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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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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
这两个字是他们约定的安全词,也曾是宁秋砚对关珩的隐晦告白。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它真的会说出口,更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但是,说出那两个字,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浴室里的水汽褪去,水渍也逐渐干燥。
酒店房间里寂静无声,宁秋砚自己擦了头发,穿好衣服,没注意到关珩在做什么。
空间昏暗,溯京铁塔依然伫立,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依然闪耀。
不知道在沙发上坐了多久,直到手脚都变得冰凉发麻,宁秋砚才恍然回神。他转过头,看到关珩站在房间门口,穿了件黑袍子,长发披散着,掩盖了神情。
得走了。
宁秋砚告诉自己,他知道,如果继续待在这里,他一定会不可救药地再次对关珩提出要求,再一次越距。
他会像个得不到糖吃的孩子,胡搅蛮缠,只余可悲。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仍不想激怒关珩,或让关珩厌烦。
“我先走了。”
他听见自己说。
关珩只是很淡地“嗯”了一声。
宁秋砚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心绞痛得差点没站起身。
经过刚才发生的种种,这一走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或许是宁秋砚太执拗,非要让事态决绝分明,不留任何模糊的界限,但关珩竟然没有挽留。
宁秋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楼的。
凌晨一点的溯京没有风,也没有下雨。
路上行人不多,宁秋砚忘记打车,也没有回黑房子去,就那么走回了宿舍。
管理员本来不愿意给他开门,但是见他精神恍惚,还是将他批评一顿放他进去。
宁秋砚进了宿舍,一个舍友还在打游戏,见了他很是意外。他一个字也没有说,连衣服也没有脱,拉过被子闷头就睡。
直到第一缕阳光照进宿舍,耳边响起舍友们起床后的轻声交谈。
宁秋砚睁开眼,用熬红的双眼看着天花板。
一整个白天过去,宁秋砚的手机都没再响起。
或许关珩是在休息,毕竟他们的作息完全不同,日夜颠倒。
宁秋砚无法否认,直到现在他还在奢望着关珩做出让步,哪怕只让步一点点,也会让这件事有所改变,多出一点点商量的余地。
可是到了晚上,关珩仍然没有发来只言片语。
叫停的人是宁秋砚,他没有主动联系关珩,也不愿意抹杀已经吐露的一切。
又是睁着眼的,难眠的一个夜晚过去。
宁秋砚打开手机,面对静悄悄的对话框,终于在难以抑制的心痛中确认了——关珩宁愿结束,也不会做出让步。
宁秋砚后悔了。
他想立刻屈服,接受关珩愿意给的一切,重回关珩的怀抱,只要还能汲取一点关珩的气息,哪怕是镜花水月也好。
但是理智一次次地告诉他,长痛不如短痛。
与其一天天老去,人到中年、老年时分再痛苦不堪,不如趁年轻去争取。
他必须争取,没有退路。
然而,几天过去,宁秋砚只等来了陆千阙的电话。
陆千阙说,他们将搭里八点半的飞机回雾桐。
“小宁,你真的不来送机?”
陆千阙笑着。
“现在出发来机场,时间还来得及。”
宁秋砚说自己有很多作业没完成,就不去送机了。
“先生怎么你了?”
陆千阙知道这都是借口,却没有拆穿,反而故作轻松地揶揄。
又朝旁边说了句什么,转而再次对他道:“到底怎么了,我问先生,先生也不说。”
关珩当然在陆千阙旁边。
宿舍里,宁秋砚蜷缩在床上,不确定关珩现在的反应。眼泪顺着他的眼睛一直往下滑,滑入枕头,悄然无声。
“小狗狗竟然真的不来”。
宁秋砚听见陆千阙对关珩说,也听见关珩低沉地应了一声“嗯”,这次听得很清楚。光是听见关珩的声音,他的心就撕裂般地疼。
“你们有点奇怪啊。”
陆千阙对着手机另一端的宁秋砚纳闷地说。
“……先生,会改变主意吗?”
在挂断电话前,宁秋砚终于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哪怕只是考虑?”
“改变主意?”陆千阙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情况,但还是转达了这句话,片刻后告诉宁秋砚,“是的,先生不会考虑。嘶,你们打什么哑谜?”
宁秋砚再说不出一个字。
“算了。”陆千阙道,“等放假了,我先接到顾煜回洛川,然后会再来溯京一趟,到时候再来看你。”
但没说关珩什么时候会回来。
关珩也没有和宁秋砚说话。
通话就这样结束了。
宁秋砚流着眼泪,双目放空发了很久的呆。他没有去机场,却不由自主地,在脑中默默计算着飞机落地雾桐的时间。
他知道关珩大概什么时候会坐上直升机,又要花多久回到大宅,也知道渡岛的人会在几点出发去码头等候。
养殖场的牛羊,山林间的鹿,它们会重新滋养关珩的身体。
康伯,白婆婆,还有那些尚在岛上的关家后人,他们常伴关珩左右,会把关珩照顾得很好。
那座孤岛才是关珩真正的家。
溯京不是,黑房子也不是,宁秋砚身边也不是。
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天,宁秋砚才收到关珩回渡岛后的第一个消息。
来自凌医生。
“我建议先生休眠。”凌医生说,“先生同意了。”
宁秋砚怔了怔,忙问:“情况很严重吗?陆千阙说只是摄入量不够,还说很快就会好……”
“不是,不严重,你先不要着急。”凌医生笑道,“是这样的,血族的自愈能力非常强,你想想,他们就是被砍了头也能完好无损地合起来,那些咬伤算什么。问题在于,自身的血液是吸血鬼唯一难以短时间再生的东西。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每一名吸血鬼都很珍惜自身的血液。
那是长久的吸食累积,经过缓慢的转化合成过程,形成了供给这具冰冷躯体一切机能的能源。
因此,他们吸食血液不仅仅是出于欲-望,更重要的是出于本能。
凌医生道:“动物血还是太慢了,现在养殖场每天供应的量都很大,远不止几千毫升,效果实在微弱,对先生来说也是折磨。像先生这样年长的吸血鬼,本来就有更强大的自愈能力,不如睡上一觉,让身体自我修复。”
关珩的几滴血,能让宁秋砚伤口消失,再多一些,就能使小工被鹿角戳穿的腹部伤口迅速愈合。
休眠会暂停一切身体机能,让它在他体内再生。
宁秋砚捏紧了手机:“……需要休眠多久?”
凌医生说:“不好说,我预计是休眠几个月就能恢复。但是吸血鬼的休眠期有时候会拉得很长,先生最短的一次休眠是十年。”
十年,居然比宁秋砚想象的要久很多。
凌医生紧接着道:“你别紧张,休眠后虽然不容易自然苏醒,但是是可以被唤醒的。”
宁秋砚说不出话来。
他似乎没有理由阻止关珩休眠,也没有权利去唤醒他。
凌医生打来这个电话是什么用意?
下一刻,宁秋砚就有了这些问题的答案。
凌医生:“先生说,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都可以唤醒他。”“
宁秋砚的心猛地跳动,他听懂了凌医生的意思,也明白了关珩的意思。
关珩再一次给了他机会。
只要他能妥协。
“……”
凌医生又说:“如果没有,那就珍惜每一个当下,好好去感受生活。”
如果没有,那么一切到此为止。
宁秋砚听懂了。
可惜,宁秋砚不会改变主意,关珩也不会。
这是一个死局。
通话结束,霎那间,宁秋砚不知道身在何处。
前方是迷茫的,后方也是。
他一个人站在路上,被轻易的放弃了。
从一开始到现在,关珩其实都没有给过他争取的资格。
*
曲姝打来电话,询问宁秋砚周末的安排,说之前订的几样家具送到了,想让他看看都放在什么地方合适。
宁秋砚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不知道现在他们是什么关系,但他意识到,即使关系真的停止了,关珩给的都还在继续,永远不会收回。
按照关珩的慷慨,宁秋砚这一辈子都会得到同样的庇护。
“都可以。”宁秋砚不想让曲姝难做,模棱两可地说,“姝姐,我就不用看了,家具随便放哪里都可以。”
“好的。”曲姝道,“上次先生走之前,让我给你安排了体检,下周二可以吗?”
宁秋砚没有拒绝:“可以。”
曲姝又说:“还有,李唐让人送了些东西来,说是给你和先生赔罪用的,我看了下是一些画册和文物藏品之类的,要怎么处理?”
李唐?
宁秋砚有些意外,对方的道歉他接受了,毕竟当时同样都迫于无奈,他也没收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关珩会不会接受,他就不清楚了。
于是宁秋砚只好说:“都放着吧。”
曲姝事无巨细地汇报完毕,没有问宁秋砚为什么这么久没回黑房子住,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
她知道宁秋砚是在拒绝,但很有分寸,没让宁秋砚感受到任何压力。
时间过得很快。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过去了。
自关珩离开溯京,他们就没有再联系过。
这算不算是一种分手?
身为血契伴侣,宁秋砚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结束。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关珩仿佛从没来过。
也再没有别的血族出现,没有瓦格纳,李唐,连同在溯京音乐学院的郁教授,宁秋砚都一次也没碰到。
自关珩休眠后,那些不属于人类世界的生物,仿佛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准确地说,哪怕宁秋砚曾经戴上红宝石耳钉,高调地站在关珩身边,也从未真正进入过血族的世界。
五月份的溯京,天气彻底放晴。
阳光不再吝啬,溯京迎来了为期三个多月的、珍贵的夏季。
这是宁秋砚在溯京度过的第一个夏天。
身边没有关珩。
他重新买了一辆自行车,没课的时候就去学长的工作室打工,周末也找兼职做,过上了普通大学生的生活。
月底,陆千阙倒是如约来过溯京一次,但宁秋砚没有见他。
像把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宁秋砚很怕看到陆千阙。
好像不见到陆千阙,就不会无可救药地,渴望关珩。
“所以你们要冷战多久?”陆千阙大概已经知道情况,在电话里无奈地问他,“这么遥远的事情,一定要现在解决?”
宁秋砚坚持:“没有冷战。”
知道他倔得厉害,陆千阙头疼:“瓦格纳给你洗脑了?就非要转化不可?”
宁秋砚就不说话了:“……”
陆千阙又道:“那这样,你们先和好,我打包票,如果再过几年先生还是没有改变主意,我转化你好不好?反正他也不会真的把我怎么样,有什么后果到时候你陪我一起承担。”
宁秋砚终于开口:“不要。”
陆千阙:“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不要我。”宁秋砚说,“我也不要被别人转化。”
“……”
这回换陆千阙无话可说了。
两个人在电话里一起沉默,最后是宁秋砚先开口:“他……已经休眠了吗?”
过去的一个月里,有无数次宁秋砚都想问这个问题,却始终开不了口。
直到此时此刻,再也无法忍受。
“是。”陆千阙说,“先生已经休眠二十多天了。”
原来那么早。
关珩开始休眠的时间,就在宁秋砚和凌医生通话后不久。
“觉得失望?还是觉得太快?”陆千阙叹息,“小宁,你根本不明白先生的苦心,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好。”
宁秋砚当然明白这一点,可惜,关珩给的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好。
因此他继续沉默。
“算了,你先振作起来吧,我听说你最近根本不吃饭。”陆千阙说,“即使是小狗狗,世界也不能只围着别人打转啊。”
宁秋砚身边有黑衣人,陆千阙知道他的丑态也不奇怪,他脸皮已经变得厚了,根本无所谓被人看到失恋的痛苦。
“……别管我了。”他眼角湿润,“我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