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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凤儿送信 ...

  •   第七十一章 凤儿送信
      因为赏桃花的缘故,众人来到栖霞山已是下午。
      暮春的栖霞山,晚照浸着桃林的绯色,将妙因寺的青瓦染得暖融融的。众人礼佛罢,卸下冠带轻裘,循着泉声寻到寺外那方清潭边。泥炉支在青石上,五格暖锅分盛着羊骨高汤、菌菇清汤、椒麻酱汁、梅汁酸汤与清冽白水,松炭烧得噼啪作响,热气袅袅缠上枝头残留的桃花瓣。
      寺中自养的山羊被宰得干净,庖人将里脊片得薄如蝉翼,平铺在竹箅上;新掐的青菜、嫩笋带着露气,码在陶盆里;侍卫们挎着弓箭入山,不多时便拎回几只肥硕的野兔、山鸡,剥皮斩块,一股脑投进椒麻锅里。众人围炉而坐,执箸涮煮,脂香混着菜蔬的清鲜漫开来,竟比宫宴上的玉盘珍馐更添几分野趣。
      正酣畅时,一名侍卫疾步而来,敛衽躬身:“主上,黄保仪求见。”
      李煜搁下箸,眉峰微挑。众人闻声侧目,便见暮色里款款走来一道身影。
      那正是黄凤儿,生得恰如宋玉笔下的楚国丽人——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青玉看得痴了,竟忘了起身,直到黄凤儿的目光淡淡扫来,才慌忙敛衽行礼,身旁三个姑娘也连忙起身,敛眉躬身问安。
      青玉不禁心想:李煜的一任嫔妃都如此娇俏端庄,那国后周嘉敏又该会是怎样的迷人心魄呢?
      黄保仪是李煜的嫔妃,她本是楚国人,名字叫做黄凤儿,保仪是唐国后宫嫔妃的一种级别称号。二十年前边镐大军破了衡山,在乱军里见着眉清目秀的九岁女孩黄凤儿,便将她带回唐国献入后宫。彼时钟皇后也就是李煜的母亲,见她小小年纪便熟读诗书、出言不俗,又生得这般可人,便留她在李煜身侧做了贴身侍女,二人青梅竹马,相伴长大。
      后来,李煜先后两任皇后都善妒争宠,明晃晃的向李煜撒娇不容偏爱别的嫔妃,就在两年多前李煜正式册立周嘉敏为国后时,黄凤儿恰逢有孕,为避祸端,她主动请旨去崇文馆掌管秘阁藏书,自此便长居馆中,鲜少踏足皇宫。如今她的儿子已近两岁,取名仲康。若非奉旨召见,她再未回过那座朱墙高耸的宫城——她倒是偏爱崇文馆的清净,守着满架芸香,伴着稚子咿呀,远比深宫里自在,她将孩子护得很好,低调到很少人知道仲康的存在。
      此刻她敛衽行礼,声音清泠如泉:“臣妾惊扰主上雅兴,金陵忽然出了件大事,特来禀报。”
      李煜抬手免礼,语气温和:“凤儿讲吧。”
      黄凤儿抬眸,眸光凝重了几分:“已经解甲归田的边镐老将军,今日于家中被其子边铭铖所杀。现边铭铖已亲赴江宁县衙自首。”
      “铭铖?”一旁的巨然惊呼。
      黄凤儿轻轻颔首。
      边铭铖……青玉心头也是一震。那人曾随徐崇嗣来过浮萍阁,几次相见,他总是含笑晏晏,与众人闲话诗词书画,眉宇间总凝着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沉郁沧桑。
      徐崇嗣叹气:“终于,还是出事了。”
      李煜方才的闲适荡然无存:“即刻回金陵!”
      众人起身赶往江宁县衙,方才的欢声笑语消散殆尽,这场弑父血案的背后,还藏着一段尘封二十年的楚地旧怨——边镐的夫人林兰芷,原是楚国衡山指挥使廖偃的族弟廖坚之妻。
      二十年前,唐国边镐大军兵临衡山。楚国廖坚自请为先锋,率锐卒扼守祝融径隘口。他令士兵伐木塞谷,垒石设伏,唐军先锋数次强攻,皆被滚石檑木砸得死伤惨重,寸步难进。边镐惜其勇,遣使招降,廖坚当着使者的面,将降书扯得粉碎:“楚地疆土,寸土不让!”
      两军僵持数日,隘口前尸横遍野。廖坚见麾下锐卒死伤殆尽,他犹自悲愤,提刀死战。
      边镐立于阵前,再次喊话劝降。
      廖坚仰天大笑:“吾生为楚人,死为楚鬼!”
      廖坚最终战死于祝融径隘口,指挥使廖偃投降。
      廖坚的妻子林兰芷带着仇恨,以楚国民间孤女的身份来到边镐身边,边镐是在降兵堆里瞧见她的。彼时她荆钗布裙,素面却难掩眉目间的清丽。他指着她对左右说:“将她带走。”
      沈兰芷没有反抗,成了边镐的夫人。
      后来她生了儿子,儿子降生那日,边缟喜不自胜,要为孩子取名。沈兰芷垂着眼帘,一字一顿:“就叫铭铖”.边镐,此生我以恨铭心,以刃成仇,唯以剑锋,了却心头刻痕。
      等儿子慢慢长大些就告诉他:“你是廖坚的儿子,我与你父本是楚人,夫妻恩爱,怀了你时,唐人边镐犯我国土,你父誓死抵抗死于他手,许是他爱我美色,将我纳为夫人,我虽身陷囹圄,但不能让我儿浑噩一生,忘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日子一天天过去,边铭铖一天天长大,沈兰芷便开始在他耳边低语,指着金陵城外的远山:“儿啊,那是楚地的方向。你的亲生父亲叫廖坚,是楚地的英雄,他守着衡山,死在了边镐的剑下。”沈兰芷的话成了他耳边挥之不去的魔咒。他开始对着边镐冷脸,那恨意在少年心底生了根。
      边铭铖的童年,就在母亲怨毒的咒骂与父亲慈爱的呵护间,撕扯成两半。边镐待他极好,教他读书写字,带他骑马射箭,哪怕他动辄冷脸相对、出言顶撞,边镐也从未动过他一根手指。可林兰芷偏要当着父子二人的面,状若疯癫地嘶吼,将边镐的军功说成沾满楚人的血,将他的慈爱斥为惺惺作态。
      她挑唆的次数越来越多,边镐的脸色一日比一日灰败,他终于忍无可忍,下令将沈兰芷关在别苑,不许她再见儿子。可那院墙拦不住边铭铖的脚步。他总能寻到机会进去,听母亲一遍遍哭诉,听她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刻进他的骨髓。
      边铭铖质问父亲让他别再关着母亲时,边镐只是无奈的叹气。
      后来,边镐因作战失利,军权被朝廷收回,偌大的边府,只剩了几分冷清。沈兰芷看着他佝偻的背影,鬓角已染霜华,只觉得快意,却又在看见他偷偷给边铭铖擦拭佩剑时,心头掠过一丝道不明的苦涩。
      边镐每次在边铭铖竭思底理向他发脾气时跟他说:“你是我的儿子,我从小爱到大的儿子,别听你母亲胡诌,她就是个疯子。”
      边夫人每见到儿子灌输的思想是,男儿立于天地之间,杀父之仇是不能够原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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