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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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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们和关珩交谈,直到凌晨才结束。
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去,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主人。
关珩来到房间时,宁秋砚正盘腿坐在地板上,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米色毛衣下的躯体年轻清瘦,肩胛骨线条明显,已经有了属于青年人的宽阔感。
关珩走近了,看见屏幕上跳动的光标久久停留在同一个位置。
宁秋砚哪里是认真,分明是在发呆,连关珩来到他的身边也没有察觉。
直到关珩在他的身边坐下,他才惊醒般回过神,叫了声“先生”,揉了下眼睛问:“客人走了吗?”
“走了,东西也带走了。”关珩说,“还难受吗?”
宁秋砚摇摇头。
在某些方面,宁秋砚赞同盛欢说的话,所以没对这件事做任何评价,问关珩:“累不累?”
他初衷是关心,话出口才觉得不合适,竟下意识用了人类的关心方法。
关珩微微弯了嘴唇,却是顺着他的话道:“是有一点累了,要给我按摩放松?”
不是生理上的累,是心理上的疲惫。
饶是血族,也会对不如心意的事感到厌倦,不过,他们取之不竭的精力很好地弥补了这种不快。
宁秋砚起身,换成跪坐的姿势,轻轻捧着关珩的脸。
那脸颊触感温凉,被温暖的手掌触碰,关珩闭了一下眼睛,复又睁开,他的长发扫着宁秋砚的手背,无声接受了这一份安抚。
“要吸点血吗。”宁秋砚低声问。
这是一个充满诱惑的邀请。
关珩揽着人类的腰,让那温暖的身体更加靠近自己,吸取那份独属于他的甜美气息。
“不用。”关珩嗅他颈侧,语气平静,“刚才和盛欢聊了什么?”
能临时聊一点别的事,从目前的困扰中短暂抽离,对关珩来说或许算是放松。
宁秋砚便也顺着话题说下去,搂着他的脖颈:“盛小姐告诉我,年长的吸血鬼有品尝情感的能力,是不是真的?”
关珩说:“是真的。”
宁秋砚感到不可思议,结结巴巴地问:“什、什么情感都能品尝到吗?”
关珩:“是。”
宁秋砚咬唇,还是问出口:“那您是不是在第一次吸我血的时候,就知道我喜欢你了?”
关珩没有马上回答:“你猜。”
宁秋砚哪里还用猜,关珩明明就是那时候就知道了他的心思。
他努力回想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那晚雪地上的惊鸿一瞥,也许在他自己都还不清楚那份心动的时候,关珩就已比他先知情。
很夸张吧。
居然那么早,他就对关珩有了说不出口的期待。
分明……就是见色起意。
然而关珩却说道:“第一次吸你血的时候,我只尝到你当时内心的孤独。”
宁秋砚意外:“孤独?”
两人贴得很近,宁秋砚坐在关珩腿间,被关珩环绕,他抓住关珩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想听关珩继续说下去。
“我没有品尝到什么爱慕,渴望,也没有品尝到任何贪欲,奋斗欲,除了孤独,你的情感空茫茫的一片,什么欲望都没有。”
关珩娓娓道来。
“所以我很好奇,一个人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境,是不是因为有这样的心境,才敢签了那份协议,一个人上岛。”
宁秋砚眼眶开始泛红。
他那时刚经历了人生最大的变故,刚失去了母亲成为孤儿,所以胆子才会那么大,敢独自上岛——那时候的他,其实已经对生活没有任何指望了,甚至觉得,就那么消失也没关系。
这些事宁秋砚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连对苏见洲也没有,却完全没想过原来早在那时,就已经被关珩知晓。
“因为体会到那种孤独,就多给了点关心。”关珩当时只把他当一个孩子,“让他们给你准备了冰淇淋。”
大宅里的人来来去去,不知从哪一年起,厨房里开始端出冰淇淋。心情不好时、疲劳时、亢奋时,各种情形下,都有人缠着白芷兰要冰淇淋吃,大多都是宁秋砚一般年纪的年轻人类。
于是关珩动了恻隐之心,让宁秋砚也得到了一份冰淇淋。
人类是很容易满足的生物,尤其是在口腹之欲上。
吃完冰淇淋,宁秋砚心情马上好起来,还在楼下卧室里玩了大半夜的消消乐,吵得关珩失眠。
听到这个,宁秋砚笑了下,不好意思地说:“原来是这样的吗。”他的手松开关珩手臂,往下,找到关珩的手指,勾着,插入指缝,“那后来呢?”
关珩说:“第二次,才品尝到了你的喜欢。”
宁秋砚的脸彻底烧起来:“是第二次。”
那也很早了啊。
关珩第二次品尝到的不是被麻痹后的毒素反应,不是臣服,是一份很单纯的喜欢。
像懵懂的小狗,满心满眼都是主人,捧着一颗真心,踩着悬崖之上的独木桥,摇摇晃晃地,专心致志地来到了关珩面前。
“所以……您是什么感觉,在那个时候。”
宁秋砚终是问出了这一句。
“会觉得被冒犯吗?”
关珩吻了宁秋砚的脸,低声地说:“你让我感觉活着。”
宁秋砚猛地怔住,随即心脏狂跳,这句话比起“我也喜欢你”几个字分量更重,他知道这对关珩意味着什么。
他让关珩重新见到了太阳。
给了关珩独有的时光。
*
唤醒全部的创始人需要时间,关珩准备了别的会面地点。
接下来的几天,客人们没再来过黑房子,也再没有任何血腥事件出现在宁秋砚的眼前。但是他听李唐说,在某个仓库里,已经堆满了血族的头颅。
可是一切都太平静了。
关珩晚出早归,宁秋砚正常上课,偶尔才能和他碰面,几乎不聊陆千阙的事,连曲姝都不怎么提及了。
如果不是嗅到关珩身上偶尔带着的血腥气息,以及李唐时不时地通风报信,对宁秋砚来说,日子平静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唐告诉宁秋砚,这种博弈有时会持续数年,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解决。
当生命无穷无尽,时间已经不再会给血族紧迫感。
在关珩登上渡岛之前,曾因为血监会的某件事驻守某地,一留就是二十年,那时间长度,几乎是宁秋砚的全部人生了。
一周过去,宁秋砚仍然胆战心惊,差点忘记了和他同样敏感的还有一个顾煜。
顾煜找陆千阙,把电话打到了宁秋砚这里来。
当时宁秋砚刚下课,忽然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顾煜”这两个字,心便重重一沉。
他迟钝地意识道,是啊,陆千阙失踪一周,顾煜怎么可能没察觉?
他忐忑地接听了电话,想着应该怎么安慰,手机里却传来顾煜欢脱的声音:“小宁哥哥!你现在忙吗?”
不是想象中的担忧和哭泣,顾煜听起来和平日一样,没心没肺。
宁秋砚摸不清楚情况,只好说:“不忙。”
顾煜气呼呼的:“那你快帮我看看,陆千阙到底在干嘛,他怎么这么多天都不接电话!我偷偷打给关先生,关先生说陆千阙有事要忙……到底什么事啊,连儿子都不管了吗!”
宁秋砚这才知道,顾煜竟然是被瞒着的。
于是,宁秋砚便也没有讲出实情,顺着关珩的安排说道:“我也有几天没看到他了,如果他回来,我马上让他给你打电话。”
顾煜:“算了,我这周末自己来溯京!”
和顾煜又聊了一会儿才挂断,宁秋砚心里的滋味不太好受。
当晚他熬着夜,等到关珩回来。
他跪在床垫上,膝行至床尾,抱着关珩的腰,说出心里的担忧:“要是顾煜来了,找不到陆千阙怎么办呢?”
关珩正在脱外衣,里面是一件黑色衬衫,宽阔的肩膀极具安全感。好像无论什么事,只要和他说了,就一定能得到很好的解决。
关珩喜欢宁秋砚的依赖,轻轻搂着他后脑勺:“他来不了。”
宁秋砚抬头望着关珩:“可是顾煜说已经买好票了。”
“他来不了。”关珩垂眸,又说了一次,“我安排人处理,你不用再管。”
宁秋砚怔了下,没有理解到关珩的意思:“为什么?”
他还以为就像是上一次环游渡岛,关珩不喜欢身边有小孩子,会添乱,所以不让顾煜跟来。
关珩平淡地说:“不会让顾煜知道这件事。”
宁秋砚这下清楚了,关珩有意瞒着顾煜,不会告知真相。
“可要是陆千阙一直都回不来,顾煜要怎么办?”宁秋砚有点着急了,又说,“我们瞒不了多久的,他快十三岁了,应该有权利知道这件事。”
“告诉顾煜真相,也不能对这件事有任何帮助,所以没有必要。”关珩告诉他,“如果陆千阙真的长时间不回,顾煜会有别的信得过的监护人。陆千阙留下的东西,也能支撑他无忧无虑地长大。”
这句话好耳熟,和当初陆千阙对宁秋砚说,白婆婆永远也不会知道池漾的事一样。
——“她只要幸福快乐就好。”
宁秋砚缓缓松开手,关珩将外衣扔到一旁,转身去了浴室。
等关珩披着浴袍从浴室出来,宁秋砚还呆呆跪坐在原来的位置,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关珩把他抱在腿上。
关珩的头发是湿的,眉眼也是,泛着微凉的质感。
宁秋砚轻轻抚摸关珩的脸,知道关珩的出发点是好的。陆千阙肯定也是这么想,否则不会提前把顾煜送走。
但是他不知道该对关珩说什么,也不知道这样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只是觉得,自己似乎和顾煜一样无力,什么也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