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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御前陈冤,太后释结 不多时,帐 ...

  •   不多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寇准与六郎先后报名入内。
      赵恒却没有像平日那样命寇准免礼赐座。他仍端坐案后,低头看着奏章,仿佛未曾察觉二人到来。
      寇准与六郎跪在阶下,心中都微微一沉。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眼,随即垂下目光,静候皇上开口。
      大帐中寂然无声,只有寒风掠过,将帐上的油布吹得时鼓时落。
      约莫一顿饭的工夫,赵恒才放下奏章,轻轻叹了一声。
      “这一个月,朕有时竟觉得像在梦中。辽军一路南来,何等气势,如今竟也肯遣使议和。”
      “陛下。”
      寇准俯身叩首。
      “此番挫敌,先是陛下亲临军前,安定人心,继而诸将奋勇、军士用命,才有今日的局面。”
      赵恒笑了笑。
      “丞相也会拣好听的话说了。”
      他目光在二人身上停了片刻,笑意渐渐收住。
      “朕亲征,确能鼓舞士气。可射杀萧挞凛,破了辽军锐气;再以牤牛冲阵,使敌兵败退,这两件事,才真正扭转了战局。”
      说到这里,他忽然看向六郎。
      “任堂惠。”
      六郎抬起头。
      “一个常年贩马的人,如何使得那样的强弩,又如何能想出破敌之计?”
      赵恒声音不高,却问得极缓。
      “临敌时的判断,发号施令的习惯,也都是贩马学来的么?”
      六郎垂下眼,扶在地上的双手慢慢收紧。
      “你究竟是谁?”
      帐中再次静了下来。
      六郎似乎早已料到这一刻,神色并无多少惊惶。他伏下身,郑重叩了一个头,才低声答道:
      “罪臣不敢再有欺瞒。”
      他稍稍抬头,声音清晰。
      “罪臣就是杨景。”
      赵恒虽已有疑心,听他亲口承认,仍不由怔住。
      他撑着案沿起身,快步走到六郎面前,俯身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你当真是杨延昭?”
      “是。”
      赵恒嘴唇动了动,目光中一时竟分不清是惊,是喜,还是恼怒。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寇准。
      寇准仍跪在原处,没有回避,只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丞相。”
      赵恒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回皇上。”
      不等寇准开口,六郎已俯身答道:“此事除了郡主,旁人一概不知。罪臣不敢连累他人。”
      “当真?”
      赵恒眉梢微微一动,转眼看向寇准。
      “丞相素来善于断案,最能察言观色。连朕都看出了端倪,你竟始终没有疑心?”
      寇准看了六郎一眼,心中不由一热。
      六郎此刻仍想将事情独自担下,显然是不愿牵连自己与八王。可自己既已知情,又怎能任他一人受问?
      他俯身叩首,斟酌着答道:“诈死欺君,罪责重大,又涉及皇亲,臣不敢仅凭疑心便贸然断言。只是此事,臣确有隐而未报之过,请陛下责罚。”
      赵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寇准平日处事如何,他心中有数。此番力主亲征,稳定军心,也全赖此人从旁筹划。眼下战事未了,他并不愿在这里将君臣逼到无可转圜的地步。
      “丞相先起来。”
      赵恒抬了抬手,随即转向六郎。
      “你想必有许多话要说。便从头讲起,云南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
      六郎仍跪在地上,将赴滇以来的遭遇逐一叙明,只是隐去一些不愿細說的事情。
      柴宗熙如何如何借亲情招揽;王若钦又如何声称奉有密旨;自己因旧毒发作,以为时日无多,遂生出认罪赴死的念头。直到任堂惠趁他酒醉换去衣物,持认罪奏疏前往馆舍,他才在醒来后发现事情有变。
      说到赶赴法场,却亲眼看见义弟受刑时,六郎声音终于哽住。
      赵恒没有催问,只站在一旁听着。听到“密旨”二字,他眉头紧锁;听到任堂惠替死,又久久没有作声。
      待六郎说完,帐中只剩炉火轻响。
      六郎再次叩首。
      “罪臣当时远在云南,既不能入京申辩,又怕家中老小受牵连,便以为一死可以平息事端。如今想来,实是糊涂,反害任贤弟为我丧命。”
      他垂着头,声音低沉。
      “冒用任堂惠之名,更是罪臣之过。罪臣不敢以这些遭遇为自己开脱,只求陛下查明原委,莫让无辜之人再受牵累。”
      赵恒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诈死隐名之罪,暂且不论。朕问你,既已随军,为何不早些申明身份?”
      六郎抬起头。
      “偏要等到射杀萧挞凛,又设牤牛阵破敌之后,才肯承认。”
      赵恒语气平直,听不出喜怒。
      “莫非你想先立下功劳,再来求朕赦免?”
      “陛下,罪臣也是带兵之人,知道功是功,过是过。若立了功便可任意抵罪,朝廷法度又如何约束众人?”
      六郎俯身,声音恭谨而清晰。
      “杨家本是河东降将,蒙先帝厚恩,得以为朝廷效力。这份恩情,罪臣一家从未敢忘。此次射杀萧挞凛、设牤牛阵破敌,只是想着,若还能再替陛下守一次北疆,纵然事后领罪,也可少些遗憾。”
      赵恒原有几分恼怒,听到这里,心中却渐渐软了下来。
      十余年来,三关有多少次危急,全赖此人率军苦守。再想到金沙滩、陈家谷两场恶战之后,杨家死伤离散,满门几乎只剩孤儿寡母,他到了嘴边的责问,也不由缓了缓。
      可眼前这桩事,终究不能只凭几句肺腑之言便作罢。
      赵恒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说任堂惠自愿替死,可他已经不能开口了。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朕又如何知道,不是你以身份相逼,让他替你赴死?”
      话说得平淡,六郎听来,却如重击落在胸口。
      他脸色微白,过了片刻,才低声答道:“罪臣十年前中了剧毒,始终未能寻得解药。到云南时,旧毒已发,原以为自己时日无多。一个自认将死之人,又何必为多活几日,逼旁人白白送命?”
      他抬起头,眼中有痛惜,却没有退避。
      “况且任贤弟若受罪臣胁迫,到了钦差面前,或临刑之时,只须说出真相,便可揭破此事。罪臣如何能逼得他始终不言?”
      赵恒没有答话。
      六郎继续道:“当年罪臣曾请太医院严太医诊治,或仍留有医案。此次在云南发病、获救,也有人可以查问。陛下若有疑虑,罪臣愿候查验,不敢只求陛下听信这一番话。”
      “那还有一种可能。”
      赵恒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你根本不是杨延昭,仍是任堂惠。只是见自己容貌相似,又在军前立了功,便想冒认他的身份,借此求一个富贵前程。”
      六郎喉间一紧,扶在地上的手慢慢攥住。
      他可以认下自己的过失,却难以听任堂惠的义举被疑作贪图富贵。
      “陛下。”
      他的声音已有些干涩。
      “罪臣与郡主是结发夫妻,相守十余年。容貌相似,或能使同僚一时误认,却如何瞒得过朝夕相处的妻子?”
      他略停片刻,又道:“母亲亲手养育罪臣,亦能辨认。更有从前军中诸事,罪臣亲历亲为,陛下尽可命人查问。”
      六郎再次叩首。
      “罪臣不敢求陛下立时相信。但求将身份、命案与罪责逐一查明。罪臣该领的罪,绝不推脱;任贤弟已为罪臣丧命,却不能再让他蒙受冒名求荣之疑。”
      寇准侍立一旁,始终没有开口,心却已提到了嗓子眼。掌心与颈后都沁出冷汗,他最怕皇上盛怒之下,索性认定眼前之人是任堂惠冒名顶替。如此一来,六郎性命难保,郡主的清誉也势必要受牵连。
      好在赵恒并未发怒,只是脸色沉沉,眼中透着疲倦。他不再看二人,转身走回案前,抬手道:
      “都先退下,候朕旨意。”
      寇准与六郎对视一眼,不敢再言,叩首之后,默默退出大帐。
      门帘落下,帐中骤然安静下来。
      赵恒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上的力气仿佛也随之散去,缓缓坐回椅中。
      平心而论,他并不想杀杨延昭。此人守边多年,如今又解了眼前之危,若再加重罪,无异于自损干城。可诈死隐名、欺瞒君上之事已经摆在面前,若全无惩戒,又如何向朝臣交代?
      况且寇准究竟瞒了多少,八王与郡主是否也早已知情,他心中都有疑虑。想到自己这些日子竟始终被蒙在鼓里,赵恒便难免恼怒。
      一连三日,他反复思量,始终未能定下处置之法。
      这一日,赵恒又独坐帐中。案上的军报与奏疏堆了几叠,他随手翻开两封,越看越觉烦躁,终于将文书推到一旁。几页纸滑落案沿,散在地上。
      “是谁惹我儿不高兴了?”
      厚重的门帘被宫女从两侧挑起,李太后已站在帐门前,含笑望着他。
      “有这样大的气,连公文也不要了?”
      “母后!”
      赵恒猛然起身,快步迎上前,扶着太后入帐,又亲自替她安置好迎枕。
      “方才探马还报,说您的车驾尚需几个时辰才到,怎么这样快?此地距辽营不过数十里,实在不宜久留。”
      李太后坐定,笑道:“皇上亲自在这里,我倒先怕了,岂不叫人笑话?”
      她看了看儿子的脸色,随即挥手屏退左右。
      待宫人退净,太后才收起笑意。
      “这里只有我们母子,也不必绕着说话。我这次来,是为了杨六郎。”
      赵恒眉头微微一皱。
      “是皇姐求到母后这里了?”
      他声音中带着些不快。
      “母后一向少问朝政,此次竟肯为她远来军前。”
      李太后没有接他这句话,只看着他问道:“这么说,你已经知道六郎还活着?”
      “知道了。”
      赵恒点头。
      “前两日,他亲口承认,自己就是杨延昭。”
      “那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可曾说清?”
      “都说了。”
      赵恒稍稍平复心绪,将自己如何因城头那一箭起疑,如何召见查问,又将六郎所述的云南遭遇与任堂惠替死之事,一一告诉太后。
      说到最后,他脸色又沉了下来。
      “寇准十有八九早已知情,却始终不肯明言。先说此人善于相马,后又让他披甲登城,步步都替他安排好了,偏将朕蒙在鼓里。”
      赵恒握住椅扶,语气中仍有恼意。
      “他若早些据实奏明,朕难道便不肯查问?非要弄到今日,叫朕既不能轻纵,又不忍重罚,实在可恶!”
      李太后听罢,反倒微微一笑,神情仍是惯常的从容。
      “杨六郎果然是员骁将,难怪辽人惧他,称他为‘天狼’。有这样的人替你守边,总比无人可用要强。”
      她略停片刻,又道:“至于寇准,既知诈死欺君是重罪,自然不敢轻易开口。六郎不肯承认丞相知情,也是怕牵连旁人。只是如今事情已明,皇上准备如何处置?”
      赵恒叹了一声。
      “朕正是为此两难。杀了他,折损国家栋梁;全不惩戒,又怕法纪失了威信。往后人人都有一番苦衷,都可欺瞒君上,朝廷还如何号令天下?”
      他看向太后。
      “不过,朕倒想知道,皇姐是怎样向母后求情的。”
      “郡主并未求我赦免六郎。”
      李太后缓缓道:“她只说,六郎辜负皇恩,自陷罪中,自当听候圣裁。她真正放心不下的,是任堂惠的身后名。”
      赵恒眉梢一动。
      “任堂惠一心报恩,舍身赴死。她说,这份义气虽不能与程婴、公孙杵臼之事全然相比,却也同样出于不忍故人蒙难。若因此反将他定为罪人,岂不是叫天下重义之人寒心?”
      赵恒轻哼一声,语气中仍有些赌气。
      “皇姐倒会说话。若一味替杨延昭开脱,朕未必肯听;偏偏句句为任堂惠说情。朕若褒奖任堂惠的义举,又如何重罪他所救之人?”
      他顿了顿。
      “这样既保全六郎,又使仁德之名归于朕,确实想得周全。可她明知丈夫未死,却隐而不报,也不能说全无过错。”
      “她是他的妻子。”
      太后收起笑意。
      “亲人有难,谁能毫无顾惜?她既未替丈夫谋反,也未帮他害人,不过是在朝廷查明之前,盼他能活下来。皇上若连这点夫妻之情都不能体谅,往后臣民遇到冤屈,还敢指望朝廷么?”
      赵恒没有接话。
      李太后望着他,语气渐渐郑重。
      “我知道你担心法度。可此事须先分清,六郎究竟犯了什么罪,又是怎样走到求死那一步的。王若钦说奉有密旨,要将他就地正法,那道旨意,你可曾下过?”
      赵恒脸色一沉。
      “朕只命他查察云南,遇事审慎,不曾命他杀杨延昭。”
      “那便是有人借你的名义逼人认罪,又借朝廷的刑罚杀了人。”
      太后声音不高,却说得极清楚。
      “皇上若不先查这一层,只追究六郎为何藏身,旁人看到的,便不是法度严明,而是受冤之人无处申诉。”
      赵恒垂下眼,久久没有作声。
      太后稍缓了语气。
      “还有一层,皇上心里也该明白。自太祖受禅以来,坊间那些不中听的话,从未真正断过。这些年,宫中接连失了孩子,前些日子雍王又骤然亡故。那些流言,你我可以不信,百姓却未必不议论。”
      提到雍王,赵恒神色黯然。
      “你为程婴、公孙杵臼立祠加封,又优待柴氏后人,是要昭示朝廷不忘忠义,不薄待故国宗亲。如今柴郡主的丈夫尚在人世,任堂惠又因救他而死,此事若能查得公允,褒其义、明其冤,岂不比再下几道空泛的诏书,更能使人信服?”
      太后轻轻叹息。
      “人心归附,终究要看朝廷怎样待人。”
      赵恒慢慢抬头,眼中那几分固执已有所松动。
      李太后看了看紧闭的帐门,声音又低了些。
      “况且,皇上不曾留意,朝中有人这些年一直在荐举亲信么?京中、军中,处处都有他的门生故旧。荐得贤才,自然是好事;可若用人只看亲疏,出了差错又无人敢问,便不能不防。”
      “母后说的是谁?”
      太后没有立即答他。
      “我此次本不欲张扬行程,临出京时,却已有人遣亲信来问,连车驾将从哪道城门出去都知道。宫内宫外,消息传得这样快,未必只是耳目灵通。”
      赵恒的手慢慢停在椅扶上。
      “你先皇在时,朝中诸臣各有依凭,八王也能在要紧处说几句话。并非人人都无私,只是彼此有所牵制,才不至于让一人遮住圣听。”
      李太后看着儿子。
      “如今杨延昭被处斩,三关换上了谁;三关失守之后,又是谁急着劝你迁都;宗保尚未领过兵,又是谁将他推到先锋的位置上——这些事,单看一件,或许都能说出道理。放在一起,皇上也该多想一想。”
      帐外寒风掠过,帘角轻轻一动。
      赵恒沉默许久,终于低声道:“母后是说,朕这回不只要查六郎,还须查那道所谓的密旨。”
      “不错。”
      太后缓缓点头。
      “法度不能废,君威也不能任人借来作恶。查明之后,该责谁,便责谁。如此,才真正能使天下人服。”
      赵恒原本满心犹豫,听罢太后这一番透彻剖析,终于慢慢舒展了眉头。
      “还是母后看得明白。”
      他低头思量片刻,又不由失笑。
      “朕只顾恼他欺瞒,却险些忘了,先要查明是谁借朕的名义逼他赴死。”
      李太后看着他,神色也缓和下来。
      赵恒笑道:“若依民间的称呼,杨六郎还是朕的姐夫。皇姐为了他,连母后都请到军前来了,朕也该给他一个把话说清的机会。”
      说罢,他转向帐外,扬声唤道:
      “来人!”
      一名侍卫应声入内,躬身候命。
      赵恒坐直身子,声音已恢复往日的清朗。
      “传杨延昭觐见。”
      侍卫刚要领命,他又抬手叫住。
      “记住,传的是杨延昭。”
      这名字说出口,赵恒心中最后一点迟疑也渐渐散去。他看了太后一眼,又道:
      “再替朕传两句诗,叫他好生记着——”
      “霸图今未已,驱马复归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御前陈冤,太后释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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