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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出征 几日过去, ...

  •   几日过去,已是腊月廿四,汴梁百姓俗称“交年”的日子。
      城中不论贫富,家家都备蔬食、饧豆祭灶。白日里,街坊市声鼎沸,叫卖五色米食、花果、胶牙饧的声音此起彼伏;入夜之后,又各自备酒送神,有些人家还请僧诵经,祈求来岁平安。
      赵恒处理完当日政务,见时辰尚早,便命内侍取来斗篷,往万安宫拜见太后。
      此时汴梁已是一片雪色。宫墙朱红,檐瓦覆白,细雪仍在暮色中纷纷扬扬。赵恒裹着厚重的斗篷走出殿门,迎面一阵冷风扑来,倒觉神思清爽,连日积下的疲倦也稍稍消散。
      进了万安宫仪门,他命随从留步,独自沿东廊往寝宫走去。
      滴水檐下,几个宫人正围着小炉煮茶。炉上水气升腾,炭火映红了她们的脸。众人起初不曾留意,待赵恒走近,才认出圣驾,忙不迭跪下请安。
      “母后在做什么?”
      “回皇上,太后正与八王妃在西暖阁诵经祈福,几位公主也陪着呢。”
      内侍说罢,忙起身挑帘。
      赵恒进屋,果见李太后与狄王妃跪在佛前,几个年幼的公主静静陪侍在后。暖阁中香烟袅袅,木鱼声缓,窗外的风雪仿佛都被隔在了远处。
      “母后,皇嫂,今日倒来得早。”
      众人循声回头。狄王妃忙起身行礼,几位公主也跟着请安。李太后将手中一遍经念完,才转过身,含笑道:“皇上来了,怎么也不叫人先禀一声?”
      赵恒上前扶她。
      “今日交年,儿子也想陪母后诵一会儿经。”
      说着,他目光落在狄王妃脸上,见她眼角尚有泪痕,不由问道:“皇嫂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
      狄王妃忙侧过脸,拿绢帕轻轻拭了拭眼角。
      李太后看了她一眼,先命宫人带几位公主去别室歇息,待屋中安静下来,才叹道:“还不是为了宗勉那孩子。”
      赵恒微微皱眉。
      “宗勉?”
      “你那皇姐,性子也太能忍了。”李太后道,“前两日她来请安,我见她眼睛哭得红肿,问她缘故,她只说想念郡马。今日你皇嫂来了,我才知道,原来那孩子竟叫王若钦打了。”
      赵恒没有接话,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李太后继续道:“你皇嫂亲眼见过,说孩子额上青了一片,满脸都是血。宗勉才多大?纵然顽皮,说错了话,教训几句也就是了,何至于下这样的重手?”
      她停了停,语气中已有不悦。
      “郡马才死在云南,留下这母子几个,已经够可怜了。如今人刚回京,竟又受这样的欺负。先前是王若钦的女婿同杨家生事,如今又是他本人,怎么总也不得安宁?”
      赵恒垂眼坐着,手指在椅扶上轻轻点了两下。
      “王若钦当年不是受杨家举荐,才得以入朝么?”太后又道,“纵然公事上有所争执,也不该迁怒一个孩子。”
      “正是。”狄王妃接过话,声音中仍带着哽咽,“宗勉再顽皮,也是咱们的外甥。臣妾见他那副模样,实在心疼。”
      她望向赵恒。
      “八王得知此事,当时便要入宫讨个公道,还是珺平拦住了。她只说,家中刚遭大变,不愿再惹事端。可越是如此,越叫人替她难受。”
      屋中静了片刻,只有炉中炭火轻轻作响。
      赵恒抬起头,缓缓问道:“这事,郡主为何不来告诉朕?”
      “她若肯处处诉苦,也就不是她了。”李太后叹道,“皇上,你不能因她不说,便当她没有受委屈。”
      “原来如此。” 赵恒一时竟有些疑惑。
      天波府门前的事,他早已听说,却是另一番情形。那日王若钦衣冠不整地进宫,哭诉杨家兄弟恃强逞凶,无故当街殴打朝廷命官。赵恒见他鼻青眼肿,满面泥污,便命内侍取来热巾,又宽慰了几句,原想着年后再派人查问,不料太后今日所说,竟与之大不相同。
      他垂目思量,尚未理清其中缘由,便听李太后转向狄王妃说道:“宗保、宗勉这两个孩子,我都见过,确实招人喜欢。原还想着,看看哪位公主与宗保年岁相当,替他们指一门亲。后来听说,他与你娘家侄女华阳自幼相熟,我便不好再作主了。”
      狄王妃含笑答道:“难为太后还记着。宗保与华阳年纪相仿,又从小一处长大,倒确实相宜。”
      她略停片刻,又道:“太后若有心做媒,不是还有宗勉么?若这孩子有福,日后能尚公主,便是亲上加亲。长大之后,也好承继父志,为皇上效力。”
      说到这里,她眼圈又红了。
      “臣妾倒想看看,到那时,还有谁敢随意作践他。”
      赵恒对这些婚嫁家常本无多少兴致,又想到杨延昭毕竟仍是获罪之人,儿子能否尚主,尚须斟酌。可此刻也不愿拂了太后的心意,便温言道:“皇姐一向贤淑,教养的孩子自然不会差。等宗勉再长大些,看看哪位公主年岁相宜,再请母后作主,也不迟。”
      话音未落,一名内侍匆匆入内,双手捧着托盘,盘上赫然放着一封金牌急脚递送来的军报。
      赵恒心头一沉,立即接过拆看。
      才读了数行,他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了。待看到末尾,手指已紧紧攥住纸边,额上沁出冷汗。
      自六郎发配云南,三关便由王若钦举荐的李宏昌接掌,原有诸将官职不变,悉听新帅调遣。
      李宏昌平日谈论兵法,颇能引经据典,说起调兵遣将,也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可真正到了边关,行军布阵、道路险易、粮秣转运,样样都须据实措置,并非熟读几本兵书便能应付。
      几番交战,他或误判敌情,或进退失据,几路兵马又联络不畅,不能相互策应。宋军接连败退,连李宏昌本人,也在乱军中失去了消息。
      如今澶州守臣急奏:三关防线已破,辽帝耶律隆绪亲率大军南下,兵锋直逼黄河岸边,澶州告急,请朝廷速发援兵。
      暖阁中仍有香烟缓缓升起,赵恒却已无心再坐。
      他将军报合起,起身向太后告退,随即命内侍急召八王赵德芳、寇准、王若钦及陈尧叟,入万福宫议事。

      殿外风雪未止,殿中灯火通明。
      军报在几人手中传阅一遍,众人神色俱变。赵恒坐在御案后,眉头紧锁,半晌才问:“辽军已至澶州,诸卿以为,当如何应对?”
      陈尧叟先行出列,主张暂避敌锋,奉驾南迁。王若钦也随即附议。
      “陛下万乘之尊,岂可轻临险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如今边军新败,敌势正盛,不如先保全圣驾,再徐图进取。”
      “徐图进取?”
      寇准猛然转过身,厉声道:“辽军尚未渡河,诸位便先劝皇上弃京。都城一动,百官惊惧,军民失望,还如何徐图进取?”
      陈尧叟皱眉道:“寇大人,此乃为圣驾安危计,怎能意气用事?”
      “为陛下画此策者,才真正置社稷于危地!”
      寇准上前一步,郑重奏道:“陛下,边军虽有败绩,尚非无兵可用。澶州据黄河之险,仍可固守。若陛下亲临前线,诸将有所依归,军士知朝廷未弃北疆,士气必振。”
      他抬头望向赵恒。
      “可若此时迁都,人心一散,辽军乘势深入,沿途州县便更难支撑。到那时,纵有长江之险,也未必守得住。”
      殿中一时寂静。
      寇准俯身一揖,声音坚定。
      “臣请陛下御驾亲征,坐镇澶州,督诸军御敌。”
      八王也随即出列。
      “臣附议。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军心,不能再让前线将士觉得身后已无朝廷。”
      赵恒望着案上的军报,久久不语。
      迁都固然可以暂避兵锋,可汴梁一弃,北方军民又将何所依凭?他想起方才在太后宫中所说的杨家父子,胸中更添烦乱。直到此刻,才愈发觉得,三关少了杨延昭,竟如门户失了坚固的门闩。
      几番思量之后,他终于缓缓开口。
      “朕亲征。”
      王若钦脸色微变,尚欲进言,赵恒已抬手止住。
      “命枢密院即刻筹备,调集援军,沿途粮草不得迟误。”
      众人躬身领旨。
      赵恒又问:“何人可领先锋,先赴澶州?”
      王若钦心中仍有郁愤,听到这里,忽然上前奏道:“臣保举一人。”
      “何人?”
      “此人自幼习武,熟读兵书,出身将门,素承皇恩。如今国家有急,正当使他领兵效力。”
      赵恒看着他:“你举荐谁?”
      “天波府,杨宗保。”
      八王霍然转头。
      “王大人,宗保才十四岁,尚未领过兵,怎能骤然担此重任?”
      王若钦神色不变,却转向御座,躬身道:“大公子自幼便蒙朝廷荫授,领取俸禄。食君之禄,自当分君之忧。臣保举他,也是盼他承继父志,为杨家重立功勋。”
      话说得冠冕堂皇,八王听来,却只觉一阵寒意。
      六郎才遭处斩,这人便又将他的长子推向阵前。究竟是举贤,还是借朝廷危急之机,继续与杨家为难?
      八王正欲再辩,寇准已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王若钦脸上。
      “王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殿中却顿时静了下来。
      “你既说先锋不可误事,便该举荐久经战阵、能统兵御敌之人。为何偏偏选了一个从未领兵的孩子?”
      “八王千岁。”王若钦冷冷说道,“用将岂能只论年岁?甘罗十二岁便能出使赵国,霍去病十八岁即领兵击匈奴。宗保自幼习武,又得杨家兵法传授,难道连临阵效力的胆量也没有?”
      他略一停顿,目光转向八王。
      “再说,大公子自襁褓之时便蒙朝廷荫授,领取俸禄。如今国有危难,食君之禄,自当分君之忧。千岁总不能因心疼外甥,便将这份差事尽数推给旁人吧?”
      “你……”
      八王还欲争辩,赵恒已拂袖起身。
      “不要再争了。”
      他面色沉沉,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朕旨意,命李继隆、石保吉为驾前排阵使,杨宗保为先锋。下月初三,朕御驾亲征。”
      八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寇准垂首领旨,目光却在王若钦脸上停留了片刻。

      六郎是翌日才得知消息的。
      寇准来到他暂住的小院,将昨夜议事的经过说了一遍。听到宗保被任命为先锋,六郎手中正在整理的书卷顿时停住了。
      “宗保?”
      寇准点了点头,神色难掩忧虑。
      “旨意已下,初三便要随驾出征。”
      六郎低头看着书卷,半晌没有出声。
      宗保自幼习武,也读过兵书,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知道孩子的长处。可少年胆壮,不等于便能统兵临敌。疆场上敌情瞬息万变,进退稍有失措,断送的便不只是自己一条性命。
      他也是十四岁从军,却先在父帅身边观操练、识号令,学着看营寨、察道路,再随诸将出入行伍,才渐渐懂得带兵的章法。那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在军中磨出来的?
      宗保却从未真正领过兵。若只凭几本兵书与一身武艺,便让他担起先锋重任,实在太过仓促。
      六郎缓缓放下书,抬眼望向寇准。
      “大人,先锋统领多少兵马?营中可有久经战阵的将校辅佐?”
      “具体调遣,枢密院还在安排。我会尽力替他争取几个稳妥的人。”
      六郎点了点头,见寇准眉间深锁,又勉强宽慰道:“宗保虽年幼,武艺尚可,也并非一味逞勇的孩子。若身边有人提点,未必不能应付。”
      寇准叹道:“我担心的,正是无人能时时提点他。阵前一旦生变,谁也不能保证来得及照应。”
      六郎默然片刻,忽然起身拱手。
      “寇大人,能否让末将同行?”
      寇准抬头看他。
      “你如今的身份……”
      “末将知道。”
      六郎压低声音。
      “仍以任堂惠之名,留在后队照料马匹,不求领兵,也不在人前显露身份。只要能随军北上,便可留意沿途形势。宗保若有不明白的地方,末将也好设法提点。”
      他略停了一下,又道:“不只是为了宗保。三关道路、辽军用兵的习惯,末将多少熟悉。如今敌兵已至澶州,能帮上一分,总比留在京中空自忧心强。”
      寇准望着他,许久才道:“你可想清楚了?在京中,尚能闭门避人;到了军前,旧日部将众多,认出你的人只怕不少。”
      “想清楚了。”
      六郎答得很稳。
      “末将会尽力谨慎。可若到了非出面不可的时候,也不能为了隐瞒身份,眼看着将士陷于险境。”
      寇准没有立即应允,只在屋中踱了几步,终于停在窗前。
      “我先设法安排。只是此事还须同八王商议,不能仓促行事。”
      六郎郑重一揖。
      “有劳大人。”
      窗外积雪未消,院中一片清冷。寇准回头时,见六郎已将案上的书卷合起,目光中那几分归京后的迟疑与困顿,渐渐被熟悉的沉静取代。
      只是这一次,他不能以三关元帅的身份出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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