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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忙牛阵 正月初三, ...

  •   正月初三,赵恒御驾亲征。寇准升任丞相,伴驾随行。经他安排,六郎仍以任堂惠之名,在随军马政司谋得一个小校之职,专司诸将坐骑的照料。
      先前极力主张迁都的王若钦,这回却一反常态,主动请旨随驾。不料大军行至半途,东京忽传急讯,雍王赵元份暴卒。赵恒惊闻噩耗,忙命王若钦返京,主持留守诸务。
      这一日,大军驻于韦城,整顿兵马。
      连日风雪稍歇,冬阳照着营中未消的积雪,四下仍透着寒意。六郎逐一巡看马厩,检查草料与饮水,又命人清理马槽,添足豆料。他挨匹查看蹄铁、缰辔与鞍下软毡,行至一匹白马面前,脚步忽然停住。
      那马身量高大,通体雪白,颈鬃梳理得整齐,冬日的阳光落在背上,泛着柔润的光泽。
      六郎认得它。
      一年多前,他曾亲自在西北马场为宗保挑选坐骑。这匹马骨架端正,四蹄坚实,既有奔行的耐力,性情又不暴躁,他看过几次,才选定送回京中。
      如今马已随军,骑它的孩子,也成了领兵出征的少年将军。
      六郎走近,伸手轻抚它的颈鬃。
      白马侧过头,鼻翼翕动,像是在辨认他的气息。片刻后,它轻轻打了个响鼻,竟主动凑来,用额头蹭了蹭他的手。
      六郎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还认得我么?”
      他低声说着,掌心顺着马额慢慢抚下,忽然想起宗保小时候,每逢自己回府,也总要这样往怀里挤,仰着脸,缠他抱一抱。
      那时只盼孩子快些长大,如今真长大了,他却连伸手替儿子整一整衣领,也须顾虑旁人的目光。
      六郎眼眶一热,忙垂下头,借着查看笼头,将那阵酸楚压住。
      “任叔……”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略有迟疑。
      “任叔,您在这里。”
      六郎抬手揉了揉眼睛,转身望去。
      不远处,宗保一身银盔银甲,腰悬佩剑,正站在厩门旁。少年身姿修长,眉目俊朗,甲胄衬得他比在家时沉稳了许多,只是看向六郎时,眼中仍带着几分拘谨。
      “是宗保啊。”
      六郎稳住声音,含笑问道:“找我有事?”
      “寇相公遣人寻您,找了几处,都没见着。”
      “找我?”
      “是。”
      宗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父亲昔日为自己挑选的白马上,又看了看六郎尚未收回的手。
      “它平日不大肯让生人近身,倒与任叔亲近。”
      六郎轻轻拍了拍马颈,笑道:“我常同马匹打交道,它闻惯了这身气味,便不防我了。”
      宗保也笑了笑,没有再问,只侧身让出路来。
      “任叔,请随我来。”
      天已放晴,营中积雪却仍有二三寸厚。日光映着雪地,照得帐幕间的道路分外清楚。六郎随宗保来到寇准行辕,刚到帐前,守卫便躬身行礼。
      “杨将军,皇上与丞相正在里面等候,您直接进去便是。”
      说罢,他又看向六郎,压低声音道:“你就是任堂惠?到了御前,皇上、丞相不问,你便不要多嘴。若有失仪,可不是小事。”
      “圣上也在?”
      六郎心头一紧。
      寇准召他前来,或许是要私下商议军情,可皇上为何也在?莫非已有意探问他的身份?
      他不敢多想,低声应下,随宗保进帐,在近门处跪了下来。
      帐中暖炉正旺,案上铺着地图。赵恒坐在上首,寇准立于案旁,见二人进来,只看了六郎一眼,便示意宗保上前,继续说道:
      “韩昌虽是汉人,却在契丹长大。他心思细密,熟知两边情形,又精通兵法,并非容易对付之人。先前几次败在杨元帅手下,如今耶律隆绪再命他统兵,也有让他一雪前耻之意。”
      赵恒望着案上的地图,缓缓叹了口气。
      “朕也知道,此番辽国大举南下,所图不小。若倾力一战,能退敌,自然最好;可若胜负未分,两军相持日久,粮饷渐缺,又当如何?”
      他抬头看向寇准。
      “王爱卿临行前所说,也不全无道理。不战而屈人之兵,终究胜过两败俱伤。”
      “陛下,若能不战而退敌,臣岂会执意用兵?”
      寇准语气诚恳,却并无退让之意。
      “只是求和也须有所凭恃。如今敌军乘胜而来,若见朝廷一味退避,岂肯轻易收手?”
      他指向图上的澶州。
      “河北诸军日夜盼望圣驾亲临。陛下前进一步,将士便多一分坚守之心;若此时回銮,甚至迁都,军民不知朝廷还有何打算,难免惊惧失望。辽军再乘势进逼,沿途州县便更难守了。”
      说到这里,寇准忽然转头看向跪在门旁的六郎。
      “任倌儿,你常年往来贩马,也见过不少地方。依你一个百姓的想法,是守住澶州好,还是迁都避敌好?”
      六郎抬起头,见赵恒也正看着自己,忙垂下目光。
      “草民不敢妄议军国大事。”
      “丞相既问了,你便说。”赵恒道。
      六郎略作思量,才缓缓答道:“草民见识浅薄,只想着,军中许多将士的家眷都在京畿与河北。守住澶州,护的不只是陛下的江山,也是他们自己的父母妻儿。”
      他停了片刻,又道:“若朝廷迁都,将士随驾南行,家人却未必来得及跟上。他们一路想着,身后的村庄城镇是否已被辽人占去,老小是否还有活路,又怎能安心听命?”
      帐中静了下来。
      六郎俯身道:“百姓们不懂天下大势,却都知道家在哪里。陛下若肯留在前头,将士便知道,自己的家还有人同他们一起守。”
      赵恒扶在案边的手微微一紧。
      这番话没有引经据典,也未谈什么奇谋,却让他忽然想起,将士并非地图上可随意移转的兵额。每退一步,身后便有他们的乡土与亲人。
      前朝车驾西行,六军停驻马嵬的旧事,也随之浮上心头。君王自以为是在避险,随行之人却未必肯舍下家园,同他一道远去。
      赵恒沉默许久,重新看向地图。
      那条横亘在澶州旁的黄河,方才还是令他忧惧的险地,此刻却成了不能轻易放弃的一道屏障。
      “寇爱卿。”
      赵恒虽不再坚持退兵,心中却仍有几分不安。
      “你说眼下须先鼓舞士气,可有什么切实可行的法子?”
      寇准微微一笑,走到六郎身旁。
      “臣倒有一个办法,或可壮我军声威。”
      他侧身让开些,向赵恒拱手。
      “请陛下仔细看看,此人像谁?”
      “他是……”
      赵恒这才将目光落在跪于帐门旁的小校身上。
      那人衣着朴素,一直垂首敛目,方才答话时也未敢直视御座。赵恒起身走近,越看越觉得熟悉,不由抬手吩咐:
      “抬起头来。”
      六郎心头一紧,缓缓抬头。
      赵恒看清他的眉眼,顿时怔住了。他又仔细看了一眼,脸色骤变,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
      “杨延昭?”
      他声音微微发颤。
      “你不是已经……怎么会在这里?”
      宗保见皇上退得仓促,忙上前扶住。
      “陛下,他不是臣的父亲,是臣父亲的结义兄弟,任堂惠。两人容貌极为相似,先前也常有人认错。”
      赵恒扶着宗保的手,目光却仍紧紧盯着六郎。
      “任堂惠?”
      六郎伏身叩首。
      “草民任堂惠,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赵恒没有叫他起来,只转头看向寇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寇准神色如常,缓缓答道:“任堂惠与杨元帅相貌相似,又常年贩马,熟悉马匹,臣便将他留在军中效力。今日请他来,正是想请陛下亲自一看。”
      “你的法子,便在此人身上?”
      “正是。”
      寇准望向案上的北疆地图。
      “杨元帅镇守三关多年,辽军识得他的威名,我军也念着他的旧功。眼下军中骤遭败绩,若阵前有人披起他的盔甲,骑上他的战马,辽人远远望见,未必不生疑虑。”
      宗保听到这里,不由转头看向六郎。
      寇准继续道:“敌军一旦疑心杨元帅尚在,便不敢轻率进逼。我军将士若见旧帅旗号,也可稍定心神。至于真正统兵应战,自有诸位将军担任,不必让任堂惠临阵作战。”
      赵恒缓缓松开宗保的手,仍看着六郎。
      方才那一瞬的惊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却是更深的疑惑。
      不只是容貌。此人跪伏的姿势、抬头时的神情,乃至方才那番关于守土护家的话,都让他想起了杨延昭。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任堂惠,你同杨延昭相识多少年了?”
      “回圣上,十多年了。”六郎答道。
      寇准也忙跪下叩首,“臣失察,惊扰了圣驾,只是此人确是杨元帅的义弟,任堂惠。此事须从十多年前的一桩铜材案说起。”
      寇准稍稍定了定神,将当年任堂惠如何卷入案中,杨延昭又如何不计前嫌,救下他与妻子、资助二人返乡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此后任堂惠回云南贩马,与杨元帅多年不曾往来。直到此次杨元帅发配云南,两人才偶然重逢。臣见他善于相马,又熟悉饲养之法,便在随军马政司替他补了一个小校之职,专管诸将坐骑,也算给他一条谋生的出路。”
      赵恒听罢,神色渐渐平复,目光却仍不时落在六郎脸上。
      “原来如此。”
      他思量片刻,又问:“那你所说的壮声威、鼓士气,莫非是要……”
      “陛下英明。”
      寇准抬起头。
      “陛下方才骤见此人,尚且认作杨元帅,辽军隔着城下远望,更难辨出真假。当年黄土坡一战,杨元帅大败韩昌,辽人坊间便有传言,说他是天狼星下凡,专克契丹。如今韩昌再度领兵南来,若忽见杨元帅立于城头,岂能毫无疑惧?”
      赵恒缓缓点头,却又皱起眉。
      “容貌可以相似,武艺却仿不来。两军一旦交手,岂不立即露出破绽?”
      “不必让他交手。”
      寇准答得从容。
      “只须给他披上杨元帅昔日的盔甲,立于城楼,让辽军看见便可。城下兵马仍由诸将统率,任堂惠不出城,也不领兵。”
      “只站一站,辽人便肯退?”
      “未必立刻退兵,却足以使他们迟疑。”
      寇准语气郑重。
      “韩昌深知杨元帅的用兵之能,越熟悉,便越不敢轻信他的死讯。阵前忽然见到此人,必会疑心我军另有布置,不敢贸然进攻。只要能争得几日,待援兵齐集、城防整备,局势便与今日不同。”
      赵恒垂目想了想,终于又看向跪在一旁的六郎。
      “任堂惠,丞相的话,你都听见了?”
      “草民听见了。”
      “你可愿做这件事?”
      六郎俯身叩首。
      “若能使辽军稍缓进逼,让城中军民多一分准备,草民愿听陛下差遣。”
      翌日清晨,辽军大营骤然响起三声号炮。
      巨响震动旷野,惊得林间鸟雀纷纷飞起。晨风卷着雪雾掠过荒原,数万辽军铁骑已自营中涌出,马蹄踏得积雪四散,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的,正是辽军副统帅、兰陵郡王萧挞凛。
      此人早年屡经征战,颇负勇名,如今掌南京兵马,素来恃才自负。此番南征又连破关城,愈发不将宋军放在眼里。
      大队兵马在城外列阵,他则率数十轻骑驰至澶州城下,沿着城垣巡视,察看守备。身旁几名将领见城门紧闭,便纵马扬鞭,高声叫骂。
      “城里的宋军听着!既然敢来迎敌,怎么只知躲在城墙后面?有胆便开门,出来决个胜负!”
      叫骂声随风传上城头,宋军却始终无人应答。
      萧挞凛冷笑一声,正要回阵下令攻城,忽听城上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萧挞凛,莫欺我军中无人!”
      他勒住马,抬头望去。
      “杨景在此。你若要战,可敢来会一会我?”
      萧挞凛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
      “杨六郎?”
      他猛地提缰,坐骑受惊,原地退了半步。萧挞凛却无暇理会,只眯起眼睛,紧紧望向城头。
      晨光之下,一员大将立在女墙后,盔甲鲜明,身姿挺拔。那眉眼、那神情,乃至扶着垛口俯视城下的姿态,都与他记忆中的杨延昭一般无二。
      可前些日子,不是已有确切消息,说此人获罪,斩于云南么?
      “杨六郎没有死?”
      身旁一名辽将失声问道。
      “果然是他……”
      另一人不觉压低了声音。
      “早听说他是天狼星下凡,哪里会这般轻易送命?”
      “先前几处关城退得那样快,莫非是有意诱我军深入?”
      几句话传开,附近将领纷纷抬头。方才还挥鞭叫骂的人,此刻也收住了声音,目光在城头与城门之间来回游移。
      萧挞凛皱紧眉头,转眼扫过左右。
      这些人原都是敢冲敢杀的猛士,如今却不约而同地勒住了马,连靠近城墙也多了几分迟疑。
      他再望向城头,只见“杨延昭”仍立在那里,既不催战,也不退避,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城墙后究竟藏着多少兵马?紧闭的城门一旦打开,又会冲出什么人?
      方才一鼓作气攻下澶州的念头,竟在这一瞬间动摇了。
      萧挞凛握紧缰绳,强压住心中的疑虑,目光在城头那人身上停了片刻,忽然举鞭一指,厉声喝道:
      “休要自乱阵脚!太后早已得到密报,杨六郎死在云南,此人必是宋军找来的冒牌货!”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军阵扬起马鞭。
      “想建功立业的,随我攻城!”
      号角骤起,辽军阵中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
      “冒牌货?”
      六郎望着城下,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敌骑奔驰,旌旗翻卷,那熟悉的阵势与号角声,仿佛骤然将他带回了昔日三关。一时间,他竟忘了自己仍须以任堂惠的身份藏身,胸中只剩临敌时的沉静与决断。
      “取神臂弓来。”
      他头也未回,声音却清晰地传到左右军士耳中。
      “今日便让他看看,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那语气斩截,竟使身旁军士不由自主地应声领命。片刻之后,两人便将弩抬到垛口旁。
      所谓神臂弓,实是一种强弩,须借脚力张弦,射程远胜寻常弓弩。可萧挞凛已经退到三百余步之外,身旁又有骑兵簇拥,纵然箭能射到,要在如此远处取中一人,也绝非易事。
      众将士面面相觑,有人望向辽军,有人看着六郎,一时都没有作声。
      六郎却不理会那些目光。
      他踏稳弩镫,俯身张弦,安好弩箭,随即据住弩身,瞄向城外。
      萧挞凛正策马沿阵前奔行,抬鞭指挥,头盔在晨光下时隐时现。六郎的目光随着他移动,手中弩机却始终稳稳不动。
      城头风声猎猎。
      忽然,萧挞凛勒马转身,抬头向城上望来。
      六郎扣动了弩机。
      只听弦声骤响,弩箭破空而去,疾掠过城下雪地,直奔辽军阵前。
      萧挞凛尚未放下马鞭,身子便猛然一震,随即向后一仰,跌下马来。
      身旁辽将惊呼着勒马,几骑仓促挤作一处。那匹失了主人的战马仍向前跑了数步,才甩着空鞍停住。
      城上城下,竟同时静了一瞬。
      紧接着,宋军垛口旁有人高声喊道:“中了!辽将落马了!”
      “杨元帅!”
      欢呼声骤然响起,沿着城墙传开,转眼便汇成一片。军士挥动兵刃,擂鼓助威,方才还压在心头的疑惧一扫而空。
      六郎缓缓放下强弩,目光仍停在城外乱作一团的辽军阵前。
      满城欢声之中,只有一人没有喝彩。
      萧挞凛既死,韩昌所部尚未赶到,城外数万辽军顿失统率,不敢再贸然攻城,收拢兵马,退往五十里外的祁县。
      宋军上下欢声雷动。城头战鼓不息,将士们争相传说方才那一箭,连日败退积下的颓气,终于一扫而空。
      六郎却趁众人欢庆,悄悄离开城楼,脱下战袍,换回小校衣服,独自回到住处。
      推开房门,他深深吸了口气,正要解下腰带,忽然看见屋中坐着一人。
      那人听见门响,缓缓站起身,却没有说话,眼中已蓄满泪水。
      “宗保?”
      六郎脱口唤道,随即收住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宗保紧紧望着他,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人便会走开。过了片刻,才哽咽着开口。
      “傲雪是匹烈马,平日寻常马倌近身,它也不肯。可那日,任叔只是摸了摸它,它便主动凑过去……”
      六郎的手停在腰间。
      “您说,是因为常同马匹打交道。侄儿当时信了。可您看着它,为什么会落泪?”
      宗保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愈发不稳。
      “今日城头那一箭,隔着三百余步,取中敌将。能有这样本事的人,我大宋也没有几个。您若只是贩马的,又怎会如此熟悉军中强弩?”
      他嘴唇微微发颤,最后那句话,竟迟迟不敢问出口。
      “任叔,您究竟是谁?您是不是……”
      六郎望着儿子,胸口像被什么紧紧攥住。
      他多想应一声,像从前那样拍一拍孩子的肩,告诉他,父亲就在这里,从未真正离开。可今日自己已在城头露了身手,皇上心中是否起疑,尚不可知。宗保又将领兵临敌,若骤然得知真相,一时失态,反而更难遮掩。
      六郎垂下眼,将到了嘴边的话压了回去。
      “我就是任堂惠。”
      他的语气尽量平淡。
      “少将军想多了。今日披甲登城,是丞相安排的疑兵之计。那一箭能中,也有几分侥幸。”
      宗保怔怔看着他,没有立即接话。
      六郎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我有些累了,少将军先回去吧。这些猜测,往后也不要随意对旁人说。”
      宗保眼中那点光渐渐暗了下去。
      他站了片刻,终于退后一步,拱手行礼。
      “是侄儿唐突了,请任叔见谅。”
      说完,却仍未走,勉强露出一点笑意。
      “今日任叔立了大功。军中都在传,说待朝廷论功行赏,您必是头一份。”
      六郎苦笑着摇了摇头。
      “能让辽军退去,让将士们少死伤些,便已足够。”
      宗保低头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前,又停住脚步。
      “任叔今日辛苦,好生歇息。侄儿晚些叫人送热饭来。”
      门轻轻合上,六郎仍站在原处。
      孩子方才那句没有问完的话,仿佛还留在屋中。他慢慢坐下,抬手掩住眼睛,许久才将那阵酸楚压了下去。
      嘉奖,他哪里敢想?
      如今自己的吉凶,仍系于皇上的一念。今日情急出手,虽退了敌军,也使苦守多日的身份有了破绽。
      他不求荣归旧职,更不求显赫前程。只盼能暂留军中,替宗保看一看敌情,指点几处进退,将这孩子平安带过眼前的战事。
      只是宗保望着他的那双眼睛,让他知道,这个秘密,恐怕已瞒不了太久。
      萧挞凛阵前殒命,赵恒心中却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此人乃辽国重臣,统兵多年,威望甚高。他骤然身死,无疑给辽军南征之势以重重一击;忧的是,辽军虽失一将,兵力尚在,韩昌所部又将赶来,眼前这场大战,远未到可以松懈的时候。
      三关原有的将领,多是六郎旧部。关城失守之后,有的战死,有的失散,消息至今未明。赵恒虽带来大军,随驾诸将却未必熟悉北疆形势。营寨如何布置,粮秣如何转运,严冬中的柴炭、衣被如何补给,样样都须有人切实料理。
      这些事,他听臣下说来,似乎并不难;真正到了军前,才知一处疏漏,便可能牵动全局。
      想到这里,赵恒又记起了雍王赵元份。
      兄弟二人自幼亲近,如今雍王壮年骤逝,他身在军中,连最后一面也未能相见。白日忙于军务,尚能暂压悲痛,一到夜深人静,那些幼年旧事便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他又想起早年在京中听过的流言,说赵家得国不正,因而骨肉多灾。这些话,他原是不信的,可如今亲人亡故,战事未平,心绪纷乱之际,竟也难免反复思量。
      正出神时,帐外忽有侍卫禀报:
      “陛下,京中急递。太后有意亲赴澶州。”
      赵恒猛然抬头。
      “太后要来?”

      当夜,寇准悄悄来到六郎住处。
      军中缺少熟悉边事的将领,是他眼下最忧虑的事。六郎既不能公开统兵,许多用兵之议,便只能私下商量。
      待六郎将他请入屋中,问明来意,略作思量,忽然说道:“大人,前些日子路过韦城,有一批贩牛的商人被阻在那里,此事您可记得?”
      “记得。军需官还说,要买下来充作军粮。”
      “那些牛体壮角长,若只作军粮,未免可惜。”
      寇准看向他。
      “你另有用处?”
      六郎点了点头,唇边露出一点久违的笑意。
      “大人可曾想过,田单当年如何破燕?”
      “火牛阵?”
      “辽军连日攻城,渐生骄气。若能出其不意,先乱其阵,再遣兵乘势而出,或可挫其锋芒。”
      寇准听罢,向前坐近了些。
      六郎便将心中所想低声说来。两人商议许久,直到案上蜡烛燃去大半,寇准才起身离开。
      此后数日,辽军在城外叫阵,宋军始终闭门不出。敌兵攻城,守军便以滚木、礌石等物拒守,却不肯轻易出战。
      辽将见状,渐渐以为宋军仍是畏敌。每日催兵逼近城门,往往攻上一阵,见占不到便宜,便又撤回营去。
      城内却已暗中备好了另一番阵势。
      六郎借那批牤牛,设法使其熟悉辽军衣甲的模样。军士扎成草人,披上收缴来的辽兵衣服,腹内藏着豆料与麦麸,引牛触碰取食。数日下来,牛群见了那些衣甲,便争相向前拱撞。
      与此同时,城门内外的道路也被清理出来,出击的宋军另行编队,反复申明号令,只待牛群冲开敌阵,便从两翼进兵。
      到了第七日,辽军照旧来到城下。
      晨风卷着碎雪,城外人喊马嘶。辽将正催促军士向前,忽听城中号角骤响,紧闭多日的城门竟缓缓打开。
      还未看清门内情形,一阵沉闷的蹄声已迎面涌来。
      数不清的牤牛争先奔出,头角间寒光闪动,直冲辽军前阵。敌兵猝不及防,前排持盾者尚未站稳,便被撞得东倒西歪;后排不知前方出了何事,仍向前挤,一时人马相冲,阵列顿乱。
      牛群受惊奔突,冲入人群。辽兵挥刀驱赶,却更激得它们四下冲撞。战马也纷纷惊嘶,挣脱缰绳,有的将骑兵掀落,有的带着主人闯入邻阵。
      就在此时,城头战鼓大作。
      两路宋军从牛群两侧冲出,直取辽军已乱的阵脚。辽将急欲收兵,号令却被喊杀声掩没,前军退不得,后军进不得,终于溃散。
      城头之上,六郎紧紧注视着敌阵变化,直到看见辽军主旗后移,才缓缓松开扶在垛口上的手。
      寇准站在他身旁,低声道:“成了。”
      “还须约束追兵。”
      六郎目光未移。
      “见好便收,不能追入辽军后阵。”
      寇准立即命人传令。
      这一战,辽军阵前折损颇多,宋军却并未贪功远追,收兵回城后,迅速整顿守备。城中将士见连日受压的局面终于扭转,士气愈发高涨。
      捷报递入行辕,赵恒反复看了两遍,脸上渐渐有了喜色。
      随后,辽营又遣使送来议和文书。
      赵恒将文书放在案上,胸中久积的忧惧终于稍稍散去。出征以来,他日夜担心澶州不守,担心车驾受困,如今敌军受挫,主动遣使,朝廷总算有了从容应对的余地。
      他望着地图上的黄河与北疆诸州,心中又不免生出更远的念头。
      太祖、太宗未竟之事,是否竟能在自己手中有所进展?
      这念头一生,便使他既兴奋,又不敢轻易说出口。他缓缓挺直了身子,抬头吩咐:
      “传寇准来。朕要听听,这和议,该如何答复。对了,把那个任堂惠也叫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忙牛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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