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我有所念人》王家四小姐

70、桃花树下品桃夭

　　第七十章 桃花树下品桃夭
　　公元971年农历三月，唐国。
　　春日暖阳融了残冬的余寒，柳丝曳着嫩黄的穗子，衬得路旁野花愈发娇俏。徐崇嗣与巨然、卫贤，陪着李煜往栖霞山寻作画的景致，栖霞山上的妙因寺已历经五百年岁月（妙因寺即我们现代所称的栖霞寺），宝相庄严，肃穆里隐含慈悲，李煜此次去栖霞寺礼佛，是想安抚自己南汉灭亡造成的焦虑不安。徐崇嗣又特意叫上青玉，青玉便拉了绿萝，图热闹又拉上浮萍阁另两位舞娘袖月和菱歌，四个姑娘都穿着天水碧工艺的衣裙（天水碧是一种给布匹染色的工艺：一次李煜的宫女在染碧色绢帛时，晚上未收好丝帛遗忘在庭院，被夜露沾湿。次日发现颜色变得格外鲜翠通透，李煜与国后周嘉敏惊叹不已，将这种"天工造就"的碧色命名为"天水碧"。周嘉敏酷爱绿色，她的衣装、帷幄、首饰皆喜用青碧色，妃嫔宫女纷纷效仿，在宫中掀起"碧色风潮"。天水碧并非只有宫里能用，它很快从宫廷风靡至民间，成为南唐举国上下的时尚色彩），青玉穿着粉青色，绿萝穿着浅碧色，另两个穿着浅蓝，行驰在阡陌间，恰似四株初绽的嫩柳，碧色映着天光，清新得晃人眼。
　　出了金陵城往前缓行，风里渐渐飘来一缕甜香。李煜远眺，指着前方道：“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平畴之上，竟铺开了数里粉霞。那桃花开得泼泼洒洒，一簇簇压满枝头，风一吹过，花瓣簌簌飘落，连空气里都裹着花香。
　　“那是徐家的桃林？”李煜转头看向徐崇嗣。
　　徐崇嗣拱手笑道：“正是臣家栖霞山旁的薄产。春日里雨水足，今年的桃花便开得旺了些。”
　　李煜望着那片粉色，眼中满是惊艳：“如此仙景岂可错过？不如先绕道去桃林里走走，再去栖霞山不迟。”
　　众人自然附和，骑马转向桃林而去。四个姑娘的裙裾与粉色花瓣相映，连巨然都忍不住赞道：“人衬花景，花映人面，这才是春日里最妙的画境啊！”
　　果不其然，是个好地方。来到青砖矮墙的园门口，矮墙只是做的雅致造型，高度还不到膝盖处。墙外处处能看到粉白色的杏花和粉红色桃花伸出墙头，枝桠横斜，引得蜂蝶流连。进得园子，尽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粉艳桃林，云霞似的花海漫过田埂，漫向林深处连绵一片的青砖院落，黛瓦粉墙隐在繁花里，竟似从画里拓下来的一般，梦幻得不像人间。
　　老爷子徐熙正坐在桃树下的石桌旁自斟自饮，手边一壶浅酿，几碟时令小菜，暖阳落满肩头，一派自得其乐。看见他们一群来人，当即眉开眼笑，老远便乐呵呵地走过来打招呼。
　　李煜笑着上前，巨然与卫贤被这满园春色勾去了心神，自顾自寻了僻静处，四个姑娘也散了开来，绿萝与另两位姑娘追着翩飞的粉蝶，笑声惊落了枝头的花瓣。青玉则漫步踱着，指尖拂过一枝斜出的桃花，眼底盛满了欢喜。
　　大家各自奔走观赏时，徐熙缓步踱到青玉身后，望着她兴奋的模样，温声问道：“喜欢吗？”
　　青玉猛地转身，眉眼弯成了月牙，语气里满是惊叹：“爷爷，您是怎么做到的？这满园桃花，得耗费多少心血与功夫啊！”她说着，便往前小跑几步，像是要将这无边春色都纳入眼底。
　　徐熙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雀跃的背影，朗声笑道：“有没有点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的意境？”
　　“何止呢！”青玉回头，语气里满是赞叹，“《桃花源记》里说‘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爷爷，你这桃林怕是绵延了有数里之遥吧？”
　　“爷爷欲将这园子给崇肆做新婚贺礼，你觉得这礼物怎样？”徐熙捋着胡须，目光里藏着几分深意。
　　青玉脸上的笑意僵住，只余下几分尴尬，她低下头，指尖捻着飘落的花瓣，一时竟无言以对。
　　“崇肆已是该成婚的年纪，爷爷早看好你们。丫头，如果你对你们之间还有什么顾虑，不妨讲给爷爷听，我来帮你解决。”徐熙的语气愈发温和。
　　青玉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徐爷爷，飘凌说过，厌弃儿女姻缘。”
　　“你是无意姻缘，还是无意崇肆呢？”徐熙的目光锐利而温和，直直望进她眼底深处。
　　“徐爷爷，为什么您从不打问我的来处呢？”青玉眼睛蒙上一层薄雾，如果当年她风华正茂的时刻，柳宗元夫妇能以徐熙这种慈悲的胸怀接纳她和仲卿的情缘，就算退一步给仲卿做个妾室，以那时她的处境也会对柳家怀以感激。就算不能接纳她也没关系，哪怕柳宗元不那么处心积虑的伤害她，也不至于让她走投无路。
　　可惜，命运竟是这般戏剧化，你想要的时候得不到，能得到的时候你偏要不起，要不动了。
　　“爷爷知道你是好孩子，其他的，重要吗？”徐熙望着她眼底的落寞，沉默半晌。
　　“爷爷，飘凌感谢您对我的心意，但我此生决定就这么着了。”青玉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决绝。
　　不远处的徐崇嗣听到此话，嘴边释然溢出一抹浅浅的笑容。好像这样也不错，他的大半时间平时都消遣在浮萍阁里，金陵城里哪还有敢喜欢青玉的人呢？只要维护着这份平衡，他就是和青玉最近的人。
　　李煜在前方也听着这边的动静，他拂着腰间的玉带，唇角微微上扬，似乎对青玉的回答也颇满意。嗯，好像大家都喜欢端着目前这份平衡。
　　青玉望着这满园的桃花，去年在潇湘苑后山上柳俊卿在桃树下为她画像的情景浮现眼前，也是这样的三月，也是粉红的桃花树下。才不过一年的时间，怎好像那样久远，久远的早已物是人非。
　　云霞似的粉白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铺就了一地碎锦。
　　大家玩累后，各自寻了桃树下的石凳坐定。徐熙已让侍女备好酒菜，捧来两坛新酿的‘桃夭酿’，泥封一启，清甜的桃香混着醇厚的酒香漫开来。酒液盛在细瓷盏里，泛着淡淡的绯色。
　　侍女执玉壶为大家斟酒，酒液入盏，漾开一缕清甜的桃香。
　　卫贤抿了一口，眉眼弯成月牙：“这酒甜而不腻，香得正好。”
　　李煜浅酌一口，望着酒坛上贴的红纸上“桃夭酿”三个字，眉峰微扬：“是给这酒取的名字？”
　　徐熙躬身答道：“回主上，这酒是唤作桃夭酿。”
　　李煜指尖轻叩案几，沉吟道：“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嗯，好名字。”
　　青玉抬手拂去肩头的花瓣，柔声接话：“徐爷爷酿这酒，用的是刚摘下的鲜桃，兑了糯米发酵，又浸了晨露里摘的桃花。爷爷说，这‘桃夭酿’就该在这灼灼桃花下畅饮，才不算辜负了好时节。”
　　李煜闻言，又饮一盏，望着满园春色：“清冽甘甜，果香绕喉，桃夭酿，既藏《诗经》雅韵，又含田园春光，很好。”
　　几人说着话，又饮了一盏，风过处，花瓣落进酒盏里，连酒液都染了几分烂漫。巨然与卫贤铺开宣纸，研墨挥毫，要将这满园春色与这樽中酒香，都融进笔下的丹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