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痕（2026）》微风几许

108、第 108 章

　　窗外是极夜。
　　深蓝苍穹之下冰天雪地，偶尔有风刮过，掀起薄薄的雪雾。

　　宣泄过情绪后，宁秋砚一直都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下巴放在关珩的肩膀上，赖着，一秒钟也不想分开。
　　关珩给他喂了一些水，又给壁炉添加了一些柴火。
　　不多时，有人来到房子外敲门，用保温桶送来了一些温暖的食物。

　　直到吃东西时，宁秋砚才从关珩身上离开，但还是没怎么把视线从关珩身上彻底挪走，像是在确认关珩不会走一样，关珩去哪里他就看哪里。

　　这房子里没有电，烧热水也是相对原始的方式。
　　关珩找来小锅，架在一只炭火炉上烧水，动作竟然不算生疏。宁秋砚想，千年之前这些大概也是关珩惯做过的，在行军的岁月里，只不过那已经是太太遥远的事了。

　　吃完饭，宁秋砚身上又出了一些汗，关珩用手探他额头，确认已经退烧，便开口道：“衣服脱掉。”

　　他们紧邻炉火旁，并不会冷。

　　简短的四个字，是关珩管用的命令式口吻。
　　那个瞬间，宁秋砚的后背立刻窜起了一层细微的电流，皮肤表面冒出细小颗粒，无耻地感觉到愉悦。
　　因为，这样的情形似乎让他们回到了过去，那种全然交付，信任彼此的状态。
　　现在他们……还算是那样的关系吗。

　　宁秋砚迟疑半晌，无论如何他都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关珩。
　　于是，他抓住T恤的下摆，干脆利落地脱掉了上衣。

　　火舌跳跃，青年白皙的皮肤都笼罩在温暖的光线里。
　　他的呼吸急促，心跳得也很快，关珩轻易就能听见它的剧烈声响，清晰地看见他的胸膛起伏。

　　然而关珩转身打了水，拧了热毛巾，要帮宁秋砚擦身。
　　这地方不太方便洗澡，发烧后身体黏腻，宁秋砚一向爱干净，关珩也向来为他着想。

　　“我自己来。”
　　不知是映着炉火还是怎地，宁秋砚的脸通红。

　　关珩只说“不要乱动”。
　　从擦脸颊开始，他大手插-入宁秋砚的头发，微微用力，毛巾便来到他的颈侧。动脉激烈跳动着，毛巾掠过去，来到肩膀，手臂，然后是前胸。
　　宁秋砚咬紧嘴唇，蜷缩的双腿松开，膝盖随着关珩的动作往下放。

　　终于，他的秘密袒露在关珩面前。
　　关珩的动作停了，两个人都没有言语。

　　宁秋砚肢体修长，腰窄而薄，柔韧的小腹中间，一枚脐钉十分惹眼。
　　它是由两颗暗红色的宝石组成，中间以银针相连，一上一下，在白皙的皮肤上，随着人类的呼吸颤抖。

　　被发现了。

　　属于关珩的标识，从来没有离开过宁秋砚的身体。

　　关珩的语气严肃：“我似乎没有允许你擅自在身体上穿孔。”

　　宁秋砚低着头，不敢看关珩的表情，只是咬着嘴唇不说话。
　　这脐钉已经戴了两年多，当他把红宝石从耳朵上拿下来之后，就立刻戴在了这里。这种私密的事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如果真如当初他想的那样，关珩不再苏醒，他也会让它在身体上戴一辈子。

　　“痛不痛？”关珩问，“有没有发过炎？”
　　“找了比较熟练的技师，不痛。”宁秋砚模糊回答，“发过几天炎，后来就没事了。”

　　不痛才怪。
　　其实超级痛，刚打的那几天吃止疼药都用处不大，痛到不敢大动作，睡觉也不敢翻身，恨不得走路都要人扶。
　　但那时候宁秋砚心态扭曲，甚至觉得身体上够痛了，心里的痛才会少那么一丢丢。
　　发炎有点严重，技师帮他护理伤口的时候，还问他这样还坚持戴下去，是不是有自毁倾向。

　　下巴被抬起来，关珩垂眸看着他。
　　那一瞬间，宁秋砚马上知道了，关珩比任何人清楚他在撒谎。

　　关珩让他交待：“还在身上做过别的吗？”

　　宁秋砚眨了眨眼睛，慢慢地背过身去，趴在了椅背上。
　　他的背长得很漂亮，这个动作让下部脊椎微微凸起，顺着脊椎，竖向排列着一行小小的刺青，由字母和数字组成。

　　关珩指尖触碰到底部的字母，顺着它一路往上。

　　“这是渡岛的坐标。”宁秋砚被他碰得呼吸有点乱了，趴在椅背上不敢回头，“这个真的不疼。”

　　关珩早已认出来这是什么，问：“为什么纹这个？”
　　宁秋砚闷闷地说：“想纪念你沉睡的地方。”

　　他没听见关珩的回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惹关珩不悦了，絮絮叨叨解释：“是那年春节后去纹的，因为当时不清楚还能不能再上岛了。您知道的，我一直很喜欢渡岛，喜欢康爷爷和白婆婆他们，除了我刚才说的原因，去纹这个也是为了渡岛本身。”

　　噼啪。
　　安静的屋子里，只有柴火的燃烧爆裂声。

　　宁秋砚的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那时候你已经苏醒了。为什么你明明醒了，却让他们不告诉我？”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蓦地腾空，下一秒，便背靠式地坐在了关珩身上，裹着皮毛大氅。
　　关珩从后方抱着他，把他转过来，让他能看到自己的脸。

　　那双眸无论何时都是沉静的，即便黑暗的欲望显露时，也不会让人感到任何情绪波动。但此刻，关珩的眼神显得很深，几步将宁秋砚溺毙其中。

　　“你……”他犹豫着，颤着开口，“是不是悄悄来看过我？”

　　关珩回答了他：“那年春节你在渡岛待了九天，我每天都在。”

　　宁秋砚心底一酸，陆千阙的玩笑话竟然是真的。
　　他问：“那……都是在三楼等我吗？”

　　所以康爷爷说的“先生不在三楼”，只是为了让他没有心理负担地，上楼去看看？
　　可是宁秋砚一次都没上去过。

　　“不是，有时候在三楼，有时候在别的地方。”关珩说，“我看到你去了农场，你们在温室里那天，我也在。”
　　宁秋砚喉咙快速滚动了一下，眼睛又要红了。

　　这一次关珩没让他哭，压住他的后脑勺，吻住了他的嘴唇。
　　当极为漫长的吻结束，关珩惩罚似的，在他的脖颈留下了浅浅的咬痕。

　　*

　　宁秋砚的感冒在第二天彻底好转，关珩让他收拾东西上了车，去往更为方便居住的市区。在这里，他们入住了一家非常舒适的酒店，据说能提供极光叫醒服务，宁秋砚很高兴。

　　极夜降临的这几个月没有日出，除了中午时仍有一阵较强烈的光线让血族不太舒适，几乎全天都是蓝调时刻。
　　他们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手牵手在外面行走，一起去购物，去餐厅和电影院。
　　宁秋砚想，这大概也是德山和约书亚选择居住在极地的原因。

　　他还没有问过关珩为什么来这里，在找什么。
　　他只是直觉那应该事关重大，否则关珩怎么会花上这么久去寻觅。

　　不过，令宁秋砚意外的是关珩竟然会讲一点英文。
　　虽然不算特别流利，但发音很标准，交流起来也不困难。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因为太有违和感了，宁秋砚别过脸去笑。

　　关珩发现了，问他：“笑什么，宁秋砚？”
　　宁秋砚就说：“想起顾煜说的一个段子。”

　　关珩：“是什么？”

　　宁秋砚迟疑片刻，怕顾煜被关珩秋后算账，但因为实在太好笑了，还是说了出来。

　　“有一次顾煜请教我一道题目，正好我也不会，一楼手机没有网络，我打算上楼来问你。”他没忍住又笑了一下，“然后顾煜就说：‘这种数学题先生应该没学过吧，不对，严格来说先生其实没上过学，学历为零’。”
　　关珩：“……”
　　竟无法反驳。

　　难得见到关珩吃瘪，宁秋砚怕被教训，快步往前小跑了一段：“是顾煜说的，可不能怪我！”

　　宁秋穿得厚，跑起来像个面包人，笨手笨脚，还差点摔在雪地里。
　　关珩只穿了大衣，长发随着极地的风飘散，但笑不语。

　　这个晚上，他们去了一家当地口碑不错的餐厅。这对宁秋砚来说绝对是新奇体验，可惜翻遍了菜单，也没看见有任何关珩可以进食的食物。
　　他迟疑：“……要不我们还是回酒店吧。”

　　关珩只道：“不用担心我。”
　　说着，对侍应生微微一点头，眼底的深红色萦绕，不用多说，那位侍应生便礼貌退下。片刻后，侍应生拿过来另一份菜单，菜单背后有小小的红白标志。

　　宁秋砚大为讶异，他没想到这里竟然也和血监会有所关联。
　　不过经过关珩说明，他明白了是这个地区和血族有所关联。血监会的标志，其实大部分时候都只代表一种联盟状态，代表这里可以接待血族。
　　这样的情况在内陆地区是极为少见的，只有在极地这种血族数量相对较多的特殊的地区才可能遇到。
　　这代表着，这家餐厅里说不定不止关珩一位血族。
　　宁秋砚四下张望，每个人的面孔都很寻常，他分辨不出哪些是人类，哪些是血族。

　　“不用担心，没人注意我们。”关珩点了一杯饮品，“我们也不必在意他人。”
　　关珩这么说，宁秋砚松懈些许，点了点头。

　　用餐到一半，忽然有人站上了中央的小小舞台，说道：“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我很荣幸地和大家分享，今天是一对夫妇的金婚纪念日，这位先生想唱一首歌送给他亲爱的妻子。”
　　一对衣着讲究的老夫妇站了起来，都是满头银丝，面带微笑。
　　餐厅里的客人们纷纷鼓掌。
　　那人说了歌曲名，又道：“不巧今晚我们的钢琴师不在，请问是否有哪位先生或女士，愿意赏脸伴奏？”

　　客人们窃窃私语，宁秋砚有点想帮忙，又因为种种原因开不了口，他这个人太内向，注定出不了风头。
　　但是关珩却看出他的心思：“去吧。”

　　宁秋砚迟疑。
　　真的可以去吗？
　　说不定还有别的客人可以帮忙呢。

　　“‘精彩不是一蹴而就’，都忘了？”关珩低声对他说，“现在是体验的好机会。”

　　精彩不是一蹴而就。
　　关珩早在几年前就对宁秋砚说过这句话，他总是鼓励宁秋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地去丰富自己的人生。将一件件小事累积，回过头来，会发现是这些小事组成了多彩生活的一部分。

　　宁秋砚便深吸口气，站起来自告奋勇：“我愿意帮两位伴奏。”

　　大家都看向了他。
　　宁秋砚羞涩地说：“我会弹钢琴，这首曲子我还算熟熟悉。”

　　餐厅里响起了掌声，宁秋砚同手同脚地上了台。他坐在琴凳上，隔着客人们看向关珩。
　　关珩当然也在看着他，遥遥对他点了下头，手指交叉地放在身前，已经准备好了欣赏，显然是对他非常有信心。

　　宁秋砚抬手触碰到琴键，当老先生也就位时，流畅的旋律从他指尖倾泻而出。

　　他猜，这位老先生应该是歌唱家，否则怎么会唱得这么动人，他猜，那位坐着轮椅的老太太一定很幸福，否则怎么会面带笑容，又眼含泪光。
　　他再次看向关珩的方向，心中流淌着难以言说的温柔。然后又垂下眸，看向八十八个黑白琴键。
　　他想，关珩是不是也想要他拥有这样的幸福人生。

　　一曲结束，餐厅里再次响起了掌声，比之前还要热烈。
　　宁秋砚正要起身，身边却多了道熟悉的气息，听见关珩问：“介意再弹一曲吗？”

　　他抬头，关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在对他发出邀请：“一起？”

　　宁秋砚怔了下，往琴凳一旁挪了挪。
　　这勉强可以坐下他们两个人。

　　“弹什么？”

　　关珩没有回答，先抚上了琴键 。

　　几个音起，宁秋砚立刻湿了眼眶。
　　关珩弹的是宁秋砚几年前写的曲子，是他隐晦的告白，是《昭昭》。

　　他以为关珩不会在意。
　　却没想过关珩全都知道，全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