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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故人藏心 亥时末刻, ...

  •   亥时末刻,长街上早已不见行人,一辆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而过。
      车厢内,棠儿扶着郡主,见她额上冷汗一层层渗出,连嘴唇也失了血色,急得眼泪直打转。
      “郡主,您靠着奴婢些……早知道这样,便是您怪罪,奴婢也不该让您出门。”
      郡主闭目缓了片刻,勉强安慰她:“别慌,我没那么娇气。前几日御医才诊过脉,说还得两个月才生……何况,这不是快到家了么?”
      话未说完,马车忽然一震,骤然停了下来。
      棠儿忙掀开车帘。
      “怎么停了?”
      车夫勒着缰绳,声音都有些发颤:“棠儿姑娘,前头走不得了,全是禁军!”
      棠儿探头望去,只见通往无佞府的街口火把林立,持戈军士分列两旁,几名佩刀武官正在来回巡视。夜风吹得旗角猎猎作响,整条街已被封得严严实实。
      潘龙说的,竟是真的。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棠儿回头,只见郡主蜷着身子,手紧紧按在腹上,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忙向车夫道:“掉头,去南清宫!快些,郡主怕是要生了!”
      “棠儿,别……”
      郡主伸手拉住她,待那阵疼痛稍稍缓过,才喘息着说道:“哪有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生产的?人家都说,会妨着娘家……若传出去,又叫人……”
      “我的郡主千岁,都什么时候了,您还顾这些!”
      棠儿握住她冰凉的手,哽声道:“八王千岁与王妃疼您还来不及,难道还会将您挡在门外?”
      她放下车帘,再不容郡主推辞。
      “快去南清宫!”
      车轮重新滚动起来。棠儿将软垫挪到郡主腰后,一路紧紧扶着她,只盼这条往日熟悉的路,能再短一些。
      小半个时辰后,叠琼阁内已灯火通明。
      热水一盆盆送进内室,宫女们放轻脚步,往来不歇。八王遣人急召太医,又命人请来熟识的稳婆,自己守在外间,听着里头断断续续的呻吟,几次走到门边,又停住了。
      床榻上,郡主汗湿鬓发,早已没了力气。狄王妃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珺儿,别怕,嫂嫂在这里。”
      郡主微微摇头,眼泪顺着鬓角滑进枕中。
      “我不怕……我只怕万一有个好歹,苦了宗保。他还那么小,若是没了娘……”
      “郡主,您千万别说这样的话!”
      棠儿忙俯下身,替她擦去眼泪。
      “宗保小公子还等着您回去呢。还有郡马,他若回来,见您这样不爱惜自己,该有多心疼。”
      听见“郡马”二字,郡主嘴唇微微一颤,正想说话,腹中又是一阵剧痛。她猛地攥紧狄王妃的手,闭上眼,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狄王妃忍住心酸,用丝帕替她拭去额角的汗珠。
      “军中的事,已有你哥哥去查问,你先别想。太医说你受惊过度,动了胎气,眼下最要紧的,是顾好自己和孩子。”
      她侧身让过一名中年妇人。
      “这位李妈妈接生多年,做事最稳妥。你听她的话,莫慌。”
      李氏四十出头,眉目和善,动作却十分利落。见郡主望过来,便轻声道:“郡主宽心,老身在这里守着。您这是第二胎,自己也有些经验,疼起来时先莫乱了气息,留着力气,待老身说了再使劲。”
      郡主勉强点头。
      “有劳李妈妈……”
      话音未落,疼痛便又逼了上来。她一手抓住帐沿,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
      李氏上前查看,随即回头吩咐宫女备好巾帕,又向狄王妃道:“娘娘,请到外间稍候,这里有老身和棠儿便好。”
      狄王妃替郡主理开汗湿的鬓发,低声道:“嫂嫂就在外头,哪儿也不去。”
      帘子垂下,内外不过数步之隔,却叫等候的人觉得格外漫长。
      郡主一手攥着被角,一手紧抓棠儿的手腕。阵痛一回紧似一回,她已分不清过了多久,只听见李氏的声音始终守在耳边。
      “郡主,缓一缓……好,便是这时候,再使一把力!”
      棠儿任她攥着,自己也满脸是汗,不停替她拭去额上的水珠。
      “郡主,再撑一撑,奴婢陪着您呢。”
      不知又熬了多久,忽听李氏声音一振。
      “快了!郡主,再加把劲!”
      郡主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随即手上一松,软软倒回枕间。
      片刻后,一声婴啼在内室响起。
      “生了,生了!”
      李氏满脸喜色。
      “恭喜郡主,是位小公子!”
      棠儿怔了一瞬,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她忙低头擦去,俯身唤道:“郡主,您听,孩子哭了……”
      郡主已疲惫得连眼睛也难睁开,听见那哭声,却仍动了动手,想要看看孩子。
      狄王妃闻声进来,见她安然躺着,悬了许久的心才终于落下。
      待李氏料理妥当,将孩子裹进襁褓,狄王妃便小心接过,坐到床边,抱给郡主看。
      “珺儿,是个男孩。虽不足月,小脸倒生得清秀。”
      郡主侧过脸,望着襁褓里皱红的小脸。孩子的嘴微微张着,一只小手从包被中探出来,碰在她的指尖上。
      她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柔软的笑意,泪水却又随之滑落。
      “六郎,我们又有一个孩子了……”
      她轻轻握住那只小手,声音渐渐低下去。
      “你不是一直盼着添个女儿么?这一回,又是个男孩。”
      停了片刻,她望向帐外,仿佛还在等谁走进来。
      “六郎,你如今……究竟在哪里?”
      无人能够回答。
      窗外夜风掠过庭树,枝叶簌簌作响。狄王妃替她掖好被角,想劝她安心歇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声轻轻的叹息

      初夏的村庄安谧恬静。清晨,鸟雀在枝头啁啾,昨夜的雨水还挂在檐角,沿着青苔缓缓滴落。

      一个穿靛青粗布衫的总角丫头打着哈欠推开柴门,左手提着吊桶,右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朝门外不远处的水井走去。

      才走两步,她脚下忽然一绊,险些跌倒。

      “谁把东西丢在人家门口,也不怕绊着人!”

      她恼火地踢了一脚,脚尖触到的却软绵绵的,不像寻常物什。她怔了怔,低头细看,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吊桶“咣当”落地,沿着石阶滚了出去。丫头顾不上捡,转身便往院里跑,边跑边喊:“黄姐姐!黄姐姐!死人,门口有个死人!”

      “小蝶,出了什么事?”

      随着话音,一名少妇打扮的女子从屋中走了出来。小蝶一头扑到她怀里,指着柴门外,连头也不敢回。

      “就在那边……有个死人!”

      “别怕,我去看看。”

      女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随后走出柴门。

      门旁果然伏着一个人,衣衫湿透,满是泥浆,蜷在墙根下一动不动。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只沾着泥污的手。

      小蝶跟在后面,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一眼,便又往后缩。

      “黄姐姐,这人身上好难闻,我们走吧。”

      女子原已被她拉得退了半步,目光却停在那人破损的衣甲上。

      这不像寻常百姓的装束。

      她迟疑片刻,仍旧俯下身,轻轻拨开遮面的乱发。

      看清那张脸的一瞬,她的手僵住了。

      “六郎?”

      声音极轻,像是怕惊醒了谁。

      小蝶听见,诧异地凑近一点:“黄姐姐,你认识这个死人?”

      女子已顾不上回答。她伸手探了探六郎的鼻息,又将指尖按在他颈侧,屏息等了片刻,终于察觉到一点微弱的搏动。

      她绷紧的肩头略略松开,眼中却仍满是惊惶。

      “小蝶,快来搭把手,帮我将他扶进屋里。”

      “真要抬进去?”小蝶吓得退了一步,“黄姐姐,他……”

      “他还活着。”

      女子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却说得极清楚。

      “他是我相公。”

      “你相公?”

      小蝶睁大眼睛,看看她,又看看地上的人。

      “可你不是说,你是汴梁人,被家里的大娘子赶出来,没地方去才来到这里的吗?他怎么……”

      “小蝶,先救人。”

      女子托住六郎的肩背,试着将他扶起。可他全身绵软,才离地少许,又往下沉去。

      她咬了咬唇,抬眼望着小蝶。

      “别的事,等他醒了,姐姐再慢慢告诉你。你先帮我,好不好?”

      小蝶见她急得眼圈发红,终于不再追问,将袖子往上一挽,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去。

      “那……你扶稳些,我来抬这边。”
      “好吧。”

      小蝶皱着眉,噘着嘴,捏住鼻子走了过来,嘴里还在嘟囔:“院子是我昨日才扫干净的,又要叫你家相公弄脏了。等奶奶回来,准又念叨我。”

      二人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六郎连扶带拖地送进屋中。待他在床上躺稳,女子已累得额上沁汗,双手也微微发酸。

      她从墙角的瓦罐里取出一把铜钱,递给小蝶。

      “小蝶,劳你再跑一趟,买一套男人穿的衣裤回来。剩下的钱,留着买些零嘴。”

      小蝶毕竟还是个孩子,听见有零嘴可买,顿时眉开眼笑,方才的埋怨也忘了,接过铜钱便欢欢喜喜地跑出门去。

      屋中终于安静下来。

      女子望着昏迷不醒的六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起身去灶间烧水。不多时,她提着一桶温水回来,关好房门,将干净的布巾放在床边。

      走到六郎跟前,她却迟迟没有动手。

      “郡主千岁……”

      她低低念了一声,目光落在六郎被泥水浸透的衣襟上。

      “我只是为了救他,你不会怪我的,是不是?”

      无人回答。六郎眉头紧锁,呼吸虽轻,却还算平稳。

      女子终于俯下身,解开他的外衣。翻动衣襟时,一个油纸包从贴身的夹层里露了出来。

      她停住手,将那小包取出。油纸包得严实,边角已磨得发白,显然被人贴身藏了许久。

      她本想放到枕旁,迟疑片刻,却还是打开了。

      看清里面的东西,她神色骤变,抬眼望向六郎。六郎仍闭着双眼,毫无知觉。

      女子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重新将油纸包好,悄悄收入自己怀中。

      六郎的里衣已被血迹粘在伤处。她不敢强扯,便将布巾浸湿,一点点敷上去,待干硬的血迹渐渐化开,再小心分离衣料。

      几处伤口重新渗出血来,六郎在昏迷中轻轻皱眉,喉间发出一声低哼。

      女子的手跟着一颤,动作愈发轻缓。

      “六将军,你怎么伤成这样……”

      整整忙了一个时辰,她才将伤处清理妥当,换上干净的布条,又给他盖好薄被。

      见他呼吸渐渐平稳,她在床边坐了片刻,才起身去厨房煮粥。

      米刚下锅,小蝶便抱着衣物从外头跑了进来。

      “黄姐姐,你家相公醒了!”

      女子猛地转过身。

      “醒了?”

      “是呀。”小蝶将衣物放下,又有些疑惑地说道,“可他好像糊涂得很。我问他叫什么、是哪里人,他想了半天,竟说都记不起来了。”

      女子握着木勺的手慢慢收紧。

      “都记不起来?他原话怎么说?”

      “他说头疼,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又问了两句,他便抱着头,不肯说话了。”

      灶膛里的柴枝噼啪一响,女子却像没有听见。

      “那他可问起旁人?”

      小蝶摇头。

      “没有。他只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女子低下眼,片刻后,将木勺轻轻搁在灶边。

      “小蝶,你替我看着火,我去瞧瞧他。”

      她快步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住,回头叮嘱道:“方才的事,先别对旁人说。他伤得重,受不得惊。”

      小蝶点了点头。

      女子这才掀开门帘。走向卧房时,她下意识地按了按怀中的油纸包,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个念头在心中转过一遍,她眼里便闪过一丝异样的光。方才见他倒在门外时的惊惶尚未散尽,一个隐秘的念头,却已悄悄生了出来
      房中的六郎果然已经醒了。他一手撑着床沿,挣扎着想要坐起,才稍一用力,胸前的伤处便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女子急忙上前扶住他,轻声道:“六郎,别动,你身上有伤。”
      “你……是谁?”
      六郎费力地睁开眼睛。眼前这张脸似曾相识,可越想辨认,脑中越是一片混沌,连她的名字也寻不出来。
      女子望着他,停了片刻,才淡淡一笑,取出帕子,轻轻拭去他额上的汗。
      “相公,你怎么连我也忘了?我是黄琼,你的琼儿呀。”
      这女子,正是当年在雁门关谎称服毒自尽的黄琼。
      那时,她既不愿自己的身份牵连六郎,又不甘任由潘豹摆布,更不想继续被韩昌控制,进退无路之下,她索性谎称自己已服了毒药,无药可救。到了第三日深夜,趁众人不备,悄悄离开了雁门关。
      离开之后,黄琼曾寻到一座道观暂住。每日帮着照管香客供奉的果品,收拾香案,记些香火钱,闲时便洒扫庭院、开门闭户。日子虽清苦,总算有了一处安身之所。
      谁知没过多久,附近便传开了,说观里来了位年轻女子,容貌秀丽,举止娴静,连做杂活都与寻常人不同。
      起初只是邻近村民借着上香来瞧,后来连过往客商也慕名驻足。有人故意多添香油钱,找她搭话;有人一坐半日,迟迟不肯离去。道观原本清静,渐渐竟被搅扰得不得安宁。
      观主终于寻了个无人时,将她叫到廊下,叹道:“黄姑娘,贫道看你尘缘未了,留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能寻个妥当人家,还是嫁了吧。”
      黄琼听懂了话里的意思,便收拾起那几件随身衣物,辞别下山。
      她无处可去,沿途投宿,盘缠很快便所剩无几。正在为下一餐发愁时,恰遇见上山拾柴的小蝶祖孙二人误食毒蘑菇,腹痛呕吐,倒在山路旁。
      黄琼识得些药性,忙寻来几味草药,守着她们服下,又照料了半日,祖孙二人才渐渐缓过来。
      老婆婆感激不尽,问起她的去处,得知她孤身漂泊,便拉着她说道:“姑娘若不嫌弃,就先到我家住些日子。屋子虽小,总还能挤得下。”
      黄琼就这样留下了。
      后来,她从小蝶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才知道老婆婆娘家姓吴,早年嫁给小马村的马富贵。夫妻二人靠替村中的马老爷做长工度日,后来生了儿子,又娶进媳妇,日子虽贫寒,一家人倒也和睦。
      不想几年前,马富贵带着儿子、媳妇出河捕鱼,遇上一场风浪,连人带船都没了踪影。原本齐整的一家,只剩下吴婆婆与年幼的小蝶。
      黄琼听完,心中也有几分酸楚。可轮到吴婆婆问她的身世,她却不敢据实相告,只说自己是汴梁人,嫁给一个书生做妾,因大娘子容不下,趁丈夫远行,将她赶出了家门。
      吴婆婆听得长叹一声,便没有再追问。
      此后三人相依而居,靠替人洗衣、缝补,再做些零碎针线活维持生计。黄琼不再提起从前,小蝶也渐渐习惯了家中多出的这个姐姐。
      她原以为,往后的日子便会这样过下去。
      直到今晨推开柴门,见到倒在雨水与泥泞中的六郎。
      “姑娘,你是……”
      六郎迟疑的声音,将黄琼从往事中拉了回来。
      “我是琼儿呀。”
      她扶着他重新躺好,又回头看了小蝶一眼,带着几分嗔怪说道:“你伤得这样重,别再乱动了。六郎,你是不是又跟着人出去做生意?我早说过,你是读书人,不懂那些买卖门道,偏偏不肯听。”
      她替他掖好被角,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可好,银钱不知还剩多少,连性命也险些丢了。你那几个所谓的好兄弟呢?到了这时候,倒一个也不见了。”
      这些话说得亲昵而自然,仿佛她早已为丈夫的不听劝操过许多回心。
      六郎却越听越茫然。
      他转动目光,打量着低矮的屋梁、墙角的木柜与窗下那张旧桌,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在这里。脑中偶尔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似乎有人从身后逼近,随后后脑骤然一痛,眼前便全黑了。
      再往前想,头便疼得厉害。
      他皱眉闭上眼,过了片刻,才勉强缓过来。再睁眼时,正撞上黄琼望着他的目光。
      窗纸透进微弱的晨光。眼前女子虽穿着粗布衣裳,发间也只有一支木钗,眉眼却清秀柔和。他怔怔看着,心底忽然浮起另一个名字。
      “珺儿……”
      声音很轻,却足以让黄琼的手停在被角上。
      “你说什么?”
      六郎茫然地看着她,像是连自己也不知方才为何会这样唤。
      黄琼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说,才慢慢松开手,低声道:“别想了,先把伤养好。”
      转眼九日过去。
      吴氏起初并不愿留六郎。她与孙女相依为命,家中忽然多出一个来历不明、重伤昏迷的男子,既怕招惹是非,也担心惹来邻里的闲话。
      可黄琼再三恳求,又说他是自己的丈夫,若将他赶出去,便只有死路一条。吴氏想起祖孙二人的救命之恩,终究不忍拒绝,只叹着气答应了。
      这些日子,黄琼每日天不亮便与小蝶上山,采些马齿苋、荠菜、苦苣菜回来。偶尔猎户送来山鸡野兔,她也总先炖了汤,留给六郎。缝补挣来的几个钱,更是大半花在了药上。
      可六郎的伤势始终不见明显好转。几处外伤虽渐渐收口,人却仍旧虚弱,夜里常常出汗,左臂的旧瘢也不时发热。
      黄琼起初以为是伤重难愈,后来见他连端碗都费力,心中渐渐不安。
      到了第十日清晨,天光才亮,柴门上骤然响起一阵猛烈的拍击声。
      黄琼惊得坐起身,听见门外有人高声喊道:“开门!里长清查户籍,快开门!”
      她忙披衣下床,走到门口,却又停住脚步。
      六郎已被惊醒,正撑着身子往外看。
      黄琼急忙回到床前,压低声音道:“你先躺着,别出声。”
      她将帐子放下,遮住床铺,又把床边的药碗收进木柜,这才往前屋走去。
      吴氏已经开了柴门。几名官差站在院中,为首那人手里拿着一张告示,目光越过她,往屋内扫了一圈。
      “马吴氏,你家如今住着些什么人?”
      吴氏将小蝶搂在身旁,战战兢兢地答道:“蒋爷,我们祖孙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您是知道的。这是我孙女。”
      她又指了指刚从屋里出来的黄琼。
      “这是逃难来的黄家娘子,也早向里长报过了……”
      “这些我知道。”
      蒋头儿不耐烦地截住她的话,抖开手中的告示。
      “我是问,近日有没有生面孔来过?尤其是受了伤、说不清来历的外乡男人。”
      黄琼站在门旁,袖中的手慢慢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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