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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七郎之死 自柴敢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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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柴敢深夜示警之后,七郎便再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不是没想过离营。可是父亲和六哥还困在陈家谷,几千名将士正等着援兵,自己若就这样走了,又能去哪里搬兵?
天亮后,他再次求见潘仁美,得到的仍是那句话——元帅巡视军务,尚未回营。
又过一日,还是如此。
七郎肩上的箭伤渐渐肿起,军医替他换药时,他只顾问有没有陈家谷的消息。军医低着头,说了句“不知”,收拾药箱便匆匆走了。
营中照常点卯,照常操练,伙夫每日按时送来饭菜。一切都井井有条,唯独没有一支兵马奉命前往陈家谷。
七郎越来越坐不住了。
这日下午,他正在辕门旁等候,忽见几骑探马从北面驰来。马还未停稳,为首之人便翻身落地,扶着膝盖喘息。迎上去的军校与他低声说了几句,脸色骤变,随即领着人往中军去了。
七郎一把拦住落在最后的军卒。
“陈家谷怎么样了?”
那人望见是他,神色顿时慌乱,扯着缰绳想绕开。
七郎抓住马勒,声音陡然提高:“我问你话!”
“七将军……”
“说!”
那军卒不敢看他,半晌才挤出一句:“陈家谷失守了。”
七郎手上一松。
“什么失守了?我父亲呢?我六哥呢?”
“听说……全军覆没,无人生还。”
周围的声音忽然都远了。
七郎怔怔站着,眼前浮现的,却是出谷前父亲扶着六哥立在山石旁的模样。六哥的脸那么白,仍抓着他的手,一遍遍叮嘱到了宋营要留心。
自己答应了什么?
他说,把兵搬来,就接他们出谷。
“谁说的?”
七郎忽然又攥住那人的衣襟。
“你亲眼看见了?你看见我父亲和六哥了?”
“属下没有……只是前面的探马传回来的军报……”
“没有看见,你凭什么说无人生还!”
那军卒吓得连连后退。七郎猛地松开他,转身便往中军帐走去。
“潘仁美在哪里?”
守帐亲兵横身来拦,被他一把推开。七郎站在帐前,胸膛急剧起伏,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他答应在陈家谷设伏,兵呢?我回来求援几日,他又在哪里?叫他出来!”
营前已有不少军卒停下脚步,远远张望。几名将官闻声赶来,却都在数步之外站住,无人答话。
七郎正要掀帘,黄龙忽然从旁走出,抢先扣住他的胳膊。
“七将军,先别急。元帅刚巡营回来。”
“那就让他出来见我!”
“元帅已经听说了,也正要找你问话。”黄龙压低声音,朝四周看了一眼,“这里人多,有什么话,换个地方说。”
七郎盯着他,眼中满是血丝。
黄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放缓语气:“七将军,你总得先把事情问清楚。探马的消息未必周全,杨元帅久经战阵,说不定还有转机。你这样闹,除了耽搁时辰,又有什么用?”
“你带我去见他。”
“好,好,我带你去。”
黄龙连声应着,拉着七郎出了中军,沿营间小路往西走去。
越往前,人越少。七郎几次停步,黄龙便指着前方,说元帅刚从那边回来,正在更衣,叫他去偏营等候。
直到来到一座僻静的小帐前,黄龙才松开手。
“七将军在这里稍候,我去请元帅。”
七郎掀帘进去,见帐中只有一张矮案、两把椅子,案上摆着茶壶与杯盏,便又转身问道:“要等多久?”
“片刻便来。”
黄龙说完,放下帐帘,脚步声很快远去。
七郎没有坐。
他站在案旁,反复想着方才的军报。全军覆没,无人生还——这些话他不肯信,可父亲断粮已有数日,六哥旧伤又发作,若援兵始终不到,他们还能支撑多久?
帐外有人经过,他立刻掀帘去看,却只见两名搬运草料的军卒。
日影一点点移过帐门。
七郎等得心焦,出去问守在不远处的兵卒,得到的还是那句“元帅就来”。他想自行去寻,却被客客气气地劝回,说元帅已经动身,若走岔了,反倒错过。
待他第三次回到帐中,已不知又过了多久。
连日少眠,肩上伤口隐隐作痛,方才一阵急怒,更叫他喉咙干得像要裂开。他端起案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仰头喝下。
水是凉的,入口略有些涩。
七郎刚咽下几口,忽然觉得不对。
他低头看向杯中,想起柴敢临走时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心头猛地一紧。还未等他将杯子放下,眼前的矮案已晃了起来。
“黄龙……”
他撑住案角,想往帐外走,双腿却骤然失了力气。
杯盏跌落,清水溅在地上。
七郎勉强迈出一步,伸手抓向帐帘,指尖才碰到布边,身子便重重倒了下去。
昏沉之中,他似乎听见有人进来。
“倒了?”
“倒了。”
随后,手臂被人拖起,肩上的伤口骤然一痛。他想挣扎,却连眼睛也睁不开,转眼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一桶冷水兜头泼下。
七郎浑身一激,猛地醒了过来。
水沿着头脸往下淌,流进衣领。他想抬手擦去,双臂却丝毫不能动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被粗绳牢牢缚在一根五尺高的木竿上,胸腹、腰腿处都勒着绳索,佩剑与长枪早已不知去向。
他张口欲喊,喉间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响。
嘴里塞满了粗硬的麻絮,外面又缠着布带,勒得两颊生疼。
七郎心头一凉,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这地方不是方才的小帐。
四周立着高高的营栅,几名兵卒持械守在近处,目光躲闪,谁也不肯与他对视。远处营门紧闭,门外依稀还能听见操练的呼喝声。
原来仍在宋营。
七郎猛地挣动,粗绳顿时深深勒进肩上的伤处。他顾不得疼,死死盯住面前提着空桶的军卒,喉间连连发出闷声。
那军卒退后一步,垂下头去。
就在此时,营门旁传来脚步声。
黄龙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亲兵。他看见七郎已经醒转,便停在几步之外,抬手示意众人退开。
七郎望着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黄龙却避开他的目光,低声吩咐道:“看紧了。没有元帅的令,谁也不许替他松绑。”
七郎骤然挺直身子,木竿被扯得微微一震。
他这才明白,黄龙口中的“片刻便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潘仁美端坐在太师椅上,望着被缚在木竿上的七郎,缓缓露出一丝冷笑。
“听着,杨延嗣。”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父子自恃勇武,刚愎自用,贪功冒进,害我五千军士葬身陈家谷。眼见败局已定,又为求自保,暗中投靠辽人,派你来以求援为名,诱我大军入伏。幸亏本帅早已识破,才未中你们的奸计!”
七郎猛地挣动,绳索勒得木竿微微作响。他嘴里塞着麻絮,无法辩驳,只能怒睁双目,死死盯着潘仁美。
潘仁美却不再看他,抬手喝道:“来人,射死这个叛国贼!让众将都看清楚,通敌害军,便是这样的下场!”
“父帅,不可!”
潘龙脱口而出,上前一步。
“七将军奉命求援,便是真有罪,也该交付朝廷审问。您不能就这样杀了军中大将”
潘仁美猛地转头,目光如刀。
“你也要违抗军令?”
潘龙僵住了。
校场上站着数十名将官,竟没有一人出声。有人低下头,有人避开目光,几名弓手迟疑着举起弓,直到潘仁美再次厉声催促,才缓缓拉开弦。
潘龙闭上眼睛。
弓弦接连震响,箭矢破空而去。
他等着那声惨叫,耳边却始终只有箭声。过了片刻,他终于睁眼,只见七郎仍昂着头,双目怒睁,嘴边的布带已被血浸湿。
那双眼睛依旧望着潘仁美。
潘龙嘴唇颤了颤,却叫不出他的名字。
“去验。”
潘仁美冷冷吩咐。
一名军卒上前探了鼻息,退后跪禀:“元帅,人已死了。”
潘仁美这才站起身,掸了掸袍角。
“潘龙,将这个叛国贼的尸身丢进黑水河。”
说完,他径自离开校场,仿佛方才处置的,不过一件寻常军务。
众将也陆续退去。无人交谈,只有靴底踏过泥地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
潘龙仍站在原处。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人低声唤道:“潘将军,潘将军……”
他木然回头,见是郎千、郎万兄弟。
“元帅吩咐,将尸身……”
“我知道。”
潘龙抬眼望了望,才发现偌大的校场已经空了。夕阳斜照在木竿上,七郎垂下的衣角被风吹动,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他想起几日前,自己私下托柴敢去送那张纸条。当时只盼七郎能看懂,趁夜离营。可这个人偏偏留了下来,一日又一日地求见,问的始终只有一句——何时发兵陈家谷?
潘龙慢慢垂下眼睛。
“把七将军放下来。”
郎千、郎万对视一眼。
“将军,元帅可是……”
“找一口棺材,悄悄安葬。”潘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让我父帅知道。”
兄弟二人应了一声,上前解绳。潘龙转过身去,却仍听见身后的甲叶轻轻碰响,仿佛那人只是累了,被人扶着躺下。
……
杀了七郎,潘仁美却并未安心。
当夜,他又将潘龙与黄龙召入帐中,屏退左右,才低声说道:“今日派去陈家谷的人,已将战场仔细搜过。尸骸虽多,却始终没有找到杨继业与杨景。”
潘龙抬起头。
“他们若已死,自然最好。可若还活着,必会设法回京告状。如今我军连遭挫败,皇上迟早要遣人查问,咱们必须先将事情安排妥当。”
潘仁美从案上取起一封奏折,递给潘龙。
“龙儿,你即刻动身回京,将这份奏折亲自呈给皇上。记住,军情须由我们先报,不能等杨家父子去说。”
潘龙接过奏折,手指有些发僵。
潘仁美又看向黄龙。
“你挑几队可靠的人,守住南下各处要道。若见杨继业父子,不必带回营中。”
黄龙抱拳,等着下令。
帐中烛火轻轻一晃。
潘仁美俯身按住案沿,声音愈发低沉。
“就地杀了。我要死的,不要活的。”
十日之后,无佞府内。
郡主手中捧着一卷书,许久也未翻过一页。窗外夜色沉沉,一钩弯月悬在檐角,将淡淡的清辉洒在庭中。偶有风过,树影便在窗纸上轻轻摇动。
她叹了口气,将书搁下,从梳妆匣的夹层里取出一张小纸条,缓缓展开。
纸上的折痕已经有些发白。她微蹙着眉,低声念道:
“路险马羸人行急,失群军卒困相当;
滩高风浪船棹破,日暮花残天降霜。”
念到末句,她的目光停在那个“霜”字上,半晌没有移开。
“郡主。”
棠儿不知何时已走到身后,轻轻将一件红丝绒披风搭在她肩上。
“您又在看这支签了?自打几个月前从相国寺求回来,您便总为它悬着心。依奴婢说,这抽签问卜的事,哪里就能当真呢?”
她探头看了一眼签纸,故意笑道:“下下签倒过来看,可不就成了上上签?说不定是那解签的人拿反了呢。”
郡主听了,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你这丫头,如今倒越发会哄人了。”
“还不是郡主教得好。”棠儿见她肯笑,心里也松快了些,替她拢好披风,“外头起风了,夜也深了,您身子才养好些,还是早些歇息吧。”
“知道了。”
郡主正要折起签纸,棠儿忽然轻轻拍了下额头。
“瞧奴婢这记性,倒忘了一件事!”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晚饭后二门上的小厮送来的,说有个从云州来的人,托他交给郡主。奴婢想着,多半是郡马捎来的家书。”
“郡马的信?”
郡主眼中骤然有了光,忙将签纸放在一旁,伸手接过。
那封信薄薄的,封口贴着纸签,外面却既未写收信人的名号,也不见寄信人的落款。她顾不得细想,匆匆揭开封签,抽出里面的信笺。
只看了一眼,脸上的喜色便凝住了。
“怎么了?”棠儿见她神情不对,忙问,“郡马在信上说了什么?”
“这……不是郡马的信。”
郡主声音极轻,目光仍停在纸上。她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忽觉一阵眩晕,忙伸手扶住妆台。指间一松,那张薄薄的信笺便飘落在地。
“郡主!”
棠儿赶紧扶住她,待她坐稳,才俯身拾起信纸。
“不是郡马,那是谁送来的?”
灯下,只见一笔端整的小楷,颇有钟、王遗韵,寥寥数行写道:
“军中有变。若欲知详情,今夜戌时末刻,迦玉楼相见。切记,法不传六耳。”
棠儿识字虽不多,平日却常在六郎书房里伺候笔墨,认得他的字迹。眼前这封信,确实不是出自六郎之手。
她看了看信,又抬头望向郡主,方才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了。
“戌时末刻……迦玉楼……军中有变?”
棠儿捏着信笺,越看越觉不安。
“郡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郡主扶着妆台坐了片刻,待那阵眩晕稍稍平息,便抬起头。
“棠儿,替我备车。”
“就凭这张来历不明的纸条?”棠儿急道,“万一是有人存心戏弄呢?况且您身子尚虚,这么晚了,怎好出门?”
郡主将信接过来,又看了一遍,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我也盼着只是有人戏弄。可若军中当真出了事,我却没有去……”
她没有说下去,只将信笺折好,收入袖中。
“这些日子,我心里总是不安。如今既有人送信来,便不能不问个明白。你先别惊动老夫人,快去备车。”
棠儿见劝不住,只得应声退下。
迦玉楼是汴梁城中的老字号。外头门面不大,窗扇低窄,看着并不起眼,进去却别有天地。厅堂宽敞,桌椅洁净,几盏纱灯映着屏风上的山水,颇有些清幽雅致。
此时已近打烊,最后几桌客人陆续起身,有人抹着嘴,有人拎起包袱,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店主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主仆二人一眼,便忙放下算盘,堆起笑脸迎了出来。
“两位娘子,可是来寻人的?”
郡主点了点头。
店主侧身让路,压低声音道:“那位军爷早已吩咐过了。二位请随我来,楼上北首第二间。”
棠儿扶着郡主,跟在店主身后拾级而上。
楼上比底下安静许多,茶座两侧各设着几间雅间,门前垂着米黄色纱帘。店主引她们来到一间门外,躬身掀起帘子。
“两位娘子,里面请。”
郡主与棠儿对视一眼,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灯火不甚明亮,一名男子背门而立。看那服色,应是个四品武官,只是灯影遮着面容,一时辨不出是谁。
郡主停在门边,开口问道:“这位将军可是从云州而来?不知约我到此,所为何事?”
那人肩头微微一动,随即转过身来。
看清她的面容,他似乎有一瞬间的失神,才拱手行礼,声音低沉。
“郡主千岁,别来无恙。”
“潘将军!”
“潘龙!”
主仆二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郡主眉头渐渐蹙起,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桌旁,又转了回来。
“潘公子,怎么是你?”
潘龙没有立即回答。待店主退下,帘子重新垂落,他才苦笑了一声。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来见千岁。或许……我根本就不该约你出来。”
这话并非虚言。
如今他最怕见到的,便是杨家的人。
一连数夜,他都被噩梦惊醒。有时梦见一群衣衫褴褛的军士围在身前,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一齐向他伸出手来;有时又见杨继业迎面走来,淡淡看他一眼,什么也不说,便转身离去。
最令他惊惧的,还是七郎。
梦里的七郎浑身是血,缓缓抬起脸,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潘龙想避开,却无论退到哪里,都躲不过那道目光。
这些日子,他竭力不去想陈家谷,不去想那些死去的人,可每到夜深,一切便又清清楚楚地回到眼前。
此刻郡主就站在面前,仍在等他回答。他却忽然发觉,来时反复想好的那些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几日前,潘龙奉潘仁美之命,带着奏折回了京城。
那封奏折究竟如何颠倒黑白,他不敢细想,只记得赵光义看完之后,脸色骤然涨红,额角青筋突起,猛地将奏折掷在御案上。
“朕待杨家如心腹,倚作股肱,他们竟敢……竟敢如此!”
怒喝声在殿中回荡,满朝臣子垂首屏息,无人敢应。
“传旨,捉拿杨景!再调五百禁军,围住无佞府。没有朕的旨意,府中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赵光义胸口起伏,过了片刻,才看向跪在阶下的潘龙。
“潘龙,你先回府。”
潘龙叩首退出,直至走下殿前石阶,耳边似乎仍响着那几声怒喝。他脚步沉重,胸中又闷又躁,几乎理不清思绪。
也就在那时,他忽然想起了郡主。
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心中那点不敢面对的愧疚,他赶在禁军围府之前,遣人送去一封信,将她悄悄约了出来。
“潘将军,你说军中有变,究竟是什么意思?”
郡主见他神色变幻,却迟迟不肯开口,终于忍不住催问。
潘龙回过神,缓缓抬起头。
眼前的女子,眉目仍似三年前雁门关初见时那般明艳,只是脸上添了几分倦色,眼底也藏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更清楚地提醒着他:她早已是杨六郎的妻子。
他望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郡主,若三年前,我拿你与杨六郎在北汉的往事相逼,要你嫁给我……今日又会怎样?”
话一出口,郡主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她看了他片刻,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郡主!”
潘龙急忙上前一步,却在棠儿警惕的目光下停住了脚。
“我今日请你来,确实有要事。”
郡主停在帘前,回过头来,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潘将军,我念你也是领兵之人,又说有军中消息,才肯留在这里听你说话。你若再以旧事相辱,珺平便只好请八王千岁来问个明白。”
潘龙垂下眼,方才那点妄念已被她这几句话尽数压了回去。
郡主攥紧袖中的信笺,又问了一遍:
“军中究竟出了什么事?六郎如今怎样?还请将军直言。”
“八王……”
潘龙心中苦笑。依他所知,杨继业与六郎只怕都已无望生还。八王虽素有声望,深得朝廷倚重,可一旦卷入通敌的案子,能否自保尚未可知,又如何替杨家撑腰?
只是这些话,他终究不敢说出口。
踌躇片刻,他才缓缓问道:“郡主,这小半年来,府中可曾有什么异于往常的事?”
“异于往常?”
郡主想了想,摇头道:“倒没有。只是三四个月前,皇上忽然赏赐了许多东西,也不曾说明缘由,叫人摸不着头绪。”
“原来如此……”
潘龙垂下眼。从她进门时的神情,他便已猜到,杨府至今还蒙在鼓里,并不知金沙滩的噩耗。如今听她亲口说来,越发不知该如何开口。
“郡主熟读史书,当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官场之上,沉浮荣辱,也是常事。”他斟酌着字句,“依在下看,郡主如今有孕在身,还是回南清宫安心将养为好。”
郡主望着他,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潘将军,你今日究竟要告诉我什么?我没有心思陪你猜哑谜。将军若有难言之隐,珺平也不便强问。”
她转身向外走去。
“告辞。”
“郡主,且慢!”
潘龙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脱口而出:“皇上今夜便要派兵围住无佞府!郡主若不想受牵连,就赶紧回南清宫。眼下也只有八王千岁,还能护你周全!”
郡主脚步骤然停住。
“皇上……要派兵围住无佞府?”
她缓缓转过身,连潘龙尚未松开的手也顾不得了。
“为什么?”
潘龙这才惊觉失礼,忙松开她的衣袖。可话已出口,再想遮掩也来不及,只得硬着头皮,将潘仁美奏折中加在杨家父子身上的罪名逐一说了出来。
他不敢看郡主的眼睛,末了只低声道:“皇上已下旨捉拿六郎。在下想着,能替郡主避开这场祸事,总该尽些力……我不愿见你也被牵连进去。”
“杨家父子通敌叛国……六郎携军饷潜逃……”
郡主一字一字地重复着,像是根本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
她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身子晃了一下。棠儿慌忙上前扶住她,急得声音都变了。
“郡主,您先坐下!”
郡主却没有动,只攥紧棠儿的手,竭力稳住身形。
“不可能。”
她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十分坚决。
“绝不可能。”
潘龙仍垂着眼,迟迟不敢应声。郡主盯着他,忽然想起他方才那些吞吞吐吐的话,以及始终不肯正面回答的军情,心中猛地一凛。
“潘龙,你看着我。”
她的声音骤然严厉起来。
“是不是前线打了败仗,你父亲怕皇上追究,便将这些罪名全推到杨家身上?”
潘龙肩头微微一僵。
郡主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胸口起伏,追问道:
“我问你,究竟是不是?你说实话!”
在郡主逼人的目光下,潘龙几次想抬起头,终究不敢与她对视,只慌乱地辩道:“这些事,自有三关将士作证,谁敢凭空捏造?”
话虽说得强硬,声音却已失了底气。
郡主望着他。那躲闪的目光、骤然绷紧的嘴角,还有额上渐渐沁出的冷汗,比任何供词都更明白。
一股寒意自心底缓缓升起。
“皇叔……竟真信了?”
她喃喃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潘龙没有回答。
棠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攥紧郡主的手臂,低声问:“郡主,眼下咱们怎么办?”
郡主缓缓转过身,正要吩咐回府,下腹忽然一阵绞痛。她脚步顿住,眉心不自觉地蹙紧,扶着棠儿的手也骤然收紧。
“郡主,您怎么了?”
棠儿察觉不对,忙凑近看她的脸色。
“没什么。”
郡主定了定神,待那阵疼痛稍稍缓过,才勉强露出一点笑意。
“别慌,天还塌不下来。我们回府。”
“郡主!”
潘龙忍不住上前一步。
“此刻禁军怕是已经围住无佞府了。您何苦回去?还是让我送您去南清宫吧。”
郡主停住脚,却没有回头。
“潘将军若当真有心相助,便该将军中实情奏明圣上,而不是劝我撇下杨家,独自避祸。”
潘龙张了张口,未能接话。
她这才侧过脸来,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小人之所以为小人,便是自己做了亏心事,还要拉旁人一道。你们潘家父子贪生怕死,妒贤害能,将罪责推给杨家,如今又想叫我弃亲求安,好让你心里少些愧疚么?”
“我……”
“我是杨家的媳妇。”
郡主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无佞府纵有天大的祸事,我也该回去。”
她转向棠儿。
“我们走。”
“郡主!郡主!”
潘龙追出两步,手已伸了出去,却又僵在半空。
棠儿扶着郡主走出雅间,纱帘在她们身后轻轻一荡,便垂落下来。楼梯上传来缓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再没有一句回应。
潘龙站了许久,终于颓然坐回椅中。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他低头望着杯中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方才那句“若当真有心相助,便该将军中实情奏明圣上”,胸口愈发沉闷,却始终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