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界往事》夜游星

49、梅花味的君主

　　我半阖着眼看着晴蓝的长空，竟是如此湛蓝，一丝云彩都不见，下一刻，我就知道他过来了，爱伊。
　　他的气息，我曾熟悉的......又多了属于王者的气魄还有邪恶的魅惑，还有冷淡的冰凉，反正一刹那，我知道他过来了。
　　他看见我的样子会不会觉得厌恶？水镜，是爱干净的。
　　“唰唰唰”是他的墨衣摆蹭过草叶的声音吧？君主怎么走得这么快了......我不由得歪头朝着他看去，似乎很久未见他了，明亮的阳光照耀着君主的银色长发，一眼看去如同钻石璀璨夺目，墨袍裹着颀长的身形，边缘亦有金色的勾线闪耀，玉刻的俊美面容棱角分明，红润的唇与锁住的长眉下迷幻的紫眸。可能是我意识已渐渐模糊，我竟然觉得君主爱伊绷紧了身体，凝住的眉峰下那双迫人的紫眸露出了一丝震惊......
　　我眨了眨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爱伊迅速来到我身边俯下身来，银发滑落，在我面前织成光线，他独特气息的接近令我感到既温暖又寒凉，我迷惑地追随那双惑人的紫眸带着震惊扫过我的全身，他那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却悬在空中，我睁大了眼睛认真分辨着，哎，是真的......
　　紫眸扫了回来，终于定定落在我的眼中，那里有涟漪的暗紫光华，如同瑰丽的星辰。
　　“你得到孤的认可了。”
　　低低而略带沙哑的一句，似乎染了一声轻叹，同时悬着的手掌竟然覆住了我衣衫破烂且遍布伤痕的肩头，疼痛至麻木的皮肤竟陡然感到一小块触电般的温热。
　　我看着他的面容，心本如同深寂的海水一般，却忽然在海底的深渊掀起了暗潮。
　　我艰难地微笑，“咳。”刚开口却干干咳了一声，接着缓缓对他说：“爱伊，给我件衣服吧。”
　　凝着我的紫眸光芒明灭，英俊的面容上有我从未见过的认真，直到此时此刻，我才得以得到君主的“正视”么......
　　爱伊又伸出另一只白玉修长的手，犹豫一瞬，问：“还能自己起来么？”
　　我看着爱伊，在我脆弱的现在，竟有些想依赖他的渴望，按捺下心中的潮水，我把左手中攥的金红凤羽举到他面前：“爱伊，给你，我成功了，你不要忘了......”
　　“孤问你自己还起得来么”举着的手被他毫不费力地按了下去，爱伊沉声打断了我，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我轻轻撅了嘴，移开目光不再看那陡然带了怒气的脸，怎么一下子又，这么冰冷了。“我想休息一会，请你让我在这里歇一会儿吧......”虚弱地吐出一串话来就想闭上眼长久地睡一觉。
　　可下一刻我倏然睁大了眼，颈间的发丝在动，还有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顺着我的脖颈滑向后背，带起一阵战栗，与此同时，在我被毒液侵蚀的大腿附近，亦有另一种轻柔有力的触感透过麻木的疼痛传到心底，在我的愣怔间，身体猛然向上升起，最终落入了一片温暖之中......
　　“还能睡着？孤为你疗伤。”从未如此接近......爱伊如冰水般清冽的嗓音在我耳畔响起，仿佛可以看到那水红的双唇在开合吐气，可我没有看他，只瞪着眼睛，在这熟悉而渴望的气息的环绕下全身颤抖起来。
　　我仍然无法接受......这对我来说简直是荒谬的......君主，爱伊，他......怎么会呢，可我能清晰地感到他有力的双臂托着我，我的头还靠在他的墨色华服上，入鼻清淡的梅香，原来爱伊是梅花味的吗......还有他的胸膛里，一声声沉沉的心跳。
　　我依然无法相信，于是美丽的幻梦只瞬间便消逝了，在我呆呆愣愣地不可置信中，在我还未仔细记忆近在咫尺的面容时，爱伊带我瞬移到了温泉旁，下一刻高度下降，君主没有把我扔进水中，而是在岸边将我缓缓放了进去，如同一尾即将枯水而死的鱼儿。
　　“啊......”更多的温暖一齐涌上，包裹了我残破的躯体，而水触到遍布的伤口仍旧令我皱眉轻呼。
　　“忍住，很快就好了。”肩上的手轻轻一按，沉缓的冰玉之声传到我的心里，包含着的抚慰竟令我瞬间恍惚，猛然惊醒一般，我转头对上君主那双敛着光芒的紫眸，爱伊将目光从水里晕染开的血色移了过来，长眉蹙起，玉容上不再有讽然的嘲笑，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专注，那惑人的双瞳里是有忧色吗......我仔细瞅着他的眸子，却不由得喃喃：“爱伊......”
　　爱伊看了我一瞬，红唇轻启，字句落了出来：“把衣服脱了，自己能么？”
　　我的心忽然猛地一跳，却是感到难为情了，许是看出了我的不情愿，那双紫眸微微一敛，闪过寒色。
　　心底叹一口气，轻轻一扯蝴蝶结，衣衫便打开了，我缓缓在水中褪去了外衣。下一瞬，眼角的余光看见爱伊在温泉的池水里洒下了一瓶金色的液体，液体入水后扩散开来，使得我周围的清水竟全部化为金色，而这金色的神奇药水似乎成了有形有质的东西，软软痒痒地贴在我的伤口上，渐渐压制了阵阵痛楚。
　　“还疼吗？”传来裂冰碎玉的声音，我心弦微动，转头看向身后之人--蓝天与青竹的背景下，来自西方的天光在君主的银发上流转出光华，清远的眉依然蹙着，浓密长睫下阳光亦照进了眸间，倾泻出明亮的紫色，樱红的唇微微抿起，此刻的君主不再勾着残忍的冷笑戏谑于我，我竟一时迷失在那深海般的眼神中，迷失在仅此一见的和气面容里，迷失在断断续续的回忆中，还有更加遥远的记忆、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
　　爱伊眨了一下眼睫，好像羽毛拂过浅色的紫水晶，我终于回过神来，干涩道：“不疼了......谢谢你，爱伊。”说着情难自禁朝他温柔微笑。
　　“呵......”咫尺的距离，我能看到他的长眉舒展开来，好看的唇形再次勾起弧度，我忽然感到有些奇怪的情愫，令我脸红，却难以抑制。
　　“都脱了吧。”爱伊单膝跪在一旁前倾的身体向后远去，淡淡抛给我一句没有任何感情的话，接着他坐在了岸边，一手搭在膝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有微风吹来，让我看到银发间海蓝色的冰凌耳坠，周围的水已成金色，在外面确实是什么都看不到的，都脱掉是为了好好修复伤口吧，我明白过来，君主一本正经，我又别扭什么呢。
　　我往下缩了缩，只剩下脑袋露在外面，把贴身的衣服也褪下了，然后我又看向君主：“爱伊，能给我件衣服吗？”
　　一旁的君主点头，却没有什么动作，不知为什么，似乎真的太久未见他了还是他的忽然好心，之前一直回避着他的风华夺目，现在却在心底赞叹欣赏着。
　　“脸，”惑人的眸光落在我的脸上，爱伊提醒着，“脸上的伤。”可我感觉不到语气里有什么关怀。
　　我伸出手来正要用药水擦脸，却一瞬错愕，只见我的两只手臂的伤口处皆覆上了金色，之前狰狞的道道血痕成了交织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烁着，竟让我觉得分外好看。
　　眸光微动，我弯了唇角整个沉进了金色药水里，只一瞬又冒出头来，瞅了瞅黑发，并未染成金色，我又看向爱伊，希望他给我一件衣服。
　　“靠近些，”爱伊招了招手示意我离岸近一点，“深的伤口需要处理。”
　　听着他办公事的正经口吻，我听话地靠近了岸边面对着他。
　　爱伊凑近了我，银发滑落在我面前，俊美的面容放大了，令我感到一丝不自在，而君主的紫眸则认真淡然，他将手伸进金色水中准确无误地落在曾被蛇牙贯穿的左肩上，我猛地一抖，只为那真实细腻的触感，接着伤口处变得极热，不过没有疼痛。
　　片刻后那只修长的手又抚上了我的后背，明知那里被蝙蝠咬了好几个洞，心却一下一下猛烈跳动起来，除了血洞周围的热量，那只手的存在却如此敏感，我多么想......压住自己的心脏。
　　极短的时间而已，爱伊拿开了手，吩咐道：“腿上。”我清晰感到了那只手的离开，却有余热，接着和爱伊干瞪眼，紫眸闪过一丝不耐，声音冷沉了几分：“抬起腿来。”竟是命令的口吻。
　　可我没有倔，毕竟是要尽快修复伤口的，于是把腿从药水里抬了起来，苍白的腿上绘着金线，竟如同奇特的装饰。
　　我能感到有能量自爱伊修长的手掌间注入伤处，接着爱伊从虚空中拿出一个透明的水晶瓶，长指从中蘸出透明的药物便落在我腿上被咬的血洞处涂抹开来，我再次怔在原地，银色华发的君主悠然地抹药，长睫覆着紫眸，腿上一圈圈的轻压与凉意令我忍不住颤抖，心底似乎有什么就要破土而出。
　　“我、我自己来吧！”我找回神智，结结巴巴地朝他说。
　　“哦......”君主眼都不抬淡漠地说，就停了手把药盒递给了我。
　　我低着头把腿上剩余两处抹好，就差左肩和背上的了，心间一沉，抬起眼来果然看到爱伊的紫眸有莫测的笑，我硬着头皮把肩上前面的涂上，虽然伤口不再锥心疼痛，可全身僵硬也没有力气，之后的我竟无法自己抹药了。
　　我尴尬地看向爱伊，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孤给你抹吧，固执的女孩儿。”清冽的声音，俊美的面容上挂着无奈的笑意。
　　我看进爱伊平静无波的紫眸，“谢谢......”低低道谢着，其实我一点都不反感他为我抹药呀，只是害羞罢了，接着又说：“我有名字的。”话语间不自知地带了哀愁。
　　“......”爱伊沉默片刻，淡淡开口：“你希望孤怎么叫你？”
　　背上他的手指在轻轻抹药，可我忽然觉得气氛一瞬变得奇怪起来，我在哀愁什么？我在向一个不喜欢我、冷漠而没有感情的人索要特殊的称呼吗？
　　我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希望......”希望有何用呢，直到你真正自然地呼唤出来才有愿意啊。
　　爱伊不再理我，他的手亦离开了。我便说：“给我件衣服吧，我就回去不打扰你了。爱伊，等我伤好了你要记得教我魔法呀！”
　　君主面无表情地起身，垂着眼眸看我：“你现在也就有说话的力气了。”
　　我一瞪眼，试着站起来，却发现身体极度酸软，竟使不出力气！
　　爱伊紫眸淡淡，不动声色地打开外袍的搭扣，将墨衣抛给我，“裹上。”
　　我只得听他安排，把自己包在尚存体温的外袍里，接着面前伸来一只手掌，我猛地抬眼，撞进了惑人的双瞳里。“扶住，起来。”君主简短地下达命令。
　　我点了点头，借着他的力把自己拉了起来，下一刻君主手臂一揽，我向前扑去又从一侧歪斜，梅香沁人，爱伊极快地揽了我的双腿再次抱起了我。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惊诧与不可思议远多于小小的喜悦。“先在此养伤吧。还需上药。”我靠着的身体的主人解释了一句。
　　其实爱伊并不愿抱着我吧，只一瞬间便传送到了湖心岛，几步疾走穿过了走廊还有我上次身边客居的房间，同时身上的水珠已尽数变干，又穿过了珠帘，没有客房的君主，珠帘后不是他的住所吗......我心中一惊，一股莫名的情愫泛滥起来。
　　傍晚柔和的阳光从玻璃彩绘的大窗洒进，镂花长镜立于黄梨木的雕花椅旁，还有螭龙绿石的长桌......
　　接着我看到了回纹云锦的华帐，织锈的金锦被置于一侧，爱伊把我搁置在塌上，还抬起我的头枕在青玉枕上。不过片刻的时光而已......
　　我呆呆看着面前俊美的银发君主，仿佛他一直都是一个温柔的人，神智清明的一刻，我虚弱地问他：“爱伊，这不是你休息的地方吗？我在外面就可以......我觉得，我的生命力还是很顽强的。所以你不用这样......”
　　背光里我看不真切爱伊的神色，他只是将手指点于我的额前，魅惑的声音低哑着：“睡吧......醒来就好了。”
　　原来还有催眠的法术吗？我只觉困意如潮水般袭来，轻轻说了一句：“爱伊，记得教我......”
　　“孤从未食言。”意识消失的前一刻，我似乎听到了君主的回答，清晰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