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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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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久远的岁月里,关珩不是技艺超群的、使用化名的低调画家,不是温柔的、优雅的岛主。
在没有高科技,没有特制紫外线设备的的时代,作为已知的、最年长的血族,关珩就是绝对力量的代名词。
他与六位创始人一起创立了血族监督管理会,他严格、公正,从不对谁心慈手软,在七人的共同领导下,一度将血监会管理员扩展至三十二席,遍布世界各地,牢牢地掌控着全世界的血族脉络。
黑夜中,血族隐匿蛰伏,与人类获得了长达几百年的稳定期。
但是和人类一样,血族也是高等智慧生物,只要有权力角逐,便不会有永远的平衡。当时西方势力崛起,版图逐步扩张,尤其是黄金血被西方证实有效后,血族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革-命潮。
人如蝼蚁,血族不甘永堕黑暗,不愿再和人类平分昼夜,妄图用“幻乐”控制,逐步取而代之。
血监会离心,创始人倒戈,厮杀到最后,三十二席管理员仅剩五席。手提着最后一颗头颅,走下高高的台阶,关珩浑身浴血,长发濡湿,如地狱修罗。
见过那一幕的人很少。
后来关珩长居渡岛避世,便更少有人提及了。
听完李唐讲的故事,夜里宁秋砚做了很个梦,梦见了晦暗的月光下,关珩浑身浴血,走下高台的模样。
画面轻微晃动,晃得宁秋砚缓缓睁开眼睛。
晨光稀薄,入睡前他忘记关好黑房子的遮阳板与窗帘,此时朦胧的光勾勒出床沿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关珩回来了。
宁秋砚逐步清醒,喃喃道:“先生。”
关珩便低低应了一声:“嗯,做噩梦了?”
宁秋砚侧身伸出手臂,在床头墙壁上按了开关,轻声响动中,遮阳板和窗帘都自动合起来,房间里变得一片漆黑。
这是宁秋砚做的小小改造。
他希望能让关珩住得舒适,还打算使用程序读取每天的日出日落时间,使其更加自动化。
床头的壁灯也亮了。
关珩坐在床边,暖光照着他。
他无声无息,双眸幽黑,带着冰冷的、纯粹的血族气息。
“陆千阙呢?”
宁秋砚怯怯地问,这样的关珩显得有些陌生,令他想起刚才那个梦,一时间难分清梦境与现实。
关珩说:“暂时还没有见到他。”
关珩的嗓音低沉,一开口,便又回到了宁秋砚熟悉的样子。宁秋砚坐起来一些,有些无措地看着关珩:“他们为什么不绑架我?”
这是宁秋砚想了很久的问题,毕竟相对于血族,人类更加脆弱也更好拿捏。
这也不是没有先例,连池漾那种怪物都知道抓走宁秋砚更加容易,那些真正的血族怎么没选择对他下手?
关珩没有动作,只是垂着眸,过了几秒,那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下宁秋砚放在被子上的手背:“因为你是我的血契伴侣。”
是这样吗,因为他是关珩血契伴侣。
从戴上红宝石耳钉的那一刻起,宁秋砚就不会再被任何血族伤害,这是约定俗成的保护条款。宁秋砚没想到,它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有效果。
或许是幸存者心理作祟,宁秋砚十分内疚,他不停地想,为什么被抓走的不是他。
关珩察觉了他的害怕,将他从被子里抱了出来,轻轻怕打他的背部:“别怕,不是什么大事。”
血族不会真正被杀死,可能对他们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大事。
但陆千阙或许会被扔进某个未知深海,在那里忍受永恒的孤寂,那将会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折磨。
宁秋砚轻微颤抖着,抱住了关珩的背。
见面后,除了在机场那安抚性的一搂,两人还没有过什么肢体接触,宁秋砚期待这真正相拥的一刻已经很久了。
然而此时亲密的相拥,不只是为了因为想念,还是互相安抚。
宁秋砚穿了白色棉质睡衣,身体带着被窝里的热度,皮肤散发温暖的香气。
关珩并不太难过,却感受到正在被宁秋砚安慰。他抬手揉了揉宁秋砚乌黑的发顶,叫了宁秋砚的名字,随后吻住了宁秋砚的嘴唇。
吻是缓慢的。
唇瓣被吮吸,宁秋砚张开唇缝回应。他呼吸是热的,脸颊也是,久未触碰的背脊轻颤,被关珩压着后脑勺亲吻。
随后,关珩吸了一点他的血。
“先生……”
宁秋砚双手被固定在身后,失了神,仰着脖颈无意识呢喃。
“嗯。”关珩回应着,吞咽着,尖齿固定在修长的颈侧,一只大手紧紧扣着人类的两只手腕,进行温柔而残忍的掠夺。
棉质睡衣落在床下,堆起小小的一团,像柔软的云朵。
宁秋砚被压下去,初生婴儿般陷在床铺中,蓬松的被子与关珩一起将他包围。
关珩于昏暗中观察宁秋砚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确定他缓过来,并且没什么难受的状况后,才道:“我还得出去,需要见光。”
宁秋砚答:“……没关系的。”
他默然地想,再吸一点也没关系。
“晚一点再回家陪你。”关珩讲得很轻,像是在哄,“睡吧,宁宁。”
*
宁秋砚再次醒来,黑房子里空荡荡的,关珩已经走了。他来到镜子前洗漱,颈侧的咬痕提示他早晨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心情很低落,宁秋砚草草地用冷水洗了把脸,来到卧室的小阳台发呆。
天空满是阴霾。
本来该是热热闹闹的,除了他和关珩,这里还有陆千阙,或许还有顾煜,现实却将那种憧憬打破了。几天前,宁秋砚幻想和关珩坐在这里聊天,观赏溯京铁塔的画面也没有实现。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猜他们都没有了那种心情。
白天宁秋砚照常去上课,手机十分安静,幻想中突然收到“陆千阙平安回来”的信息没有出现。
太阳从教室窗户晒进来,有些刺眼,宁秋砚忽然感觉很无力。
陆千阙说他们是家人,血族世界暗潮汹涌,隐没在黑夜中,他虽然和他们有所交集,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让他产生了一些奇怪的割裂感。
平静的一天结束,夜里,黑房子来了客人。
和关珩一起回来的除了李唐,还有郁教授和盛欢,以及两位远道而来的贵宾。
亚洲面孔的短发女人名为德山。德山较为瘦小,小麦色皮肤,面部有图腾似的刺青,她是血监会的七位创始人之一,和关珩一样,她也在上次血监会管理员重新洗牌后离开了这里。
那位金发碧眼的大个子约书亚,则是德山早已转化的血契伴侣。
血族无法长期待在同一个地方,宁秋砚听说他们去年冬天住在挪威的朗伊尔,那里是世界上离北极最近的城市,有长达近四个月的极夜,非常适合血族长住。如果不是皮肤过于苍白,他们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背包客。
然而那款式普通的背包扔在地上,拉链大开,里面装着的却是两颗血淋淋的、陌生血族的头颅。
宁秋砚看了一眼,便立刻跑去吐了一次。
曲姝受关珩的吩咐,上楼来帮他拍了背,又给他递了水漱口。
“先生从来不受谁的胁迫,这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曲姝说。
“他们还给我们陆千阙的一部分,我们也还给他们一部分。只不过,先生不知道德山小姐的动作这么快,下次不会再带到这里来了。”
意思是还会有类似的头颅出现吗?
想到那场面,宁秋砚又想吐了。
血族解决事情的方式充斥血腥与暴力,比人类凶残百倍。因为有血监会的管束,才不至于倒退为原始社会。
吸血鬼们都只是披着一张看似文明的皮。
陆千阙的事已经传遍血族内网,德山与约书亚是特地赶来溯京帮助关珩的。郁教授虽然不是创始人,但与几位其他在任管理员交情匪浅,也能帮上忙。
他们在客厅开会,宁秋砚强行收拾好心情,旁听了会议内容。
百年过去,新的血族社会规则已经构成,轻易不要动摇根基。
德山建议关珩,将当初的几位创始人全部唤醒,联合行使创始人投票权,将“新生儿计划”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而陆千阙那边,他们不会答应对方的任何要求用以交换,对方最好主动释放。
否则,身为血统更加古老的吸血鬼,他们不介意每天都拧下几颗头颅。
宁秋砚听得脸色发白。
盛欢转过头,对他说:“太血腥了,是不是?”
血族们还在里面商议细节,宁秋砚和盛欢则来到了外面透气。
初春的天气依然寒冷,两人都捧着一杯热茶,上次在渡岛春节一别已有两个多月,彼此都算熟悉了。
盛欢说:“有时候我觉得他们真的就只是野兽,可是有的时候,我又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方式就是很奏效。你看,关先生不过隐退百年,一些喽啰就忘了强者为尊。”
宁秋砚一个字也说不出,也不敢怎么看院子里那两只背包。
“弱肉强食,这是他们的行事法则,不要用人类的三观去共情。看得多了,慢慢的就习惯了。”盛欢安慰宁秋砚,“你现在年纪还小,时间长了你也会适应的。”
宁秋砚承认这的确是血族的行事风格,但不敢苟同。
他至今都记得关珩比他杀羊那个夜晚,两个种族截然不同的观念给他带来的冲击感。
远远朝室内看去,关珩站在窗边,正在听约书亚说话。
约书亚转化不过一百多年,和陆千阙的年纪差不多,长他几百岁的德山陪在他的身侧,安静听着,两人之间更像是由约书亚来主导。
看得出他们的感情很深,默契深入骨髓,是宁秋砚最想要的那种状态。
“盛小姐。”宁秋砚忽然问道,“等以后你转化了,会打算和郁教授一起离开这里吗?”
盛欢顺着宁秋砚看的方向看去。
宁秋砚在看关珩,她则在看郁教授。
盛欢的目光变得温柔,说道:“会吧,我们也想试试环游世界。你呢,小宁?”
宁秋砚的确年轻,年轻到还没想过这件事,更没有想过转化,那对他来说过于遥远。
不过他的目的已经很明确:“我想和先生一起回渡岛。”
盛欢微笑:“那应该是几十年之后的事了。”
宁秋砚问:“为什么这么说?我觉得,我们应该不会在外面停留太久的,如果我转化了,会第一时间回渡岛去。”
他和关珩一样,不太愿意喝人血。
能在渡岛生活,适当取一些动物的血,会相对容易接受一些。
盛欢的微微愕然,但很快重新露出了笑容:“渡岛确实很好,像个世外桃源,回渡岛是个很好的选择……我猜关先生会很乐意和你一起回去的。连溯京他都陪你来了,当然是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宁秋砚捧着冒热气的马克杯,脸很小,看起来很懵懂。乌黑的头发盖着他的耳朵,露出耳垂上鲜红如血的宝石。
过了几秒,盛欢像是忍不住似的,忽然对他说道:“我听说年长的吸血鬼有品尝情感的能力,你对未来的想法是什么,记得早点和关先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