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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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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珩不擅长诉说痛苦。
无论是天性使然,还是经历造就,他几乎从来都是隐忍的,连陆千阙对他的了解也是全赖时间,东拼西凑,花费了上百年。
身为血族,寿命短暂的人类在关珩眼中更是需要保护的存在,所以他早已有一套处事准则,更加不欲将苦难加之其身。
无论是白婆婆,是顾煜,还是宁秋砚,都“只要幸福快乐就好”,都要在有限的生命里体会最好的一切。只要他们想要,他就会给。
这种观念宁秋砚至今不能完全赞同,但三年后的这一天,他似乎能够有了浅显的理解。
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是冷战与较量。
是关珩在无言退让,不是枯燥的说教,而是试图通过时间,让宁秋砚亲身体验生命的珍贵。
如果只是对待宠物般的喜欢,大可以将宁秋砚早早地转化了,永远收在身边。
但是关珩说:“宁宁,我希望你能自由地活着。”
眼泪从眼眶滑落,宁秋砚擦掉了它,收拾好情绪,他想去见关珩,一刻也无法等待了。
几个小时后,陆千阙从洛川赶到溯京。
“好久不见。”陆千阙笑眯眯的,“是不是长高了啊?”
宁秋砚没有量过,但这两年也听到旁人这么说:“嗯,有一点吧。”
陆千阙又说:“至少高了好几公分,应该快到先生的耳朵了。”
现在的宁秋砚二十二岁,已经真正是一个青年了。还是清瘦,气质干净得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却不再是几年前稚气未脱的模样。
一提到关珩,宁秋砚就说不出话,踌躇地低下头,掩饰不住想要见关珩的心情。
陆千阙道:“都安排了,保证畅通无阻。”
宁秋砚抬起头,真心实意道:“谢谢。”
陆千阙:“不是说了吗,我们是家人。”
宁秋砚便不再多说,默默地接受了陆千阙的好意。
他们这一次是白天,陆千阙身穿厚实的黑色斗篷,手里拿着遮光面具,即使已经坐进了车里,还是把墨镜戴得严严实实。
汽车全车定制特殊涂层,把紫外线挡得丝毫不透。
宁秋砚只是上车时把门开了一瞬,陆千阙暴露在外面的皮肤变直接石化。
此时,他能清楚地看见陆千阙的脸正逐渐由硬质变回柔软。
宁秋砚有很多问题要问陆千阙,不知道从哪里问起,不过他知道陆千阙会在飞机上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们的出行非常仓促,所有的证件手续等都来不及办理,大概只有血族能做到这么任性。
等宁秋砚上了飞机,进入了为他们特别准备的舱位,他才隐隐感受到,李唐曾经告诉他的,那股普通人类难以窥见的神秘影响力。
“我们先飞挪威,那是先生上一次和我联系时所处的位置。”陆千阙告诉宁秋砚,“那时候他还和德山、约书亚他们在一起。如果没有找到先生,我们继续往芬兰,格陵兰走,最远可能去到西伯利亚。这是我听先生说过的路线。”
宁秋砚点点头,问陆千阙:“德山小姐不是和约书亚一起休眠了吗?”
他听关珩提过他们的安排,还举行了暂别会。
座位宽敞,到了舒适恒温的环境,舷窗也关得严严实实,一丝阳光也透不进来。
陆千阙终于摘下了墨镜:“是休眠了,不过又被先生唤醒了。他们和先生交情深厚,每次帮忙都是义不容辞。”
宁秋砚终于问出疑问:“先生……为什么去北极圈?”
陆千阙神神秘秘地说:“怎么你没听过那个传说吗?”
宁秋砚:“什么传说?”
陆千阙:“传说在北极圈有一处秘境,位于千丈高山之上,万古玄冰之下,世界上最初的吸血鬼就是从那里来的,那里是一切的起源。”
宁秋砚:“……”
陆千阙见状,不仅莞尔:“别这表情,我可不是空口胡说。你想想,地球上很多病毒在人类还没出现之前就存在了,说不定那些冰层之下,就有这样一种能让人不老不死、吸血为生的病毒。也许有人曾经去了那里,幸运地在恶劣的环境下存活,却无意中将这种病毒带了出来。”
宁秋砚认为血族的存在本来就不符合科学依据,算是超自然现象。
陆千阙这样一说,他也无法反驳,毕竟世界奥妙,不能排除完全没有那种可能。
可是,这和关珩去北极圈有什么关系呢?
他提出疑问,陆千阙不吝回答:“先生在找一个灰袍人。”
宁秋砚:“灰袍人?”
“嗯,就是那个千年之前转化他的人。”陆千阙道,“他们的渊源大概要追溯到先生很小的时候,那个人曾受过先生的祖父的恩惠。传说他就是来自极寒之地,不见日光,不老不死,饮血为生。”
宁秋砚微微睁大眼睛,有这样的特征……不就是血族?
陆千阙确认了他的想法,说:“我想,灰袍人应该是最古老的血族。很久之前,我听先生隐隐提到过,当年大概是灰袍人和关家做的交换。先生能服毒而不死,守护关家,应该也有那位灰袍人的参与。”
宁秋砚有些明白了。
一个侥幸留存的关氏婴儿,一个永远的守护者。
命运的齿轮从那一晚开始转动。
这样的背景依旧沉重,现代人很难理解,但在遥远的封建社会,延续家族血脉的思想根深蒂固。
由此,关珩虽然有了后代陪伴,却也成了关珩一生的枷锁。
宁秋砚心里发涩,忍不住追问:“先生为什么要找那个灰袍人?”
陆千阙眼神闪烁,定定了看了宁秋砚几秒,说道:“我认为,这个等见到先生,由他亲自跟你说会比较好。”
宁秋砚便不问了,轻轻点头。
他们……应该是能找到关珩的吧。
“先生带着关家唯一的孩子逃出生天,那个灰袍人就消失了。”陆千阙说,“很少有人见过他的长相,更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先生只是在断断续续的几百年间,偶尔有过关于他的消息。最近的一次,还是德山他们带来的,说有人曾见过灰袍人在北极圈一代活动,但那也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算是行踪难寻。
宁秋砚想起来:“姝姐说,先生这两年都在北极圈……”
陆千阙说:“你回渡岛过春节那年的年后走的。”
语气平常的一句话,让宁秋砚几乎石化在原地,耳膜深处除了心跳声,只隐约剩下引擎的轰鸣。
好半天,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你、你的意思是,春春节的时候他在渡岛吗?”
陆千阙:“当然。”
强烈的酸楚涌上来,宁秋砚立刻别过头,试图看向别的什么地方来平复情绪。
他记起来了,凌医生特意问过他“为什么不找先生”,而不是问的“为什么不唤醒先生”,就是因为关珩早已苏醒,并且人就在渡岛。
他们竟然没有见面。
“他一直等到你离开后才启程。”陆千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大概是确认了,你真的没有打算唤醒他。”
宁秋砚脸色涨红。
陆千阙:“真倔啊。心也是真硬,康伯明明告诉你先生不在三楼,你居然都不敢上楼去看一眼,哪怕故地重游,睹物思人也好。”
宁秋砚:“……”
陆千阙问:“你猜,在你熟睡的时候,先生有没有来看过你呢?”
这个问题击中宁秋砚的内心,此后的航程中,他都不再说话了,整个人都是有些自闭的状态。陆千阙察觉自己玩笑开得过了点,却不后悔,他已经实在是不想看这两个人互相折磨了。
*
血族势力渗透极深,陆千阙带着宁秋砚一落地,就有专人来帮助他们整备。
那些人披着黑袍,胸口的红白标志显眼,竟然是血监会的人。血监会准备了人类的必需品,还送来了轮毂硕大、专门适用于严酷环境的车。
这个季节,正值极昼的尾巴,陆千阙在这里犹如一条死鱼,由拿到驾照的宁秋砚负责开车。
“开慢点没关系。”陆千阙叮嘱,“凌文不在,路途上也没什么修理厂,我们还是悠着点。”
这是在调侃那年宁秋砚撞坏车子,让凌医生修理的事。
宁秋砚理亏,闷声道:“知道了。”
陆千阙早已联系上德山,拿到关珩一路上的目的地,在地图上打了标记。
宁秋砚都没休息,顺着地图路线找到第一个目的,没有找到关珩。
于是,仅仅稍作停留,购置了一些补给,他们就往下一个目的地找去。
地理环境不同,这个时间北极圈就已经进入冬季,越往人少的地方走越觉得冷,宁秋砚不得不把自己裹成了棉球。
行驶在冰天雪地中,宁秋砚不仅没有冲下悬崖没有撞树,还冷静地避过好几次险境,他在想,关珩看到的话会不会很欣慰。
在一些无人区,即使准备了特制通讯设备,信号还是时有时无。
陆千阙只能扒着地图上做的标记寻找,来到冰川后,他们无法再开车,陆千阙就搭了帐篷让宁秋砚扎营,自己独自出发,有时一两天才回。
扎守在这里,宁秋砚想起了他和关珩的环岛旅行,想起了夜宿帐篷中,他因为寒冷蜷缩起来,而关珩坐在一旁,点燃篝火时映出的侧影。
在进入北极圈的第七个夜晚,宁秋砚第一次看见了极光。
荧绿色的光掠过天穹,悬于冰山雪景之上,美得令人窒息。
关珩现在有看见这极光吗?
他希望有。
见了面,他不知道该和关珩说什么。
可是,心里满胀的情绪又在告诉他,他有无数想要倾诉的话想要和关珩说。
也许年龄决定了心性的成熟程度,阅历限制了看待事物的高度,他不再那么急躁,也不再那么绝对。
越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走,他越是意识到一件事。
有时事情本来就不该有那么明确的分界线,顺其自然,把握当下才是最好的方式。
还有,即使陆千阙不说,宁秋砚也隐隐察觉到关珩要寻找灰袍人的目的不简单。
但他学会了等待。
现在的宁秋砚,只想陪在关珩身边,短暂地替他挡住那些来自千年前的、痛苦不休的风,让它平息,安抚那些钻进石头缝隙、钻进心脏洞口的呜咽与哀鸣。
只几十年,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