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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毒源 石壁那边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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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银面人不是生病,而是中毒了。
流萤望了望淙淙清泉,回过头来半信半疑地看着地上昏死的银面人。
溪水……有毒?
银面人不省人事如一滩烂泥,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又不会解毒,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忽地想起此行目的地,流萤一拍脑袋,去了琅嬛,还怕解不了毒?她架起银面人,又拖又拽地扔他上马背,牵着马继续往琅嬛走去。
远远便听到嘈杂之声,行至琅嬛,流萤大吃一惊,琅嬛大门外求医的人比平日足足多了几倍。
流萤找了一处干爽的地面放下银面人,拴马在树,挤进拥堵在大门口的人群看究竟。
琅嬛大门紧闭,门上贴了一张告示:今日起闭馆,来春开馆。
雪狱山苦寒之地,入冬风雪交加,大雪封山大半年,琅嬛素来有冬季闭馆的传统。
大伙七嘴八舌地讨论:
“虽然往年琅嬛入冬也闭馆,可今年这才入秋呢。”
“好巧不巧偏是今日!”
“时疫这般凶猛,没有秦神医怎么过得去这个坎?!”
“咱们再求求吧,秦神医菩萨心肠,说不定就开门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方圆十里的郎中都说我娘子没得治了……”
一众人等拍门捶胸,呼天抢地,琅嬛黑漆漆的大门始终纹丝不动。流萤瞧这情形,料想自己也进不去琅嬛,于是从人群挤出来,回到银面人身边。
银面人仍在昏迷中,流萤想察看他有没有别处受伤,手指刚触上他的面具,又停了下来。这人佩戴面具,定然有不愿被人看见的痛处。
银面人突然呛咳几声。
“你醒了?”流萤正伸手要帮他擦去嘴角血迹,却被一只大手紧紧箍住。
声音低沉嘶哑,“你……摘过我的面具?”面具后面的眼眸充满戒备。
流萤安慰他道:“我没有,放心吧,我带你来琅嬛治——”流萤安慰的话音未落,紧箍着她的那只手卸了力,银面人竟然又晕了过去。
瞧见他嘴角又汩汩涌出鲜血,流萤骇然不已。
“姑娘,你瞧瞧他手腕上是不是有条血线?”说话的是坐在旁边地上的一位妇人,两眼肿得似核桃,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大的婴孩。
流萤懵然不解。那妇人握起身上孩子的白嫩手臂指给流萤看,那藕节似的手腕上有段半寸长极细的血线。流萤依言解开银面人的护腕,顿时目瞪口呆,银面人健瘦的手腕上居然也隐隐缠了一段血线。血线埋在青白皮肤之下,血色殷红,似断非断。
妇人摇头叹道:“果然又是一个毛病,难不成真是时疫?小宝啊,你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娘也不活了……”想到自己孩子,不禁悲从中来。
流萤疑惑问道:“孩子怎么了?”
原来这位妇人乃雪狱村安家猎户小媳妇,人唤安娘,手中的婴孩是她十五个月大的儿子小宝。今日早晨安娘和平日一样煮好迷糊喂给小宝,才吃了小半碗,小宝突然小嘴流血,翻着白眼几下没了哭声。安娘带着孩子到附近街上医馆,郎中看了一眼,就断言没救了。夫妻俩寻思琅嬛医术高明,背着孩子赶过来求医,不料又碰上琅嬛闭馆。
“门口这些候着的,发病都不过一日一宿,也都是这个病症,不知咋地了!”安娘抹着眼泪说道。
今日来求医的人症状均是全身滚烫,昏迷不醒,每一个时辰左右吐血,手腕上的血线便相应延长一分。午后陆陆续续又来了许多人,甚至有从安义镇赶来的。雪狱村至安义镇,方圆百里统共加起来没几个郎中。既然外面的郎中都束手无策,琅嬛的秦神医便是村民唯一的希望了。
一时间人心惶惶。万一真是时疫,这几年北魏和北漠打得不可开交,雪狱山又地处远疆,朝廷官府哪顾得上抗疫赈灾。
求医的人从早等到天黑,琅嬛仍然毫无动静。
流萤一直照看银面人,其实也无甚可做,银面人除了每个时辰略微苏醒,狂吐鲜血,其余时间皆是昏迷不醒。
夜渐深,守在大门外的村民燃起篝火取暖,火堆驱散了寒意,也带来浓重的睡意。夜深人静,流萤意识也渐渐混沌。
“流萤,流萤,流萤!”恍惚中,一声声清脆鸣叫,盘旋头顶。
流萤撑开眼皮,一只五彩斑斓的小鸟扑楞着翅膀,落在她屈起的膝盖上。
“鹩哥,过来……”
夜深人静,少女对着神鸟低语良久,最后手臂一展,小鸟凌空飞去。
天边翻起鱼肚白,层层峰峦隐约浮现轮廓,疲惫的人们仍在沉睡。静谧之中突然吱呀一声,沉重琅嬛的大门推开。方伯弓着腰将门板抵住,面覆白纱的阿蛮款款步出,身后跟着青松。
苦候一日一夜的村民乍见救星,蜂拥而上。
“秦神医,救命啊!”
“秦神医,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家相公!”
“流萤姐姐在那儿!”青松眼尖,一眼便从人群中找出流萤。
阿蛮拨开众人,走到流萤身边,“流萤,你也染了病?”
尚未清醒的流萤有一丝怔忪,却不全然是意外的神色,摇头回答,“我没事。”她扶起身畔昏迷的银面人,“阿蛮,快帮我看看这个人。”
银色面具闪耀冷冽光芒,面具之下的面容无从看清,从他微弱起伏的胸膛看,居然是一个陌生男子。阿蛮犹疑一瞬,撩起他的衣袖,搭脉良久,轻声道:“应该是中毒,中了何种毒……我暂时不能确定……”
“秦神医,您发发善心,救救我的孩子吧!”安娘挤上前来乞求。
流萤赶忙道:“对,安娘的孩子和他一样的症状,阿蛮,你也瞧一瞧,可能会有线索。”
阿蛮握起婴孩的小手腕,半刻之后,她轻声叹道:“不错,的确是同一种毒。”
方伯皱眉奇道:“为何一夜之间从雪狱村到安义镇都有中毒者?这毒如何传散?”
流萤想起银面人昏迷前的话,眼眸一亮,“我知道缘由。”
方伯浑黄的眼珠警觉地盯住她:“为何?”
流萤没有立即答话,可怜兮兮地舔了下唇,“能不能——先给我一碗水喝……”
她并不是有心卖关子,实在是已经几十个时辰滴水未进了。
进了琅嬛医馆,咕嘟咕嘟喝下两大碗清水后,流萤便把如何发现银面人的前因后果细细讲给阿蛮和方伯。
方伯来回踱步,沉吟道:“雪狱村乃至安义镇的不少村民取雪狱山这条溪水饮用,如此看来,水源很可能受到了污染。为防止病症扩大,应当尽快找到毒源。”
四人商议之后,决定安排阿蛮和青松留在琅嬛照顾病人,流萤和方伯去溪流查看。
晨雾尚未散尽,流萤带方伯穿木过林,回到发现银面人的地方。两人四处察看了一番,并无任何蹊跷之处。
方伯立在溪流岩石之上,静观地形,铁杖遥指溪水奔流而来的方向,“顺着溪流往上找,说不定问题出在上游。”
流萤也正有此意,二人循着溪石向上,一路无话。
“方伯——”流萤舔了舔唇,终忍不住询问,“是公子安排你们开放琅嬛救治村民?”
“鹩哥是你搞的鬼?”见流萤默认,方伯冷哼一声,“还懂得利用鹩哥带消息,我小看了你这个妖女!”
“我知道漠北世子妃的身份难免令方伯你心怀芥蒂,可我对琅嬛绝无恶意,事到如今,我实话实说,我进琅嬛的初衷其实为了幻颜草。”
“你果然接近我家小少爷另有目的!”
方伯怒喝一声,铁杖挟一股劲风袭向流萤双腿。同一瞬,流萤足尖一踮,飘然落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她身着夏时纱衣,如一枚翩然若飞的黄蝶。
“方伯,稍安勿躁!公子和阿蛮早已和我言明琅嬛并无幻颜草。”
“既然琅嬛没有你所求之物,为何仍留此处?”方伯口中追问,手上铁杖毫不迟疑,“哐啷”一声击在流萤落脚之处,大石生生碎了一角。
黄色的纤影却早已掠身疾退,轻妙从容,风来蝶去。
流萤耐着性子,闪避之间努力解释,“我留下是为了找寻丢失的一个铃铛,当初我探谷……总之不慎遗失在琅嬛谷中,铃铛对我很很重要……”
方伯哪里听得进去,攻击一再落空,怒火更炽,出手招招凌厉,一根铁杖挥掠之间如阴影铺天盖地。逃逸本就是流萤强项,左腾右挪,不惊轻尘。
方伯的铁杖重逾百斤,平地攻防威力十足,此处溪石高低错落,未免失了灵活,又要顾着脚底湿滑,偏生流萤又不和他正面缠斗,一味躲避,象一条滑不留手的鱼儿。一个追一个避,二人沿着溪流打了几里路,方伯反倒气喘吁吁,异常狼狈。
“我已经说了很多次,找到铃铛我就会离开……但是我必须先找到铃铛……方伯你小心……哎——”
方伯久战不下,兵行险着,手中铁杖突然脱手而出,呼呼生风朝着流萤飞去,脚底却疏漏踩中青苔,一个趔趄,他腰身佝偻,重心原本前倾,力竭之下更稳不住身形,眼看整个人面朝溪水栽下去。
流萤原本翻身而起,一瞬之间折身掠回,迎面而来的铁杖却是避无可避,凌空擦过左边小腿,强忍疼痛,一手扣住方伯衣领,抛入旁边草丛,她自己也坠跌下来,跪落在几丈之外。
只听那铁杖蹡然一声,深深射入一株碗口粗的树干。
流萤缓缓站起,一迈步左腿疼得钻心,“方伯,公子和我早有约定,待我找回铃铛,自会离开琅嬛。”
方伯自知方才若无流萤几乎摔个狗啃屎,却拉不下老脸,喘着粗气反问,“你怎地就信那铃铛还散落谷中?”
流萤一愣,“那还能去哪儿?”
方伯不置可否,又冷了脸不再说话。
经此一战,方伯拉不下颜面继续攻击流萤,拄了铁杖行在前头,流萤一瘸一拐走在后面。
山高水长,二人又走了大半天,迎面巨大的山壁堵住前路,似乎走到了尽头。细看之下,那山壁却不完整,中间如被鬼斧劈开,溪水穿过狭缝,潺潺而下。那狭缝曲曲折折,不知通向何方,狭窄到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方伯脸色变得难看至极,流萤目光落在他佝偻的弯背,顿时心明如镜。
“旁边有山路,可以绕过这座山。”方伯拄杖就要出发。
在山壁这一端根本望不到这道狭缝的尽头,若绕着山路翻过这山壁再寻到溪水源头,不知要耗费多久时间。阿蛮还等着两人带消息回去,中毒的村民百姓危在旦夕,早一个时辰确定是何毒,解毒的希望便大一分。
流萤暗暗拿定主意,“方伯,你在这里稍等,我过去看看。”
“不可——”方伯不及反对,流萤已经一闪身进了狭缝。
方伯气急败坏地顿着铁杖,“小妖女,你快出来!”
狭缝里传来流萤清脆的声音,“方伯,我看得见溪水的源头离此处不远,你稍等片刻。”
这狭缝确实逼仄,饶是纤瘦如流萤,也堪堪勉强通过。脚下又湿又滑,她运起轻功,如一只贴墙壁虎,灵活地攀援深入。
“流萤姑娘?”
石壁那边除了流水声,再无回应。
守在石壁这边的方伯坐立不安,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正准备起身顺着旁边的山路翻过这面石壁,石壁那边传来流萤轻快的声音:“罪魁祸首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