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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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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都阒静,风雪交加。
深牢里灯火如豆,枯草遍地,数道寒光闪过人的咽喉。尸体堆积如山,一双双眼睛圆睁着,头发散在枯草中,脸裹在泥地里。
仿佛长长的电影镜头,一声城中钟响,彷如古刹木鱼。
刀光凛冽,更多尸体倒下,更多的血自枯草中溢了出来。
镜头忽然调转,掠过灰蓝如墨的大海,掠过一座寂静小岛。
风过积雪林梢,呼啸着涌向海的另一端,在小岛断崖被切断,那里贫瘠荒芜,寸草不生。
穿越千年,一道孤寂身影出现在漆黑的岩石上。
风终于近了,拂过他狼狈湿润的长发,露出那双宁秋砚熟悉无比的、冷淡英气的凤眼。
整个人猛地一震,宁秋砚心跳如擂,听见陆千阙在电话那头说:“……现在的关家只是旁支,是当年镇南侯悄悄让幕僚抱走的一个婴儿。”
渡岛的欢声笑语仿佛就在昨日。
春节,关珩自三楼下来,和蔼地欣赏桌上的后辈们剪出来的喜庆窗花。夜里热闹非凡,他们在大厅里合影,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幸福的微笑。
白发苍苍的康伯,年少寡言的关子明……一代代的关家人将日子过得安稳,平静地履行着千年之前的誓言。
海面之下波澜汹涌。
那段历史早已淹没在时光里,是不为人知的秘辛,是关家的伤痛,早不再被后代刻意铭记。
只有关珩还记得。
宁秋砚是意料之外的闯入者,他来到渡岛进入他们的生活,知道他有一天会了解渡岛,了解关珩的一切,所以从前并不着急弄清全部。
因为这个谜让他上瘾。
他只是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猝不及防地揭晓了谜底。
使用那把刀的,从来就只有关珩。
十五岁束发之年,关珩随父出征,获赠佩刀,取名定疆。
“我是嫡长子,随父出征,第一次上战场就领了一队步兵,深夜突袭敌人粮草营,大捷。”
在拼图室的那个深夜,关珩阖起眼皮,淡然诉说。
“刀砍得卷了刃,闭上眼睛都能听见亡魂在哭。马蹄踏在血泥里,身上染的血腥味一整年都洗不干净。那年战争结束后,边境郡县的人少了一大半,直接成了一座空城。”
如果上阵杀敌也会成为千年后的梦魇。
那么亲手了结家人的生命呢?
宁秋砚连齿关都颤抖起来。
路的前方漆黑无比,全世界仿佛形成了一道道巨大的黑影,他兜在其中,几乎站不住。
一直到知道关珩的过去很沉重,他却从没想过会是这种程度。
陆千阙又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不知道,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他也不知道。
身体被汹涌的情绪驱使着,宁秋砚转身回了黑房子,快速回到客厅,重新打开了那个带着繁复雕花的木盒。
长刀静静躺在绸缎上,刀身暗沉,足有千斤重。
宁秋砚跪坐在地板上,听见了雨丝拍打窗户的声音。
愈来愈大。
狂风骤雨。
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分辨出,那是渡岛另一端的峭壁之下,海浪冲击沙滩的寂寞回响。
“为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
“因为风。”
没有树木生物,只有风与海。
但不是没有声音的。
痛苦穿越千年,灌入地面的夹缝里,灌入岩石下方,灌入关珩藏身的洞穴中。
它无孔不入。
身体已经风蚀石化了,它却依然能穿过尚存柔软的心脏,刺出巨大的破洞,萦绕周围,永不消散。
他们站在峭壁之上,正牵着手远离海岸,但关珩正带着他,一步步走近自己的内心。
他问,“可以去看看那个洞穴吗?”
关珩说,“下次。”
一幕幕画面回放。
拼图室里,关珩教导宁秋砚如何制住一名吸血鬼,告诉他:“大面积的水会令吸血鬼感到虚弱,眩晕,和无法动弹。他会活着,但像是死了。”
“所以,我很喜欢渡岛。”
……
他们结束献血协议,宁秋砚即将离开渡岛时,关珩也曾说:“时间太长了,我不能总是醒着。”
那时的宁秋砚并不理解其中的深意,只为即将到来的分别和无疾而终的暗恋伤怀。
现在他理解了。
被剥夺了死亡的权利,关珩必须沉睡。
在永恒无尽的折磨之中,只有寻找到喘息的间隙,才能再次醒来接受刻骨的痛苦。
因为那些风从未离开。
它们来自刀尖的嗡鸣,存在于醒着的每时每刻,存在于下一次沉睡之前。
它们无法被死亡带走,所以无时无刻不在。
然而找到完美栖息地的关珩,为了在意的人类第一次走出渡岛。
关珩原本是不打算现身的,确认了宁秋砚的安全便要离开。但宁秋砚发现了他,奔向了他。隔着车窗,关珩看到宁秋砚湿红的眼眶与青紫交错的脸。
那一刻关珩的心境是怎么转变的,宁秋砚无从得知,但他知道关珩最终下了车,承诺给他一生守护。
关珩选择了醒着,为了一个年轻的人类,跨越茫茫大海,再一次步入了这个世界。
“永生是诅咒。”
“和永生比起来,任何热情、欢愉,都太短暂了。”
“我给不了你那么长的永远。”
可是,因为做不到永远醒着,所以关珩无法妥协。
否则宁秋砚不仅会成为被剥夺人类感知、以血为生的怪物,充斥在宁秋砚无尽的生命中的,还将同样会有无尽的等待与孤独。
“珍惜每一个当下,好好去感受生活。”
风声徐徐。
终于翻到了谜的最后一页。
宁秋砚发现,自己其实从未真正了解关珩。
*
天蒙蒙亮,曲姝走进屋子,看到蜷缩在地板上的宁秋砚,怀里抱着那把千年前的刀。
没忍住眼里的酸涩,她找了张毯子走过去,轻轻给宁秋砚披上:“这些东西我没打开来看过,所以不知道里面有这么重要的东西……”
“没关系。”宁秋砚闭着眼睛,很轻地回答。
早一些或晚一些知道关珩的过去,并不能减少半分关珩的痛苦。
如果可以,宁秋砚其实更想陪在关珩身边,而不是听旁人诉说。
是他推开了那样的机会。
曲姝道:“陆少爷给我打了电话,他要我问问你,想不想去找先生?”
宁秋砚的手机没电关机了,所以陆千阙联系了曲姝。
听到这句话,宁秋砚睁开了眼睛,眼底满是血丝。
“找先生?”
他还有些没缓过来。
曲姝点点头。
宁秋砚思考了很久,问:“他……现在在哪里?”
是在渡岛吗?
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愿不愿意见到宁秋砚,在分开三年之后。
关珩曾说“我已经过了去爱一个人的年纪”,永远理智,冷静。也许就是因为太过冷静,关珩才选择这样的处理方式。
网络上常说的寿命论,其实是他们的真实写照。
关珩同样清楚这一点。
像宁秋砚曾产生过“就算在有生之年关珩都不会再醒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了”一样,关珩会不会是出于同样的心理,特意保持了目前的情况。等有一天宁秋砚走到生命的尽头,也会认为关珩依然沉睡着。
宁秋砚二十岁,没有忘记关珩。
宁秋砚二十五岁,或许能看得开一点,遇到别的什么人。
宁秋砚三十五岁,会幸福快乐,会拥着爱人,平静地回忆这一段飞蛾扑火般真切存在过的感情,让它成为记忆里珍藏的秘密。
曾经轰轰烈烈过,横冲直撞过,最终化为怅然,归于宁静。
就当作那一年,宁秋砚将无尽夏留在渡岛三楼,搭乘船只来到海的另一端,从此再没回去过。
那个人曾经沐浴在灿烂的日光里。
森林绿意盎然,湖面漂浮着小白船,淡蓝的湖水波光粼粼。
似有所感,他转过头,面容苍白而俊美,幽沉目光越过树梢枝丫投来。
穿过了时光。
他们遥遥相望,仿佛一场最为美丽的梦。
这可能是他们之间能拥有的,最好的结局了。
“先生现在在北极圈,这两年多,先生一直都在那里。”曲姝告诉宁秋砚,“如果你想去的话,陆少爷会动用血监会的关系,签证护照什么的都不用担心,最快明天他就能来接你。”
宁秋砚还在出神。
曲姝唤回他的思绪:“小宁,你想去找先生吗?”
宁秋砚慢慢地坐了起来:“……我不知道。”
曲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很久了,不过先生特地叮嘱过,我只能保密。这三年来我看你们都很不快乐,不知道说出来到底是对是错,但小宁,到了这种时候,我不想你留有遗憾。”
宁秋砚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面那个雨天,他从门外进来甩去头发上的雨水,赧然而活泼,无忧无虑。
“瓦格纳闯进黑房子那个夜晚,因为李唐,我们全都被控制了起来。”
曲姝说。
“虽然最后我们都平安无事,可是对先生来说,你失联了好几个小时。”
宁秋砚怔住,瞳孔逐渐放大。
他好像知道曲姝要说什么了。
“当时我们已经赢了,先生不该受伤的,更没有人敢胆冒犯先生,觊觎他的力量。”曲姝说,“但是小宁……你是他的软肋。”
宁秋砚脑海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