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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 10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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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深夜突发暴风雪。
他们回酒店的半途就变了天,风几乎能把人刮走。
关珩敞开大衣,把宁秋砚包裹在衣服里,两个人逆着风在雪雾里前行。等进了酒店房间,宁秋砚的脸已经被冻得发白,嘴唇也发紫了。
即使冻成这样,宁秋砚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甚至还在笑:“我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极端天气。”
雾桐的冬季常会到零下10°左右,最冷会达到零下15°,宁秋砚在那里出生长大,已经能适应极寒,但和这里比起来确实有点小巫见大巫了。
关珩只跟他说:“先去洗个热水澡。”
感冒刚好,人类的身体还经不得折腾,必须好好地照顾。
宁秋砚乖乖地答应了,转身去了浴室。但很快,他就探出头,犹豫地问关珩:“您……要一起吗?”
见面后他们的相处和过去没什么不同,一切都由关珩主导。
宁秋砚还是乖顺的,但不再和三年前一样怯懦。
每当对关珩的了解更多一点,对关珩的情感更笃定一点,便能更大胆一点。
关珩的头发和大衣上也沾了雪花,正在把脱下的大衣挂上衣帽架,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衬衣。
对宁秋砚的邀请,关珩有些意外,他纵容了这份改变:“我打个电话就来。”
宁秋砚脸有些红:“嗯。”
他的邀请确实不太单纯,洗澡的时候也想了些有的没的。上一次的亲密行为,对他来说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有时候它会突然跳进梦中,或者放空的一秒,像凌乱的春日片段。
关珩在宁秋砚的那些回忆里,大多数时候都是极为禁欲的形象,优雅,冷淡,不可琢磨。
所以,会显得那危险的一面更像是无法触碰的梦境。
但是今晚关珩的这个电话讲了很久,直到宁秋砚从浴室出来,都还在继续。让宁秋砚想起一些在渡岛时的情景,那时他们在三楼的房间里依偎着,宁秋砚看书或者玩手机,关珩就把他圈在怀里,处理一些事务。
吞下几颗感冒药片,宁秋砚坐上沙发,头枕在关珩的大腿上,玩一缕关珩垂下来的头发。
“……谢谢 ,我再关注一下另外那条线路的进展。”关珩跟电话那头说,“现在跟进的都撤了吧,不用再找了。”
他垂下眼,看着宁秋砚的脸,右手拇指擦过宁秋砚的嘴唇。
人类温热的唇瓣被压下去,又弹起来,红了一片。
那双圆眼睛湿漉漉,黑白分明。
“是,陆千阙带他来的。”
电话那头似乎提到了宁秋砚,关珩这样说道。
“过几天再和你们见面。”
电话挂断了。
宁秋砚很聪明,问:“是德山小姐?”
关珩道:“是。”
宁秋砚知道这件事不得不问了,犹豫再三,他终于开口:“我听陆千阙说,您来这里……是要找一个灰袍人。”
关珩没有回答,是对目的的默认。
宁秋砚抓住关珩的手,定定地看了关珩几秒,忽然起身坐了起来。
在寻找关珩这一路上,他明明已经攒了太多话想要和关珩说,到了这一刻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嘴唇开合好几次,终是干涩地说:“我……收到了李唐送给您的赔罪礼物,是一把刀,一把叫‘定疆’的刀——”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关珩平静地闭了闭眼,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嗯。我让他帮忙找的。”
宁秋砚猜,关珩大约已经知道他知晓了那段历史,虽并不愿意提,却也没有阻止。
那是他们之间无法绕开的,关珩的过去。
它注定要对宁秋砚诉说。
这段过去太沉重黑暗,历经千年,痛苦也不曾减轻办法,更不可能用言语抚平伤痛。宁秋砚紧紧抓着关珩的手,咬着下唇,直到唇瓣泛白,无法再说出多一个的字眼。
“我过去时常以沉睡逃避痛苦。”
关珩先开口,睁开双眸时,情绪竟然比宁秋砚预想中要平淡很多。
“因为只有睡着了,时间才能过得快一点。但是后来我发现,原来我在休眠期也会做很多个梦,每次醒来察觉时间的流逝,看到世界日新月异,看到襁褓中的婴儿已经长大成人,麻木的痛苦不减反增。”
“宁秋砚,这两三年里我想过很多次。”
关珩说起往事。
“重逢那天,我是不是不该下车。”
那个混乱的夜晚,宁秋砚被陆千阙搀扶着离开,关珩遥遥注视他们的背影。
那本来该是宁秋砚这一生中,他们最后一次离得那么近,最后一次呼吸同一片空气,最后一次……只要宁秋砚一回头,就能再次有所交集。
关珩想,应该就到这里了。
谁知道一两分钟后,他看到宁秋砚跑出了酒店,仓皇不安地站在旋转门外,脸颊肿起来一块,眼神无助又悲伤,身上瑟瑟发抖,还披着他的大衣。
久违地,关珩的行为先于思考。
宁秋砚唤醒了他深埋在千年之前的那部分,也是那是他才意识到,它竟然还在。
听到关珩这么说,宁秋砚拼命摇头:“不,不是那样,是我自己非要跑出来叫住你……”
“然而后悔无用。”关珩打断了他,眼神清明,大约是千年以来第一次诚实地剖析自己,“我已不是人类,就算时光回溯,我也遏制不了那样深的欲望。”
来自夜晚的阴暗生物,遇见了能让他短暂见到日光的人。
无论那是不是出于本能,都无法否认最初的心动,
年长的吸血鬼有品尝情感的能力。
每一次摄入珍贵的黄金血液,都会被那份纯粹而浓烈的美好感情震撼,一次,又一次,欲望叠加。
“你让我感觉活着。”关珩伸手,把人抱到了腿上,“不管是白天,还是在夜晚。”
这句话关珩以前也曾对宁秋砚说过,直到此刻,宁秋砚才明白最深那一层含义。
除了白天,还有那些一起拼图的、散步的夜晚,那些共处一室或者分居楼上楼下的夜晚,还有那些在雾桐与渡岛通过短信往来的夜晚。
宁秋砚捧着一颗纯洁的心,小动物似的试探。他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患得患失的情绪起伏都那么鲜明生动,好像拨开海面重重雾霭,钻进来的一丝干净的风,让关珩再次感觉活着。
此后一切行为都来自欲望。
想保护,想控制,想给他幸福。
宁秋砚心思敏感,某些方面却又好似单细胞生物,对关珩的过度崇拜让他总是不能跳出主观视角,察觉那些在旁人眼中再明显不过的蛛丝马迹。
直到关珩讲出来,他才醍醐灌顶。
关珩看着他:“宁宁,永生遥远,我却不能让你感觉活着。”
宁秋砚心中大痛。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思绪百转千回,宁秋砚难得聪明一回,闷声问:“所以……你要找的那个灰袍人,是为了这个对吗?”
关珩仍然是平静的:“是。”他告诉宁秋砚,“传说只要毒素足够强悍,任何吸血鬼都可以脱离无法被杀死的定律。我能想到最为强悍的吸血鬼,只有我的转化者。”
宁秋砚怔了几秒。
他还没准备好,没想过关珩的意图竟然真的和他的猜测如此接近。
关珩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忙问:“你、找到他了吗?”
关珩说:“还没有。除了我,没人见过灰袍人的脸,可惜我的记忆里再好,也早已在岁月中模糊不清了。这世上没人知道祂多少岁,到底是不是世上第一个吸血鬼。只知道祂上次留下痕迹还是五六十年前,有人说曾见到祂出现在北极圈。我来了两年多,排查了很多区域,都没找到有用的线索。”
也许灰袍人也进入休眠期了。
也许祂沉睡在哪座冰川之下,除非冰川融化,永不醒来。
宁秋砚逐渐冷静,至少他目前还不会失去关珩。压住内心的恐惧,他颤声问:“如果、如有有一天你找到了他,你会选择……死去?”
关珩以默认作答。
宁秋砚看着他的眼睛,惶恐发问:“为什么?”
为什么以前不曾下过这样的决心,为什么会是在遇到自己之后?
“其实这个想法一直都在。”
或许是不愿臣服于懦弱,或许是为了关家后人,或许是不相信传说,关珩一直没有付诸行动。
直到现在。
关珩也注视宁秋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果对人类来说,永远是指直到生命终结。我想给你这份永远。”
这是宁秋砚熟悉的关珩,是那个果决又掌控着一切的关珩,从一开始的到现在从未改变。没有浮于表面的花言巧语,甚至处处透着专制般的古板,可这就是关珩。
他要的是极致与绝对,和宁秋砚一样,无法容忍任何的模糊界线。
宁秋砚泣不成声,他并不希望灰袍人真的被找到,更不想看到关珩结束生命。可是关珩这样说,他又十分替关珩难过,因为他知道,那对关珩来说也意味着彻底的解脱。
从永无止境的痛苦里解脱。
宁秋砚被按在沙发上,泪痕交错,整个人被情绪折磨得凌乱不堪。
最近发生的每件事都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每一天就像过山车,七上八下,让他难以接受,控制不住地晕眩。
关珩手撑在宁秋砚身旁,俯视着他:“现在回答我,你要不要?”
宁秋砚攥着关珩的黑色衬衣前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
“要不要做新的交换。”
关珩拂开人类腰间的浴袍带,触摸到肚脐上的两颗红宝石。
宁秋砚呼吸急促,嘴唇被他自己咬得发红。
脐钉随着白皙的腹部颤抖,身上也泛起大片粉色。
关珩冷淡的手指移开,眼神却没离开宁秋砚的脸:“新的,属于人类的契约。交换彼此的全部,无论情感还是身体,拥有平等权利,不再分离,直到生命的终结……直到永远。”
宁秋砚听懂了,那都是他曾经的期许,关珩推翻了血族契约,选择权重新交在了他的手上。
没有任何犹豫,他脱口而出:“我要!”
关珩微微弯了下嘴唇,但很快沉静下来,认真道:“还有附加条件。”
宁秋砚问:“是什么?”
无论是什么他都会答应。
“如果传说为假,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那么强大的毒素,这份契约也永不终止。”
关珩眼底浮现深红。
“你会永生永世困在渡岛,困在我身边。”
宁秋砚大脑一片空白,足足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关珩的话意味着什么。
“……我要。”
他哭着。
“我要。”
关珩俯下身,雪白尖牙终于刺穿人类的颈部皮肤。
疼痛转瞬即逝,水一般的朦胧漫上视野,宁秋砚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往床的方向走。
他可能发出了一点声音。
随即,便模糊地听见关珩说,你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