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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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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之间的不愉快,让曲姝和陆千阙都有所察觉,只有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情的顾煜,打来电话让宁秋砚辅导作业,说数学太难懂,刚被陆千阙骂了个狗血淋头。
宁秋砚在酒店陪关珩,压低声音给顾煜讲题。
曲姝中途送动物血进来,看到宁秋砚坐在卧室,而关珩坐在套房的会客厅,一套题都讲完了,宁秋砚也没出来和关珩说话。
陆千阙也来过一次,汇报一些与血监会有关的事物,以及关于争斗的后续。
“瓦格纳往西方逃了,应该是要回到西方势力圈去,当初他是叛出西方的,这么久过去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被接纳。我想,血契伴侣的晚宴是不是应该继续办下去?瓦格纳一向以举办晚宴为荣,管它是什么山茶花之夜,还是什么玫瑰之夜,换个人来办,让他尝尝被什么都不是的滋味。”
关珩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他的心脏呢?”
陆千阙微微一笑:“按照您说的,已经放在日光下,磨成了粉。希望再过几百年,他还能长出一颗新的。可惜当时来不及,我没能砍下他的手。”
关珩饮着杯中血,人仍是瘦削的,两颊甚至有些许凹陷:“别给他再回来的机会。”
陆千阙说知道了,又说:“德山和约书亚打算离开,想来和您告别。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关珩道:“下午吧,他们就不必过来了,我过去一趟。”
德山他们住在酒店的另一层,下午关珩果真出了门,但宁秋砚没有去。
关珩再回房间已经是深夜,宁秋砚还没睡,看着落地窗外的溯京铁塔发呆,回忆着第一次来这里时,给关珩拨打视频通话的情景。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回了头,问道:“他们走了吗?”
关珩应了:“走了。”
说着,他来到宁秋砚的身边,在宁秋砚的背后坐下,是一个下一秒就可以环抱的姿势。
宁秋砚被他笼罩着,闻着他身上的气息,一言不发。
“他们打算往南走,十二月再回到朗伊尔。”关珩说,“该到他们休眠的时候了,在那之前,他们想举办暂别会,邀请我和你到时候一起参加。”
宁秋砚:“……”几秒后,仍是没有忍住,“约书亚以前也是人类。”
约书亚是德山的血契伴侣,当然也是人类。
是德山转化了他。
也是直到此刻,宁秋砚才明白了为什么那天聊起转化的事,盛欢的神情会有些奇怪,还告诉他年长的血族有品尝情感的能力,让他把对未来的想法都跟关珩说。
原来关珩不愿意转化他的事,连盛欢都知道。
只有宁秋砚被蒙在鼓里。
“盛小姐说,她转化以后,也要和郁教授一起去环游世界。”宁秋砚低声道,“和德山他们一样。”
其实那也是宁秋砚的憧憬,他知道现在已经不能再提。
也不知道,被关珩明确拒绝后,现在讲出这句话有什么意义。
或许是……他还在幻想着,关珩能有所动摇。
忽然,关珩的手臂将他环绕,迫使他看向落地窗外,看向城市下方。
宁秋砚吓了一跳,不明所以,下意识就想往后退。
“怕吗?”关珩制住他,冷声发问,“如果没有这面玻璃,会不会怕?”
房间所在高度距离大厦下方的地面有近百米,宁秋砚不恐高,但如果没有玻璃,还是不太敢从这种高度往下看的。
“……怕。”他动不了,只能这样答。
关珩问他:“怕什么?”
宁秋砚不知道关珩为什么明知故问,还是诚实地回答了问题:“怕高,怕掉下去。”
关珩却追根究底,要问得更清楚:“为什么会怕掉下去?”
宁秋砚说:“因为会摔伤,会摔死,会流血,会疼痛。”
夜色中他们安静了一阵,这样的姿势久了,似乎也成了一个亲昵的拥抱。
远处,天空呈现迷幻的黑蓝色,溯京铁塔投射的几道光线不时掠过城市中心。
“铁塔刚建好的时候,总有人偷偷地徒手攀登。”关珩缓缓开口,“和许多极限运动一样,它具有很强的挑战性。人体肾上腺素爆发,心理和生理都会产生强烈刺激,明知危险,他们却乐此不疲。那时坠亡常有发生,政府屡禁不止,甚至考虑过干脆开设一个高空观光台。”
宁秋砚不太了解极限运动。
他只是不懂关珩怎么突然提起了这个。
“那些攀登者中,清一色的全是人类,从来都没有一名血族。”关珩说,“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宁秋砚微微往后看,却只看见关珩苍白清瘦的侧脸。
他迷了心智,顺着问:“为什么?”
关珩说:“因为像你说的,人类会踩空,会掉下去,会流血受伤甚至死亡。”
“可是血族不会。
“攀爬一座铁塔对任何吸血鬼来说,都只是无意义的体力劳作。就算踩空了,掉下去了,也不可能会死亡。行尸走肉而已,痛感早就已经麻木了,不可能感到刺激或兴奋,更不可能因此害怕或痛苦。
“他们更喜欢站在铁塔下面,看人类血肉模糊地摔下来。”
宁秋砚好像有点明白关珩要说什么了。
人类和血族有本质上的区别。
无论血族看起来有多像人类,从他们被转化的那一刻起,就彻底与人类的身份告别,无论是快乐还是痛苦。
唯一永恒不变的,是嗜血的欲望。
“那不是活着。”关珩说,“当你有了无尽的生命,一切都会变得不值一提,只有孤独和痛苦永远存在。到那时,你才知道人类的情感有多珍贵,每一道阳光有多珍贵,入口的每一种味道有多珍贵。
“那才算是活着。”
宁秋砚轻轻一颤。
他是关珩的黄金血,他让关珩感觉“活着”。
瓦格纳说的话重新在耳旁响起,宁秋砚想,难道真的是因为这个,关珩才不愿意转化他吗?
关珩舍不得黄金血,舍不得活着的感觉?
然而关珩绝不是那么想的,宁秋砚无法欺骗自己,也无法这样误解关珩。
否则在他去年献血结束时,关珩就不可能放他彻底离开渡岛,早在那时候,关珩就已经打算休眠。
“和永生比起来,任何热情、欢愉,都太短暂了。”关珩的声音低沉,讲的话直击心脏,“永生是诅咒,宁宁,我希望你能自由地活着。”
*
第二天曲姝再来时,屋子里的气氛更加沉默。
两米多的沙发不算很长,中央有一道缝隙,宁秋砚和关珩分居两端。
宁秋砚缩在沙发里打瞌睡,曲姝正想帮忙披一张毯子,关珩制止了她:“我来。”
曲姝连忙退了一步。
宁秋砚双眼紧闭,脸颊发红,还出了一些汗。
曲姝又不放心地问:“先生,小宁的脸好像很红,是不是发烧了?”
关珩已经俯身,自然地把人打横抱起:“嗯,刚才给他喂了一点我的血。”
原来不是再打瞌睡,是愈合反应。
曲姝便不再说话,礼貌退下了。
宁秋砚的膝盖破了一块皮,擦伤严重,医生已经处理过,但肋骨还有伤,这些疼痛和伤口都影响行动,有关珩的帮忙,他会痊愈得快一些。
不确定两人算不算冷战,关珩问什么宁秋砚都会答,晚上也拥抱着入睡,但宁秋砚并不跟他讲别的话,也不用他的血。
关珩趁他吃饭,把自己的血液混在了番茄汁里。
小孩子生闷气,只有用这样的办法。
摄入了关珩的血液,宁秋砚和上次一样体温升高,满身大汗,神智也不清晰。
关珩刚把他放上床,他就抓住关珩的手臂,无意识地叫了“先生”,说“别走”。
身体的本能让宁秋砚靠近关珩。
乖顺得不可思议。
昏暗中,关珩剥了他的衣服,搂在怀里,静静地坐了很久。
而宁秋砚隐约知道自己正被关珩抱着,脉搏在高热中跳动加快,眼珠在眼皮下不安地转动,做了一个很长而混乱的梦。
梦中是渡岛的情形,宁秋砚在给关珩梳头发。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那时候外面大雪,他们待在三楼整天没有出门。日子很慢,关珩长发的触感冰凉,让宁秋砚迷恋。
他喜欢抓着关珩那长长的发丝,让发丝从手指间滑过,滑至末端,再一把抓住。
关珩放任他这无聊的行为,只专注地看书。
宁秋砚玩了好一阵,悄悄使坏,编了细细的小辫,藏在如瀑乌发中。他以为关珩不知道,想看看等关珩发现时会是什么有趣的表情。
康伯来叫吃饭时,他蹑手蹑脚地正要溜走,却被关珩淡淡叫住:“宁秋砚。”
关珩连头都没抬,视线仍落在书上。
原来关珩什么都知道,只是纵容而已。宁秋砚乖乖认怂倒回去拆掉,重新给他梳好。
然而画面一转,关珩已经坐起来了,冷淡而疏离地看着他:“我不会转化你。”
宁秋砚一惊,发现自己正站在镜子前,里面是一张苍老的脸。
……
又是一惊,宁秋砚满头大汗地从梦里醒来,心跳得非常快。视野是漆黑的,房间里没有开灯,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摸到床头的开关,打开灯,发现浴室有水声。
经过高体温炙烤,宁秋砚也是浑身濡湿,感觉身体非常不舒服,室内温度也过高了,有些热。
他掀开被子,T恤下面只穿了条内裤,光滑的膝盖上,那骇人的皮肉伤已经消失不见,完全痊愈了。
关珩还是给自己喝了他的血。
很贴心,也很温柔,正是宁秋砚需要的,关珩总是默默地做一些事,真的做到了让他不用为大多数事烦忧。
宁秋砚鼻子发酸,闭上眼睛坐了一会儿,等眼里的酸涩干完全消退,才从床上下来去往浴室。
浴室里,哗哗的水声依旧。
宁秋砚脱了衣物,拉开门走了进去。
雾气氲氤,关珩背对门口而站,温热的水从顶部花洒倾泻而下,细密的水流打湿了他及腰的长发,宽阔的肩膀,劲瘦的腰以及矫健修长的双腿。
年长的血族肤色苍白,在热水的冲刷下如一块冷玉,并不具备生命气息,如同雕塑。
人类的则要鲜活许多。
被变化的温度刺激,宁秋砚的皮肤上先是起了一层极小的鸡皮疙瘩,他走向关珩,伸出手臂抱着关珩的腰。
人类的皮肤被热水淋着,泛起了一片片的粉红。
只是抱着关珩,宁秋砚什么也不说。
大约一分钟后,关珩转过身,将他按在浴室的墙壁上。
那是克制又暴戾的一个吻。
唇舌纠缠,宁秋砚的口腔湿润。高热,伴随每一次急促的呼吸和心跳,血液在他的身体里快速流动,传入关珩耳中。
宁秋砚的眼睛偏圆,瞳仁又黑又大,看人的时候总是显得专注又单纯,是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
在关珩面前尤其是,因为关于他的任何情绪,关珩都能注视中感知。开心的,渴望的,崇拜的,悲伤的,都映着关珩的影子。
那种全身心的信任,是在表明,随便关珩怎么做都可以。
关珩抬起他的下巴:“还生气吗。”
宁秋砚眼眶马上就发红了:“……”
关珩大手掐着他的下颚,不让他低头,吻他的眼睛。他睫毛颤动,小声叫着“先生”,像受伤的小动物,想要得到安慰。
因这一声一声的微弱呼唤,宁秋砚整个人被抱起来,纤细柔韧的背完全贴上玻璃,关珩的唇间,白色尖齿若隐若现。
“……对不起。”
很微弱的声音。
从宁秋砚的嘴唇里吐出,并不那么清晰,尾音是颤抖着的,但是响在浴室里,混在花洒的水流声中,足够关珩听得清楚。
“我做不到。”
宁秋砚的头发,睫毛,乃至鼻尖都在不停滴水。
“……我做不到。”
水声哗哗,关珩一手撑在墙壁上,黑眸泛着血红,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气息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冰凉。
宁秋砚哭了,模糊地、语伦无次地说着内心的话:“我没有办法这样继续了……因为我爱你,我爱上你了……对不起,我、我不想这样继续下去。
“……我根本不在意永生是不是诅咒,也不在意阳光有多珍贵,和你永远在一起对我来说才是活着。”
他哭得太厉害,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眼泪。
人类的痛苦似乎能传染,连温热水汽中都满是苦涩滋味。
让人心间发麻,几乎不能呼吸。
宁秋砚不知道在他们的约定中,爱上对方是不是被允许的事,可是他已经没法收回。他接受不了未来几十年独自老去,看着自己离关珩的生命越来越远,接受不了关珩的未来没有他。
也再接受不了,这种不平等的关系。
“我变了。我想要你也爱我……想要你也非我不可,独一无二。”
宁秋砚放弃所有的伪装,望着关珩,极度的惶恐下,他已经无法再隐瞒自己的贪婪。
“宁秋砚。”
关珩闭上了眼睛,血色全都收敛欲眼底,此时此刻,他依然高大,冰冷,也不近人情。
宁秋砚:“……”
是警告吗?
可是这些话他已经无法收回,也根本不想收回了。
宁秋砚不再退缩,更进一步:“先生……关珩,你,你会愿意接受新的关系吗……会愿意爱我吗?还是说,等世界上再也没有我以后……你会忘记我?”
关珩睁开眼,眸底幽黑。
宁秋砚看着他,颤抖着嘴唇:“能不能给我一个试试的机会?”
长达半分钟的时间过去,关珩才终于开口:“宁宁,我给不了你那么长的永远。”
水汽蒸腾,明明关珩身上也没什么温度,但热量仿佛在霎那间消退了。
宁秋砚只觉得越来越冷。
他痛苦地接受了审判,听见自己说:“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