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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求援入彀 “是,爹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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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爹爹,孩儿也觉得自己去最合适。明日一早便动身,七弟留下护着您。”
六郎看了看父亲的脸色,迟疑片刻,又低声说道:“八弟已经回去了。孩儿劝过他,他不会再寻短见。八弟自幼机灵,想来也能应付辽营中的人。将来若有机会……”
“唉。”
杨继业长长叹了口气,扶着身后的石壁,缓缓坐下。
“你和延嗣去谷中巡视一遍吧。”他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疲惫,“我累了,想歇一会儿。”
六郎望着父亲,没有再往下说。
“是,父帅。”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父亲身上,又将垂落的一角拢好,这才起身。
刚要转身离去,左臂忽然一阵麻痛。
六郎脚下一顿。那股久未发作的异样,此刻竟又从旧瘢处泛起,沿着臂膀一阵阵往上窜。他下意识地按住左臂,手指隔着衣袖慢慢收紧。
七郎就在几步之外,察觉他停住,回头问道:“六哥,怎么了?”
“没什么。”
六郎松开手,又看了一眼闭目休息的父亲,低声道:“走吧,先去看看伤兵。”
兄弟二人沿着山壁往谷中走去。篝火渐渐落在身后,伤兵低低的呻吟声却越来越近。
六郎走出不过数十步,左臂的麻痛便骤然加剧。起初还只是旧瘢附近发热,转眼间,那股灼痛已直窜肩头,五指也渐渐失了知觉。
他停下来,扶住一块山石。
“六哥?”
七郎回头一看,心中顿时一沉。六郎额上已满是冷汗,嘴唇紧紧抿着,连呼吸都乱了。
“又是胳膊的旧伤?”
“别嚷。”
六郎压低声音,想松开扶石的手,身子却晃了一下。七郎急忙上前扶住他,将他带到一处背风的石凹里坐下。
借着远处透来的火光,七郎卷起六郎的衣袖。只见那块红黑色的旧瘢已然肿起,瘢中延伸出的黑线,比年前所见又长了一截。
七郎脸色一变,随即将袖子替他拉好,沉声道:“六哥,你旧伤发作,明日让我去闯营。八弟说的关卡位置,我都记住了,令牌也在。你留下帮爹爹守谷,我回营搬兵。”
“不行。”
六郎摇了摇头,伸手扣住他的胳膊。
“你打死了潘豹,潘仁美岂会不记恨?让你单独去见他,我不放心。”
七郎张口欲言,六郎已压低声音,接着说道:“我毕竟是郡马,身后还有八王。便是他存心为难,也总有几分顾忌,不敢明着对我下手。还是我去。”
六郎咬紧牙关,想将那阵疼痛压下去,可左臂忽冷忽热,半边肩背也渐渐僵住。他试着握拳,五指却只轻轻动了动,竟使不上力。
七郎看在眼里,没有再与他争,只将长枪递到他面前。
“六哥,你握一下。”
六郎抬起右手。
“用左手。”
六郎看了他一眼,终于伸手握住枪杆。可枪身刚离地,便从掌中滑脱,磕在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兄弟二人都静了下来。
“你这个样子,怎么闯辽营?”七郎低声道,“便是拿令牌出了谷,一旦有人识破,你连枪都使不动。”
六郎额上汗水顺着鬓角流下。他闭目缓了一阵,才哑声说道:“我歇一会儿……”
“谷里的兄弟等不起了。”
七郎蹲在他面前,语气难得这样平静。
“你怕潘仁美害我,我知道。可我今日去,是奉父帅之命搬兵,带着军书,当着满营将士的面求援。他再恨我,也不能一句话不问便将我杀了。”
“幽州城下,他做过什么,你忘了?”
“没忘。”
七郎停了停,替六郎拭去额上的汗。
“所以这回我不与他争,也不提旧事。我只求他出兵。”
六郎望着弟弟,仍紧紧扣着他的手腕。那阵麻痛却越来越重,他胸口发闷,眼前的火光也渐渐模糊。
七郎察觉他呼吸不对,连忙朝远处低声唤人。片刻之后,杨继业赶了过来,见六郎脸色灰白,扶石而坐,心中顿时一沉。
“延昭,怎么回事?”
六郎还想遮掩,七郎已将他的衣袖卷起。
火光下,那块肿起的旧瘢显得格外刺眼。杨继业俯身细看,眉头紧锁,许久才问:“多久了?”
“有些日子了。”六郎低声道,“孩儿原以为不碍事……”
杨继业看着他,责备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说出口。
七郎跪下道:“父帅,让孩儿去吧。六哥留下,既可养伤,也能帮您守谷。”
风从山口吹来,火堆里的灰烬纷纷扬起。杨继业望着两个儿子,沉默了许久,终于点头。
“延嗣,你去。”
他取来纸笔,借着火光写好军书,折起交给七郎。
“见了潘元帅,不得使性子。把谷中伤亡、断粮之事说明,请他依约发兵。”
“孩儿记住了。”
六郎也知道已无可争,只得取出令牌,放进七郎手中。
“往北走,先避开辽军中营。过关时少说话,能瞒便瞒,瞒不过便冲出去,切不可恋战。”
七郎将令牌收好,点了点头。
六郎仍未松手。
“老七,到了宋营,也别轻信旁人。若有人借故将你带往僻处,你要留个心眼。”
“六哥,我知道。”
七郎握了握他的手,声音放轻了些。
“你撑住。我把兵搬来,就接你和爹爹出谷。”
天色未明,七郎便牵马来到北面的隘口。
战马连日缺粮,走得有些迟缓。他摸了摸马颈,将军卒送来的半块干饼掰碎,放在掌心喂给它,待它吃完,才翻身上马。
谷口的军卒默默搬开拒马。
七郎回头望了一眼,父亲扶着六郎站在山石旁。暮夜未尽,两人的身影都隐在灰暗的晨雾里。
他没有再说话,只抱拳一揖,拨马出了谷口。
第一道关卡前,几名辽兵正围着火盆取暖。七郎放缓马速,举起令牌,用辽语喝道:“奉斜轸将军之命传书,速放行!”
守卒接过令牌,借火光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他。
“从哪里来?”
“狼牙村前营。”
七郎伸出手,语气不耐。
“还要盘问多久?”
守卒不敢耽搁,将令牌递还,挥手让开道路。
七郎纵马而过,直到转过山坳,才稍稍松了口气。
第二道关卡也未识破他的身份。可到了第三道,守关小校却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道:“你是哪一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七郎将令牌往前一递。
“将军亲遣之人,难道还须你认得?”
那小校没有接,目光落在他握枪的手上,随即后退一步。
“拿下!”
七郎心知露了破绽,再不迟疑,抖枪挑开迎面刺来的长矛,一催战马,直冲营栅。
两名辽兵横刀来拦,被他用枪杆扫倒。战马跃过尚未合拢的拒马,落地时踉跄一下,七郎忙俯身稳住缰绳,沿山路疾驰而去。
身后号角声骤起,箭矢接连追来。
七郎回枪拨落两箭,肩头却忽然一热。他咬牙没有回头,借着坡下树木遮掩,冲进一道干涸的河沟。
追兵沿坡追下,他便骤然勒马,回身一枪,将冲在最前的辽骑挑落。后面几骑收势不及,挤作一团。他趁机拨马转入岔道,沿着碎石遍布的小径向南奔去。
直到日头升起,身后的喊声才渐渐听不见了。
七郎停在一片疏林里,撕下衣角草草裹住肩上的伤,又摸了摸贴身藏着的军书。纸封仍旧完好,他这才重新上马。
战马口鼻间已尽是白沫,七郎不敢再一味催赶,只在平坦处放它疾行,遇到陡坡便下马牵着走。
近午时分,远处终于出现了宋军的旗帜。
七郎望见那个“潘”字,心中先是一松,随即想起六郎的叮嘱,握缰的手又紧了起来。
他策马来到辕门前,高声喊道:“杨延嗣奉父帅之命求援,快开辕门!”
守门军卒认出他,忙移开拒马。
七郎翻身落地,双腿一软,险些跪倒。他扶着马鞍站稳,取出军书,向迎来的军校说道:“带我去见潘元帅,陈家谷已经断粮,片刻也耽搁不得!”
中军帐前,亲兵进去通报。七郎站在帐外,血顺着指尖滴在泥地上,却顾不上擦,只盯着那道紧闭的帐帘。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从帐中出来,说道:“元帅不在帐中,请七将军偏帐歇息。”
正是阳春四月,申时末刻,融融的日光斜照入营,明媚而柔和。微风送来若有若无的花香,若不是远处偶尔传来的号角声,几乎叫人忘了,辽军十万之众就在不远处。
潘仁美今日确实不曾升帐,他只穿着一件青色夹袍,趿着软底布鞋,坐在青玉案后写信。潘龙陪坐一旁,不敢打扰。
片刻之后,潘仁美搁下笔,将信从头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捧起墨迹未干的纸,轻轻吹了吹,递给潘龙。
“龙儿,这是给娘娘的信。你挑个可靠的人,送进宫去。若找不到妥当的人,便亲自走一趟。”
“是,父帅。”
潘龙小心接过,待墨迹稍干,才折好收进怀中。正要问父亲还有什么吩咐,黄龙已一路小跑进来,额上满是汗水。
“元帅,杨七郎回来了,就在中军帐外。您见不见?”
潘仁美手上一顿,眼皮微微跳了两下,随即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问道:“杨继业、杨六郎也回来了,还是只有他一人?”
“只有他一人。”
“一个人……”
潘仁美低低哼了一声,用碗盖拨了拨浮茶。
“告诉他,本帅不在营中,巡视军务去了,过两日才能回来。”
“是。”
黄龙领命,刚要转身,却被潘龙叫住。
“父帅,杨七郎独自回来,多半是来搬兵求援的。莫非杨元帅他们遇上了辽军?不如先叫他进来,把军情问明白。”
“你以为老夫不知道?”
潘仁美抬眼睨着儿子,声音冷了下来。
“前两日,探马已密报耶律斜轸的大军出现在陈家谷一带。老夫那时便知道,杨继业父子被围了。”
潘龙怔住,目光不由落在父亲手边的茶盏上。
帐外脚步声来来往往,案上的茶还冒着热气。他忽然明白,父亲这两日并非在等军报。
“爹!”
潘龙惊愕地望着父亲。
“这两日,有人问您为何不依约发兵陈家谷,您总说军情不明,不可妄动。原来您早就……”
“杨继业不是号称无敌么?”潘仁美冷冷一笑,“不是我大宋的擎天梁柱么?区区辽兵,还能难得住他?我们贸然前去,岂不成了抢他的功劳?”
那阴沉的语调听得潘龙心头一颤。
潘仁美却已转向黄龙,若有所思地说道:“只是杨小七不容易打发。不过此子性烈如火,最经不得激,倒也未必没有办法……”
“爹,您不能这样!”
潘龙脸色惨白,急得声音都变了。
“纵然杨七郎杀了二弟,您恨他入骨,可陈家谷中还有几千名将士!您是一军主帅,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
“几千人给他们父子陪葬,老夫倒觉得,他们也该瞑目了。”
潘仁美说得平淡,仿佛谈的只是几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潘龙怔在原地,片刻才又开口:“可皇上那里瞒不住。如今我军接连失利,杨继业又是副元帅,他若有了不测,必然动摇军心。到时辽军乘势进逼,您如何向圣上交代?何况六郎还是八王的妹夫,八王千岁岂肯善罢甘休?”
潘仁美缓缓站起身来。
“那便要看,这份军报怎么写了。”
他走到案前,指尖轻轻按住一张空白的纸。
“杨继业贪功冒进,不听节制,以致身陷敌围。杨六郎身为护军将领,却临阵畏缩,又携军饷潜逃。至于杨七郎……”
他略一停顿,目光转向帐门,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潘龙只觉背上寒意一阵阵往上爬。
他自幼随父出征,早知父亲刚愎严厉,也见过他处置将官时的冷酷。然而此刻,他竟能这样从容地编排军报,将尚在苦战的同袍说成罪人,将几千名将士的性命置于私仇之下。
帐外日光明亮,军卒的脚步声清晰可闻。潘龙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得父亲。
“潘龙,黄龙。”
潘仁美收起笑容,压低声音。
“这件事,你们照老夫说的办。”
黄龙忙上前一步。潘龙却仍站着,直到父亲再次叫他的名字,才僵硬地低下头去。
……
天近五更,七郎仍未合眼。
他枕着胳膊躺在榻上,望着暗沉沉的屋梁。隔着几间房,犹能听见偏将们熟睡的鼾声,忽高忽低,绵绵不绝。
他翻了个身,肩上的箭伤被牵动,疼得眉头一皱。
陈家谷此时又是怎样的情形?
爹爹可曾歇下?六哥的旧伤有没有缓解?那些伤兵又靠什么熬过这一夜?
他闭上眼,耳边却仿佛仍是谷中的呻吟声。
帐外有人走过,脚步在门前停了一停。门帘轻轻一动,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他立刻睁眼,却没有出声,只静静盯着来人。
那人在门口停了片刻,似乎在辨认屋中陈设,随后蹑手蹑脚走向茶几,摸索着端起茶杯,将什么东西压在杯底。
眼见他转身要走,七郎猛地坐起,一把钳住他的手臂,低声喝道:“什么人?深更半夜进我房里做什么?”
那人浑身一颤,急忙压低声音:“七将军,是我……柴敢!”
“柴将军?”
七郎松开手,取出火折子,吹亮后点起桌上的灯。昏黄的光照过去,只见柴敢脸色煞白,目光不时往门口瞟。
“你半夜到我这里来,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
柴敢没有答话,只朝茶几努了努嘴。
七郎移开茶杯,抽出底下的纸条。纸上歪歪斜斜写着八个字:
“见死不救,逃之夭夭。”
他心头猛地一震,睡意顷刻散尽。
“柴将军,这是什么意思?”七郎一把握住他的胳膊,“谁见死不救?又叫谁逃走?”
柴敢嘴唇动了几下,半晌才低声道:“七将军,你快走吧。这里不能久留,趁天还没亮,赶紧出营!”
“为什么?”
“别问了。”
“我父亲和六哥还困在陈家谷,等着援兵!”七郎强压着声音,额上青筋却已绷起,“你叫我走,总得把话说清楚!”
柴敢望着他,神色愈发为难。
“七将军,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你若信我,就不要再等了。”
他伸手取回纸条,凑到灯焰上点燃。火苗沿着纸角缓缓爬上,那八个字转眼蜷曲发黑,最后化作几片灰烬,落进灯盘。
柴敢盯着纸灰看了一瞬,才抬起头。
“我得走了。七将军……好自为之。”
说完,他轻轻挣开七郎的手,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便掀帘闪了出去。
七郎站在灯前,没有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