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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以子为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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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以子为刃
终在这一天,边镐死于边铭铖之手。他以剑指向父亲时,边镐低声说:“当年城破之时,乱军四起,我若不将她带回来,怕是已成了刀下亡魂……我原想着,日子久了,恨总能淡些的。”
这时母亲林兰芷突然撞开房门,嘶声喊:“边镐!廖坚的尸骨还埋在衡山的土里,你凭什么让我忘了恨!铭铖,你是廖家的种,岂能让杀父仇人逍遥在世间!”
他像被魇住了一般,握着那柄短剑一步步走向边镐。父亲看着他,那双曾教他挽弓、为他拭泪的手,微微颤抖着,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你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的儿子……”
剑刃刺入皮肉的触感,至今还烙在他的指尖。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的。
母亲当时笑了,她望向天空,笑得疯魔:“夫君,我为你报仇了!”
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边铭铖看着倒在地上的边镐,看着他渐渐涣散的眼神,忽然觉得心口空落落的。那些年取暖的手炉、甜腻的糖人、深夜的守护,一瞬间全涌了上来,和母亲的恨意搅在一起,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没有逃。攥着带血的剑,一步步走出边府的大门。人们看到边铭铖从边家大门走出,浑身是血,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朝着江宁县衙的方向走去。
“我杀了人。”他站在县衙门口,声音嘶哑,“我杀了边镐,来自首。”
边府的下人乱作一团时,边夫人林兰芷笑着,泪却落了下来。
边镐死了,边夫人去崇文馆私下见了黄凤儿,她在很多年前就找过黄凤儿,告诉他自己是廖坚的妻子,告诉黄凤儿她父亲黄守忠和瘳坚是同时死在抗唐那次战役…她要对她说的是,我们不该忘了楚人的仇恨。黄凤儿望着她,坚定回应她:“战场上两国交兵各为其主,造成的伤亡,不是私人的恩怨。我只知道主上对我呵护有加,恩同再造。”跟在李煜身边长大,名为侍女,但她的知书,博学,都是在李煜的教导呵护下成长起来的。李煜生性仁善,他不苛待身边的任何人,在黄凤儿眼里,他是完美的君子。
连楚国都没了,楚地早在七年前被赵匡胤收入囊中,如今划入宋国版图,当年的楚唐之战本就是楚国王室之间储位之争骨肉相残,楚王马希萼求借唐军力量对付其他兄弟,想巩固自己的皇位,却被唐军趁虚而入侵占了楚国土地。认真要算,这血债该找谁去讨?
边夫人这次将边镐死亡的消息告诉黄保仪,宣布了胜利战果,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像一株在风雪中挺立的寒梅。
所以黄凤儿赶快去栖霞山禀告于李煜,众人慌忙回金陵城江宁县衙,商量怎么了结后面的事。
边铭铖一心求死,不做任何辩解,他想起自己每次咆哮时边镐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你是我的儿子。”想起自小到大父亲对他的呵护,报仇之后的他仿佛更加痛苦。除了血脉关系,边镐是个不错的父亲。
人证物证俱全,边铭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县衙的判词写得明明白白——“弑父之罪,当处极刑”。他没辩解一句,只在牢里一遍遍回想边镐的好:想起他冒雨去学堂接自己,想起他因作战失利被削去兵权,卸甲归田那日,还笑着揉他的头,说“以后爹平平安安陪你种桑养蚕,再不入沙场”;想起他每次被自己吼得红了眼眶,却从未动过他一指头,只反复说“你娘是疯了,别听她的”。
这些好,像一把钝刀,日夜割着他的心。
直到父亲边镐的亲随江顺跪在李煜面前,呈上那封边镐亲笔信:“臣镐顿首再拜,上启我主:
臣本驽钝,幸蒙国恩,得执干戈,效力南唐。
今臣老矣,鬓发尽霜,日夜悬心者,独犬子铭铖。
倘臣身遭不测,望主上念臣昔日微功,宥犬子之过,全其性命,使边氏一脉,不至断绝。
臣临书涕零,不知所言。伏惟主上圣鉴,臣镐百拜。”
满朝哗然。
李煜捏着那封信,沉默了许久。江顺将那封遗书呈给李煜时,声音都在发颤:“公子与将军的冲突根深蒂固,将军对今日的结果可能早有预料了,他说,如果哪天他出了事,就让我将此信交于主上。他说,愿以一生战功,换小公子性命无虞。他说,铭铖是他的儿子,是他唯一的念想。我本不欲交出此信,就让小公子接受他应得的惩罚才是,但我不能违背将军的期许。”
最终,一道圣旨传遍金陵:“边镐生前忠勇,念其遗愿,特赦边铭铖死罪。”
第十日,边铭铖从牢门走出来时,天光正烈。他一身素衣,身形单薄得像被风一吹就倒。身后的衙役捧着那柄染过血的短剑,剑鞘上的铜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那是边镐为他打造的,说以此剑护他一生顺遂。
可他用这柄剑,刺穿了边镐的胸膛。
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像针,扎进他的骨血里。他听见有人说“弑父逆子”,有人叹“边将军一生戎马,竟落得这般下场”,还有人提及那个边夫人竟连丈夫的葬礼都未曾露面。
他没有回边府,那座盛满了恨与痛的宅子,他再也踏不进去了。去边镐坟前祭拜过之后,他转身走向金陵城东北方向的的妙因寺。
又三日后,剃度的那一刻,青丝簌簌落下,沾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主持为他取法号“了尘”,他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眼底终于滚下两行泪。
我所谓的杀父仇人,临死都在费尽心机为我打算,本该最亲爱的母亲却只把我当成复仇的棋子。
边铭铖嘱托徐崇嗣和巨然去边府看望边夫人,让他们代为转告自己出家为僧对母亲的歉意,他不知道,边府门外,巨然与徐崇嗣,在边家门外目睹了边夫人正要离府与黄凤儿对话的一幕。
徐崇嗣与巨然带着青玉刚到边府大门,看见一辆马车缓缓驶出。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边夫人那张素净却决绝的脸。正好迎上前来看望她的黄凤儿的马车。
黄凤儿从车窗探出头:“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潭州,我先夫廖坚当年战死埋葬的地方。”
“边公子还在唐国,你是要丢下他吗?”
“我为廖坚而活,从前是为复仇,以后只想守在他的墓边,直到老死。”
“死去的丈夫比活着的儿子还重要吗?”黄凤儿不解。
边夫人笑了,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他不是廖坚的儿子。边镐,才是他的亲生父亲。”
黄凤儿僵在原地,脸色煞白:“你说什么?那你为何要教唆他杀了边镐?你有没有体谅过他的感受?”
边夫人眼底闪过一丝疯狂,“这才是对边镐最狠的报复!让他亲手养大的儿子,恨他、杀他,这比杀了他千刀万剐,更让他心痛!”
马车辘辘远去,扬起一阵尘土,边夫人就这样离开唐国到潭州会他的亡夫去了。
巨然攥紧了拳头:“简直是疯了!为了复仇,竟把亲生儿子当成棋子,从他在腹中时,就布下了这盘棋局!”
青玉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底一片黯然。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耳语:“别告诉铭铖吧。比起背负着杀死继父的愧疚,若让他知道自己杀的是亲生父亲,报了一份荒唐的仇恨,怕是会彻底垮掉的。”
徐崇嗣沉默着点头,愿边铭铖来世,再无这般锥心之痛。
妙因寺的钟声,悠悠飘荡在栖霞山的上空。
了尘跪在佛前,木鱼声一声一声,敲碎了满室的寂静。他想起母亲的嘶吼,想起父亲的叹息,想起那柄染血的短剑,想起那句反复在耳边回响的话——“你是我的儿子”。
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成了母亲复仇的棋子,父亲心头的劫。
恨有多深,痛就有多沉。
而那个远走潭州的妇人,坐在马车上,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忽然抬手抚上小腹。那里,曾孕育过一个生命,一个她用来复仇的工具。
指尖微凉,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破碎的泪光。
是赢了吗?
或许吧。
只是这胜利的代价,是她用半生的恨,换来了儿子一生的殇。
淮河的水,依旧悠悠地流着,淌过金陵的繁华与苍凉,淌过那些被恨与爱纠缠的灵魂,流向无期的远方。
世上最可怕的是人心,当复仇的愿望已痴狂到不顾一切,人可以把自己都当成棋子和赌注。这世间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刀剑相向,当执念成魔,连自己的骨血,都能化作刺向仇人的刀。
边夫人拿自己儿子做筹码赢了边镐,快意的同时有对儿子的心痛吗?是赢是输?只有她自己去衡量了。
青玉有些释然了,比起边铭铖,自己好像也不那么可悲了,命运对她的伤害都来自外界,而边铭铖,他从出生那一刻,就背负了亲生母亲的诅咒与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