤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咳——就是那日我为了寻找幻颜草，打探琅嬛医阁二层的药房，在那里发现数盘浸泡在红色浆液中的紫色颗粒状小豆——呀，我想起来了！”
　　“又怎么了？”南宫玦无奈地摇头。
　　流萤又恢复了她一惊一乍的毛病，不过，这也说明她渐渐对他放下心防，想到此处，他嘴角无声弯起。
　　“我想起来了！浸泡紫色小豆的红色浆液和公子那日给我的解药都带有浓重的血腥味。”
　　南宫玦声音陡然提高，“你仔细回想，告诉我每个细节。”
　　“我当时觉得这黏糊糊的东西颇为古怪，就拿了几粒，后来反复观察，估摸大约是某种植物种子，于是尝试将小豆种下。时隔多日，我几乎忘了此事。”又仔细看了看，流萤肯定道：“我在旁边围了一圈鹅卵石，绝不会错。难道，这满山谷的紫花居然不是野生，而是有人特意种植栽培？”
　　南宫玦身躯一震，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恐惧，“你说什么？满山谷的紫花？”
　　流萤注意力全在紫花，浑然不觉，“琅嬛谷中到处开遍一种紫色小花，这花我在别处却从未见过。青松说这不过寻常野花，夏季开始陆续开花，花期极长，可是开得再茂盛，到每年的大寒那日，一夜之间全部萎谢。”
　　“大寒……一夜之间萎谢……” 他喃喃重复这几个字，摇晃地站起，转身却和端药来的青松撞个满怀，被汤药洒了一身。
　　流萤跑到他跟前，“公子，有没有烫着？”青松也慌得扯了袖子给他擦拭。
　　南宫玦全然不在意，抓住他肩膀，颤声问道：“青松，琅嬛谷内到处开遍一种紫色小花，可是当真？”
　　“是啊。”青松一脸懵然。
　　“这花果真一过大寒尽数凋谢？”他按在青松肩膀的手隐在衣袖之下，两臂微微发抖。
　　青松点点头：“嗯，我在琅嬛这三年亲眼所见。”
　　南宫玦的脸色一分一分惨白下去，一言不发地往自己房中走。
　　流萤见他脚步不稳，担忧地伸手去扶，“公子，你怎么了？”
　　他轻轻推开她的手，“不必——”魂不守舍地走了几步，又转头对青松道，“让阿蛮来我房里一趟。”
　　流萤和青松面面相觑，从未见过公子这番模样。
　　“青松，你肩膀怎么流血了？”流萤突然瞧见他肩膀上一团血色。
　　青松低头一看，吓得几乎结巴，紧紧抓住流萤，“流萤姐姐，我不会是中毒了吧？可，可是我的肩膀并不疼啊……”
　　青松穿了件夹袄，流萤翻开下面并无血迹。手指轻触那血渍，粘湿未干，她心下一惊，安慰他： “青松，受伤的不是你，别怕。你收拾一下这里，我去叫阿蛮。”
　　阿蛮不在她屋里，流萤匆匆跑下长廊，正巧遇见阿蛮，“阿蛮，公子找你。”
　　阿蛮有些意外，“我这就去。”
　　流萤正准备跟着她上长廊，阿蛮停下脚步，“那个银面人等在大门外，坚持要向你当面道谢。方伯去雪狱镇采购，你可以趁机出去见他。”
　　流萤闻言，便继续往下走，“对了，阿蛮，你检查一下公子是不是哪儿受伤了……比如说……手。”她在阿蛮身后，忍不住提醒道。

　　银面人果然牵着马，笔直立在琅嬛大门外的榆树之下，挺拔如一株劲松。流萤还是第一次见站立的他，心底却有莫名熟悉亲近之感，笑道：“身体恢复了？”
　　银面人解毒后身体仍然虚弱，他为外乡人，但方伯坚持琅嬛不收留外人，后来流萤恳请安娘出面将他安顿家中，将养几日身体。
　　银面人抱拳道：“在下已无大碍，今日来向姑娘道谢和辞行。”
　　流萤望了望空空如也的马背，“这么快，早知我准备些干粮给你带着上路。”
　　他连连摆手，“已经给姑娘添了不少麻烦，怎敢再劳烦姑娘。”他想要告别，半晌却迈不开脚步，终是开口问道：“请问姑娘是否长居琅嬛？”
　　流萤不料他有此问，愣了一下，“我？不不，我不过暂居此处。”
　　“是了，那日在溪边见姑娘也是赶路的模样，我打算启程回南梁，不知姑娘要往何处？”
　　“巧了，我原本也打算去南梁看看，不过，近期会留在琅嬛一些时日。”
　　银面人原本欣喜的眼神黯淡下来，忍了又忍的脚往前踏了一步，低声对流萤道：“姑娘对在下有救命之恩，所以多口提醒姑娘，近期雪狱山恐生战事，姑娘尽早离开此地为妙。”
　　“雪狱山？”流萤讶然， “你说这里要打战，为什么？”
　　银面人敛眉道：“在下只能言尽于此，望姑娘谨记。”再不肯多言一字。
　　流萤望着一人一马离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银面人语气慎重，不似戏言。举目环绕的青青群山，难道，战火将要烧进这片世外桃源？
　　谷里谁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云山。

　　阿蛮推开房门，只见窗帘已经卷起，地板光洁，书架上的书卷分门别类，归码得整整齐齐，再看案几，公子常用的竹卷备在触手可及之处，另外茶具，绢帕，痰盂，无不井然有序。
　　流萤自从村民中毒之事后，照料诸葛公子更为尽心周全。
　　阿蛮心想，这个流萤，希望方伯对她的戒备是多余的。
　　目光又落在静默坐在桌案旁边之人，面色苍白如玉，朗朗如日月之入怀，颓唐如玉山之将倾。从窗棂射入的日光在他清冷的鼻峰间投下浮光掠影，只是这一对幽深的双眸毫无感觉。
　　阿蛮不知何时眼中已经含泪，觉得老天太过不公。
　　“阿蛮？”南宫玦听到声音，“阿蛮，你过来。”他指了指身边。
　　阿蛮擦了擦白纱下的眼泪，“流萤说你找我，手上的伤口又裂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担心地要去看他的手。
　　“我没事。”他摇摇头，神情严肃，“阿蛮，你别动。”
　　他身体微微前倾，抬起手，摸索着阿蛮的方向，手指碰触到她脸上的白纱。
　　阿蛮突然意识到什么，往后缩了缩。
　　他用左手大力捏住阿蛮的手臂，沉声道：“阿蛮！”
　　阿蛮见他包着绷带的手已沁出一片血红，又焦急又心疼，只能放弃了躲避，定定坐在他身边，任由他一只手缓缓揭开脸上白纱。
　　修长的手指有些颤抖，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落在那脸上。
　　指腹的触感全然不是少女肌肤应有的光洁滑腻，摸到的仿佛是块干枯的树皮，粗糙干裂，毫无生机。
　　他不可置信地把阿蛮拉近自己，两手捧住她的脸，上上下下慌乱地摸索求证，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
　　阿蛮忍住泪，拉住他的手，强作平静道：“你的手又出血了，阿蛮给你换药……”
　　“不要管我！”他抽出自己的手掌，狠狠击打在桌沿，裹着白色绷带的手掌炸出一团血色。
　　“不要这样。”阿蛮哽咽道。
　　“原来，这就是你日夜留在楼上炼药的原因！”他痛心疾首，惨然笑道，“我今日才知，琅嬛满山满谷开遍一种紫色小花，大寒之日败谢。可笑我整日待在琅嬛，却不知幻颜草俯首皆是，而身边的师妹为了我，早已容颜尽毁，阿蛮，你是欺负我看不见是不是？”
　　阿蛮急得连连摇头，握住他滴血的手掌，“公子，不是这样，阿蛮从来未曾这样想……”
　　“若非我意外得知，你还打算瞒我多久？难道要把你的青春时光都浪费在幻颜草，为了我，这一切不值得——”他突然说不下去，呼吸急促粗浅，双手捂住胸口，喉结上下滚动，苦苦压抑着喉间翻涌起的腥甜，内疚，罪责，苦涩，失望 ……疼痛却叫嚣着奔腾而来，如千军万马，狂烈而凌厉地切割他的五脏六腑，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喷出数口鲜血。
　　“公子！公子！”阿蛮扶住他软软倾倒的身体，急得大叫，“南宫玦！”
　　神智渐渐模糊，耳边阿蛮的叫声越来越远，双手无力地垂下。
　　若是能够就这样离去，也很好。
　　他觉得，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