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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针线藏情,药香难负 此时已近戌 ...

  •   此时已近戌时末刻,夜色浓得如同墨染。
      雨虽停了,街上仍积着污水。冷风沿巷道吹过,卷起檐下的碎叶。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鼓,响过之后,四周便越发寂静。
      黄琼出了重阳住处,没有去寻客店,也没有往城门方向走,而是熟门熟路地穿过两条街,转入一道幽暗的小巷。
      巷中早有人提着灯候着。灯光压得很低,照不清那人的面容。
      “黄姑娘,请随小人来。主人已等候多时。”

      黄琼点头,跟着他继续往里走。几番转折之后,两人在一座寻常院门前停下。
      “主人就在里面。小人在门外候着。”
      “有劳。”
      黄琼推门而入。
      院子不大,只有两间屋。东侧窗中透出灯光,她径直走过去,才踏进门,脚步却微微一顿。
      屋内收拾得清雅,案上置着一张古琴,旁边搁着洞箫。一对彩绘瓷瓶中插着初放的金边瑞香,淡香浮动,几乎让人忘了门外的泥泞寒夜。
      墙上悬着一轴横幅,十六个小篆写得疏朗:
      “座中佳士,左右修竹,落花无言,人淡如菊。”
      “琼儿,可叫我好等。”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
      “宋营里,住得还惯么?”
      黄琼猛地转身。
      一个身穿紫红绸袄的年轻男子正倚在门边,嘴角含笑,目光落在她脸上。
      “韩昌?”
      她眼中的惊讶很快褪去,神色冷了下来。
      “‘琼儿’留着去叫你的大公主。你还是称我黄姑娘。”
      韩昌仿佛早料到她会如此,并未动怒,只笑着走进来。
      “才见面,便要同我划清界限?”
      他指了指屋中的陈设。
      “知道你要来,特意叫人收拾的。这花也是从皇城带来的,你从前不是喜欢么?”
      说着,他折下一朵瑞香,抬手替她簪在鬓边。
      黄琼偏了偏头,却未能避开。她伸手将花取下,搁在案上。

      “你到青州来,就是为了叙旧送花?”
      韩昌看了一眼那朵花,仍笑着不答。
      “我只能出来一个时辰。再晚些,重阳院中的门便要落锁。我若回不去,明早有人问起,便不是几句话能遮掩的。”
      她望着他,语气依旧冷淡。
      “你费了这些心思,才让我到了她身边,总不会想在今夜功亏一篑。”
      韩昌这才敛了些笑意,伸手将半开的房门合上。
      “好,说正事。”
      韩昌在椅中坐下,抬手示意黄琼也坐。
      “你是如何到了公主身边的?和亲使团遇袭之后,宋廷又有何打算?这几日在宋营,可有人疑心你的来历?”
      黄琼端坐下来,将凤彩楼中如何安排受辱求救、六郎如何替她赎身,又如何将她送到重阳身边的经过,逐一说了。
      “原先预备接近潘龙,谁知杨六郎先来了。既然他认得我,便顺势求了他。”
      韩昌听到这里,轻轻击掌。
      “倒是比原先的安排更好。”
      黄琼没有接话,继续道:
      “听说宋皇已遣人去驿站查察。不过那边的痕迹既已收拾干净,一时也查不出什么。如今八王随军监军,柴郡主与重阳都要同行,我也会随侍左右。他们眼下仍将我当作无依无靠的孤女。”
      “如此说来,两位千岁的起居,你都能接近?”
      韩昌望着她,语气慢了下来。
      “那么行军途中,水土不服,偶染急病,乃是急病而亡也不是没有可能的?是吗?”
      黄琼抬眼看他,眉心微蹙。
      “没有你想得那么容易。”

      “怎么?”
      “杨继业治军严谨,行辕的饮食、用水都有专人经手,出入物件也须查验。我初到时,连随身衣物与首饰都换过。重阳性情虽急,却并不糊涂,柴郡主更不是可以轻易蒙蔽的人。”
      她顿了一下。
      “我才取得些信任,若急着动手,一旦露出破绽,前面的安排便全废了。”
      韩昌看了她片刻,缓缓点头。
      “也是。越到了她们身边,越不能心急。”
      他提起茶壶,斟了两盏茶,将一盏推到黄琼面前。
      “不过,我知道你有分寸。这些事,不必由我教你。”
      黄琼没有碰那盏茶。
      韩昌起身走到案旁,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宋皇见我朝老主新丧、新主年幼,便以为有机可乘。如今朝廷已命长公主驸马萧多罗统兵,十万铁骑正待迎敌。”
      说着,他转过身。
      “可两军交锋,未必只在阵前分胜负。”
      黄琼静静望着他。
      “你们西夏朝中,一派主张与宋修好,另一派却愿与我大辽联兵。这一点,你比我清楚。如今西夏已将公主送到汴梁,宋国答应的和亲车驾,却迟迟未出疆界。”
      “使团遭劫,暂缓行程,也有说辞。”
      “暂缓可以,若一直不能成行呢?”
      韩昌反问。
      “若柴郡主改了主意,重阳又出了意外,宋廷一时再拿不出合适的人选,西夏朝中那些原就不满的人,会如何议论?”
      黄琼垂下眼,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
      “你要他们认定,宋国无意守约。”
      韩昌微微一笑。
      “到那时,主张与宋修好的人,还有什么话可说?”
      屋中静了一会儿。
      黄琼终于起身。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只是该如何做,我自会斟酌。”
      韩昌没有拦她,只道:
      “记住,你留在宋营,不是为了报杨六郎的救命之恩。”
      黄琼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
      “那出戏是谁安排的,我还没有忘。”
      她说完,打开包袱,拿出里面的几张纸递给韩昌,“这里面有人这几天听来的军情,都是些三言两语,韩元帅先看着,未必现在有助。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以后没有要紧的事,不必再叫人来寻我。”说完,黄琼转身要走。
      “等等。”
      韩昌叫住她,略一迟疑,脸上的从容忽然有些不自然。
      “还有一句话想问你。”
      黄琼停下脚步,没有回身。
      “那晚,杨六郎在你房中住了一夜。你们可曾……”
      话未说完,黄琼已猛地转过身。
      “与你有什么相干?”
      她直直望着他,声音冷得发颤。
      “我不就是你放在宋国的诱饵么?鱼儿若真咬了饵,你该高兴才是。”
      韩昌一怔,随即笑了笑。
      “你何必这样说?便是真有什么,我也不会因此责怪你。只不过随口问问罢了。”
      黄琼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知道了。”
      黄琼抬手取下鬓边的瑞香,搁回案上。
      “韩将军若无别的吩咐,我便告辞。”
      说完,她推门而去,没有再回头。
      韩昌站了片刻,缓缓拿起那朵花,放到鼻端闻了闻。
      “从那么远的地方带来,竟也留不住。”
      他低声说着,唇边又有了笑意,眼中却辨不出喜怒。
      小巷仍与来时一样寂静。
      黄琼出了院门,脚步越来越快,直到胸口疼得喘不过气,才在一处石坊下停住,扶着柱子慢慢弯下身。
      冷风吹干了额上的汗,眼泪却又落下来。
      她不是生来便要做这些事的。她是西夏人,从前在家中,父亲教她读汉人的书,听她抚琴,偶尔还会笑着说,待有机会,带她去看看书里写的中原山川。后来父亲奉命出使汴梁,她缠了许久,终于获准同行。
      那时,她以为自己会带着许多见闻回乡,说给亲友听。
      谁知回程的宋国驿站,竟成了全家的葬身之地。
      馆驿中人见财起意,夜里闯入房中。父亲仓促将她塞进夹柜,按住她的肩,低声嘱咐:“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她直到如今,还记得柜门合上之前,父亲望她的最后一眼。
      后来喊声停了,脚步声也远了。她缩在黑暗里,咬住自己的手,始终不敢出声。
      黄琼慢慢直起身,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回到西夏后,她求过人,也递过状。可父亲的死,最后只得了一句“须待查明”。那些抢走财物、杀害亲人的人,仿佛随着她离开驿站,也一同消失了。
      她不肯罢休,辗转去了辽国,遇见韩昌。
      他听她说完,没有劝她忘记,只说会替她讨回公道。
      她便信了。
      后来他又说喜欢她。那时她孤身一人,举目无亲,竟将这两句话都当成了可以倚靠的承诺。
      直到知道他心里另有公主,直到一步步被送入宋境,她才渐渐明白,他替她铺的路,未必通向仇人,却一定通向他想要的地方。
      “恩爱绸缪,原是杀人的毒药,我可以用这句话来劝别人,为什么我自己却看不开。”
      黄琼喃喃念了一句,忽然苦笑。她抬袖擦去眼泪,在石坊下站了许久,才重新往行辕走去。
      落锁的时辰快到了。
      无论心中怎样难受,她都得回去,仍做那个温顺谨慎、无依无靠的黄姑娘。
      三日后,大军拔营在即,六郎正与七郎清点本部军械,忽有行辕侍卫前来,送上一只小瓷瓶。
      “公主命小的交给将军。这药膏是她亲手调制的,曾请医官看过,说可涂在手上皲裂之处。”
      六郎接过,轻轻的扭开瓶盖,一股淡淡药气散了出来。膏面抹得平整,盒沿也擦拭得干净,外头包着的绢帕上,却沾了一小点未洗净的药渍。
      “公主还说,”侍卫略带笑意,“将军若嫌涂药麻烦,至少夜里歇息前用一回,别等伤口深了才知道疼。”
      七郎听得忍不住笑:“六哥,人家连你怕麻烦都知道。”
      六郎看了他一眼,七郎便识趣地低头,继续查验箭簇。
      “有劳。替我谢过公主,也请她往后不必亲自忙这些。”
      侍卫领命去了。
      六郎望着手中的瓷瓶,迟迟没有收起。河边几日,他的手裂了又裂,此刻连握缰绳都疼。重阳肯为这些细处费心,他并非不知,也不是毫无触动。
      只是,这份心意若照单收下,她会不会又多一分盼望?
      六郎望着药瓶,出了片刻神,终于叹了口气,扭头吩咐道:

      “来人。”
      一名小校应声而到。
      六郎将手中药瓶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倦意。
      “修桥时,有些弟兄冻伤了手脚。公主特意送来药膏,体恤军士。你送去交给医官,照伤情分用。”
      “重阳何时也这样懂事了?”
      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六郎抬头,只见八王身着便服,正缓步走来。他忙迎上行礼,递出去药瓶的手也收了回来。
      “末将不知千岁驾到,有失远迎。”
      八王摆了摆手。
      “是本王不请自来。去你帐中说话吧。”
      六郎侧身让路,待八王先行,才跟着进了军帐。
      帐中陈设简单,一张窄榻、一只木箱,案上堆着军册与尚未收起的河道图。墙角挂着湿衣,下面那双旧靴仍带着干涸的泥痕。
      “千岁请坐。”
      六郎说完,才发现唯一的木凳上放满了图纸,忙上前收拾。八王却已摆手,在榻边坐下。
      “军中不必讲究这些。”
      六郎应了一声,将图纸理好,又提起茶壶,壶中却只剩凉水。他正要唤人,八王止住了他。
      “不必忙。本王坐一会儿便走。”
      六郎只得放下茶壶,垂手立在一旁。
      八王看了看他的双手。指节上的裂口尚未愈合,几处结着薄痂,袖口也磨得起了毛边。他原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停住。
      八王不开口,六郎也不知他的来意,只能垂手候着。
      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八王长叹一声,起身背着手,在帐中缓缓踱步。目光掠过六郎,又落在那双被泥水泡得变了形的旧靴上。
      “六将军,为了珺儿的事,这些日子,本王待你有些苛刻。你心中可有怨言?”
      听见珺儿的名字,六郎蓦地抬起头,随即又垂下眼。
      “千岁是君,末将是臣。奉命行事,岂敢说怨恨二字。”
      八王看了他片刻,似有话要说,最后却只叹了口气。
      “今日来,是有一样东西,想让你看看。”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展开,将一双布鞋递到六郎面前。
      六郎一眼便认出了鞋面上的纹样。
      “这是郡主替千岁做的鞋?”
      那日前去探望珺儿,延琪曾举着给他看过。
      八王没有回答,只道:“你试试。”
      六郎怔住。
      “可这是郡主给您的……”
      “叫你试便试,哪里来这样多的话?”
      八王语气有些不耐,手却仍稳稳托着那双鞋。
      六郎只得应下,坐到榻边,脱去旧靴,接过一只,慢慢套在脚上。
      竟正合适。
      鞋底柔软,鞋口也不松不紧。他低头看着,手指停在鞋边,半晌没有动。
      八王望着他,长长叹了一声。
      “果然。”
      六郎抬起眼。
      “珺儿从前也替本王做过鞋袜,尺寸从未错过。她眼力好,稍看几眼,便知道该做多大。这一双,我回去试了,却宽长了些。”
      八王在他身旁坐下,声音渐渐低下来。
      “当时便想,会不会是做鞋时,心里想着旁人。如今看来,倒是猜中了。”
      六郎握着另一只鞋,指腹轻轻擦过鞋面上细密的针脚。
      “她离京时便带着,原想一路做完,到了西夏,再托使臣捎给本王。”
      八王停了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延昭,她嘴上不肯提你,可做这双鞋的时候,只怕心里眼里,全是你。”
      六郎喉间发紧。
      此刻坐在身旁的,仿佛已不是那位令众将肃然听命的监军王爷,只是一个心疼妹妹、却又无力替她解开愁结的兄长。
      他低下头,久久望着手中的鞋。
      她一针一线缝着的时候,想过什么?是还盼着他登门,还是已经决意离开,却终究舍不得将这份心意一并割舍?
      “是我对不住她。”
      六郎胸中一阵绞痛,低头望着手中的另一只鞋,喃喃道:
      “是我对不住珺儿。若今生无缘,只愿来世……”
      “这辈子已叫她这样伤心,你还要她等到下辈子?”
      八王陡然提高声音,指着他道:
      “若不是你,她何至于铁了心要去西夏和亲?”
      六郎身子一震,猛地别过脸,嘴角微微颤动,却没有辩解。
      八王看着他,才察觉自己失了分寸。静了片刻,语气终于缓下来。
      “杨家才从北汉归附,行事须处处谨慎,这些,本王明白。”
      他收回手,缓缓道:
      “可谨慎不是一句话不说,任她独自猜、独自等。你有难处,为何不肯告诉她?事情尚未商议,便先认定无路可走,又凭什么替她决定,这样便是为她好?”
      六郎低着头,手中的鞋被握得微微变了形。他察觉之后,忙又松开,小心抚平鞋面。
      八王望着他的动作,叹了口气。
      “本王不能替你许诺,也不能替她原谅你。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延昭,往后如何,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他起身往帐外走,那双布鞋却留在了六郎手中。
      到了门前,八王忽然又停住脚步。
      “还有一事。”
      六郎抬起头。
      “你不喜欢重阳,本王看得出来。但她也是本王的妹妹,她对你的心意,也不是假的。”
      八王目光落向六郎放在案上的药瓶。
      “药是她亲手做的,你便留着用。只是谢她的好,不必因此许下你做不到的话。”
      他停了停。
      “你若不愿娶她,便该找个妥当的时机说清楚。莫叫她也像珺儿一样,将你的沉默当成了盼头。”
      门帘掀起,又缓缓落下。
      六郎仍坐在榻边,一只脚上穿着珺儿做的布鞋,另一只旧靴还放在地上。案上的药盒也未收起。
      他低头望了许久,终于抬手掩住了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针线藏情,药香难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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