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第 103 章 ...
-
夏末,溯京下了十年难遇的暴雨。
狂风呼啸中,电闪雷鸣,激烈的雨声将世界包裹,宁秋砚被困在宿舍里超过四十小时,饿得吃完了所有人的零食存货。
他录下这场暴雨,打开备忘录,像发送信息那样将视频作为附件,把想说的话都打字写进去。
[今年溯京下了很大的雨,天很黑,闪电劈在头顶上,感觉房子都要塌了。]
头发更长了,有点挡眼睛。
他将发丝挽在耳后。
[渡岛下雨了吗。]
他退出编辑,备忘录里一排排的信息按时间排列着。
从生活琐事,到美景美食,全都巨细无遗。
最近这段时间,备忘录新增数量已经大大减少。
不想念了吗?
怎么可能。
他想念到,即使在看着电影画面发呆的两三秒里,也会因为想念而心痛难忍。
有时候,身处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看着芸芸众生,宁秋砚会觉得人生不过如此,活着实际上没有什么意义。
但是每当路过花店,看到那些生机勃勃的花朵。
每当学姐买来黑森林蛋糕,分到他手中,品尝到滑入舌尖的一小块。
每当工作室里彻夜不息,完成一个项目后众人的拥抱欢呼,每当寒冷时钻进温暖的被窝,每当早餐拉开窗帘,看到那灿烂阳光……
一切又变得那么鲜明。
宁秋砚不得不承认,他已经开始思考关珩的话。
身为芸芸众生的一份子,身为一个人类,宁秋砚在琐碎的日常里,一点一滴地体会到了活着的意义,也体会到了白婆婆曾经对他说过的真理。
无论是否得到过那份喜欢,他都得先成为自己。
暴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
等雨势一变小,宁秋砚就钻进宽大的白T恤里,骑车出门去。
雨丝冰凉地打在脸上,不算冷。
他骑着自行车穿过一条条街道,经过被雨水冲刷得红漆鲜明的溯京铁塔,驻车欣赏了几秒,才继续前进。
工作室来了新的学弟妹,很是活跃,宁秋砚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的笑闹声。
现在已经成为老板娘的学姐很喜欢这样的氛围,有时还吐槽宁秋砚太安静,会模仿宁秋砚当初来这里时,因为内心表情紧绷地着看着电脑,硬邦邦地问,“我能不能借用一下这个软件”的样子。
宁秋砚进门就把包扔在地上,甩了甩被雨淋湿的头发。
他的头发已经很长了,皮肤冷白,配着那张干净的脸和自然随性的动作,简直无时无刻不在吸睛。
学弟妹看直了眼,互相推搡着让对方去要微信。
没想到做了半天心理建设,鼓起勇气问到宁秋砚时,宁秋砚却拿出手机,很轻易地就给了。
好友申请通过后,他们躲在一旁瞅着宁秋砚的头像研究:“是情头吗?不是吧,只是溯京铁塔而已。”
学妹思索:“但是我真的听说他好像有男朋友了。”
“有男朋友了?!”
“没事,我已经打听过了,早就分手啦。平时他都独来独往的,节假日也来这里自愿加班,除了学长,我根本没见过他身边有什么男的。”
学姐路过叽叽喳喳的一群小鬼,特地停下来给出答案:“是分手了。”
“真的?!”
“真的吗?那可不可以追啊?”
这个学姐就不确定了。
分手归分手,她觉得宁秋砚这个人,好像很容易陷得很深。
她还记得那个冬天,宁秋砚来工作室时,耳朵上突然多了两颗造型独特的红宝石,看上去价值不菲。本以为宁秋砚是一次性打了两个耳洞,但宁秋砚告诉她其实只是一枚。
“两颗宝石是连起来的。”宁秋砚小声介绍,“你看,像不像两滴血?”
“还真有点像,像被谁咬出来的。”学姐揶揄,“谈恋爱了?女朋友送的啊?”
宁秋砚“嗯”了一声,承认谈恋爱。
但想了想还是特地告诉她:“不是‘女’朋友。”
有很长一段时间,宁秋砚都戴着那枚耳钉。
他皮肤白,头发乌黑,宝石缀在耳间很好看,几乎从不摘下来。这样的饰物标志性太强,赤-裸裸地昭示着另一半的占有欲。
突然有一天,耳钉消失不见,宁秋砚短时间暴瘦。
那段日子过去了,他们再没见过宁秋砚戴那枚耳钉,更不曾提过男朋友,孤家寡人的一个,现在戴的也只是一枚普通的小银环。
有一次他们去聚餐,有人还趁酒意特地向他确认,是不是已经分手。
宁秋砚听到这个问题却很是意外,怔了怔说:“没有。”过了几秒,又说,“……算是吧。”
“所以到底可不可以追啊?”
一个小鬼迫不及待要给宁秋砚介绍自己的男性朋友。
“你们自己去问吧。”
学姐只好这样说道。
宁秋砚对这些事全然不知,一门心思沉浸在制作中,一直忙到深夜,熬到大部分人都走光,才被睡眼惺忪的学妹叫住。
“学长,我能把你名片推给我朋友吗?”她紧张地问,“他在音乐会上见过你弹吉他,他也是玩音乐的,说非常想认识你。”
宁秋砚有点不好意思了,想了想,还是没忍心拂她的面子:“可以。”
宁秋砚的名片被学妹推给朋友,很快就加上了联系方式。
对方是另一所艺术院校的,聊了几句,宁秋砚发现他们竟然在公益动画短片的项目上有过交集,对方的作品他也很喜欢。
于是他们见了一面,听了同一场Live,宁秋砚被逗笑了好几次。
分别时,对方给了他一个拥抱。
同是年轻男孩,彼此的气息形似,陌生,又充满温暖。
宁秋砚生平第一次遇到相似的人,回抱了一下。
回到宿舍,他又摸出了备忘录。
[今天喝酒了,认识了新的人。]
[我们很有共同话题,他有点像荣奇。]
[也许下次还可以一起出去玩,他比我大两届,可以教我做音乐,很热情,也很贴心。]
[也许发展下去会很不错。]
他关掉手机,眉头紧锁,呼吸变得急促,再睁眼已经眼眶通红。
[骗你的。]
[为什么……]
[不要我。]
这个晚上宿舍没有人,宁秋砚没有哭。
他花了十几分钟,调整呼吸,平复情绪,感到已经学会戒断。
*
这一年的冬天,宁秋砚没有回渡岛。
第二年春天,通过学长牵线搭桥,他替一部院线动画电影写了插曲。同年冬天,那首插曲走红,宁秋砚短短一个月就接到了许多邀约,头一次感受到了梦想的实现近在咫尺。
宁秋砚剪了长发,离开学长的工作室,跟老师出差去往另一个城市,走了两个月。
回来后,他开始为去外地做准备。
有个著名的电影配乐家兼作曲家,朝宁秋砚抛出了橄榄枝,给的条件不算好,但算是一个特别好的学习机会。
两个城市通勤还算便捷,宁秋砚毕业之前,又要工作又要顾学业,开始两地跑。
曲姝找过他两次,要给他一些陆千阙和渡岛送来的东西,都和他错过了。
“对不起姝姐,我忘了和你说。”
宁秋砚道歉。
“这次要走一个星期,学校那边我都请假啦,你留着用吧。”
曲姝说:“都是给你的,我怎么能动呢?”
“我什么都不缺,东西放着会坏的。”宁秋砚说,“当然是派上用途才会有意义。”
话一出口,宁秋砚自己都不由得怔忡。
这句话在很久之前关珩就对他说过类似的。
[乐器要被弹奏,才会有价值。]
宁秋砚至今保存着那张关珩送给他吉他时一并写下的纸条。也许夹在他的哪本书里,只不过留在黑房子,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翻阅过了。
见曲姝还是不肯,他接着对曲姝说:“那麻烦你帮我放在黑房子吧,我还有些东西放在那里,回溯京的时候正好一起去拿。”
曲姝无奈,只能说好。
她觉得宁秋砚变了。
虽然,宁秋砚还是很乖,很会替人考虑,但更加外向成熟了一些,偶尔也会和她耍一点小赖,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据曲姝所知,宁秋砚已经几年没有回过黑房子了。极有可能是自从关珩走过,宁秋砚就再没回去过。
这一次宁秋砚倒不是敷衍曲姝的,他是真的打算去一趟那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彻底与那幢房子告别。
就在那个晚上,宁秋砚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骑车经过酒吧一条街,在忙碌的路口,关子明扶着醉鬼站在路边,冷着一张扑克脸。
行人太多,宁秋砚不得不扶着单车步行,
近两年不见,关子明有了不小的变化,不知道是肩膀变宽了还是长高了,他现在已经完全是一副青年的模样。
宁秋砚一时没敢确认是不是他。
关子明也没有马上认出宁秋砚。
两人在路边大眼瞪小眼,关子明先冒出一句:“你怎么走这路线了?”
宁秋砚染了浅色发,关子明的表情有点嫌弃。
宁秋砚:“……”
对方还是一点也没变。
关子明从来不是个烂好人,乐于助人的插曲马上就告一段落,他拦到了车,将醉鬼朋友往里一塞,不管对方认不认识回家的路,也不管司机骂骂咧咧,拍拍车门直接把人送走了。
宁秋砚把单车靠在树上等他,手插着兜,和过去一样,是个寡言的模样。
但他们之间宁秋砚总是先开口的那个,他问关子明:“你怎么来溯京了?”
关子明说:“在去渡岛之前,我也是有家的好吗。我家本来就在溯京。”
宁秋砚:“……”
“溯京这么大,我还以为我们不会碰到呢。”关子明说话还是不中听,但显然,碰见宁秋砚他还是很高兴的,“我听说你前年春节回渡岛了,我那时刚走没多久。”
约定在岛上住两年,时间一到,关子明就一刻也不想在那里多待。
“嗯。”宁秋砚点点头,“我也只待了一周。”
离开渡岛以后,关子明就不再关注那里的信息,但还是有牵挂的。
他默认为宁秋砚经常回去,探听道:“岛上的人都还好吧,康爷爷他们还好吗?”
宁秋砚也很久没和渡岛联系过了,只从曲姝的一些转达中知道近况,告诉关子明大家都很好。
关子明又很别扭地开口:“那,先生呢?”
对血族再有偏见,关子明也无法否认渡岛带给他的美好经历,无法否认来自家族血缘中对关珩的那份敬仰。
宁秋砚心中有什么酸涩的东西滑过,顿了下,说:“我不清楚,应该还在休眠。”
“还在休眠?”关子明奇道,“他不是早就醒了,怎么又进了休眠期?”
宁秋砚怔忡:“什么?”
关子明:“我说,他休眠不是已经结束了,难道又出了什么事?”说着,他打量宁秋砚的耳垂,没看见那枚标志性的东西,吃惊地问,“你们分手了?”
关子明一直认为宁秋砚和关珩分手是好事。
前提是宁秋砚要获得足够的钱。
宁秋砚根本没来得及听清关子明的问题,手指不自觉攥紧,追问:“你说先生早就醒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关珩受伤休眠,渡岛所有人知道。
按时间来算,关珩休眠时关子明应该还没离开,所以他也知情。
“就是那一年的七月份,放暑假那会儿。”关子明说,回忆起不好的画面,“陆千阙带的那个姓顾的小孩儿来了,整天来农场捣乱,还叫我和他去海里冲浪,我烦得要命。”
宁秋砚越听越是愕然,难以置信。
“我当然不会和他去冲浪,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关子明道,“有天他自己作死掉进了湖里,捞上来差点一口气接不上,辛亏凌医生急救。当时好大阵仗,他……那时候就在。”
后面这个“他”指的就是关珩。
“陆千阙管不住孩子,他大概是被吵得头痛,亲自把小屁孩叫上了三楼。”关子明说,“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那小孩后来可老实了。“
宁秋砚的脑子嗡嗡作响。
……关珩早就醒了。
关子明见他脸色不好,用拳头碰了下他的肩膀:“你没事吧?”
宁秋砚一个字也说不出,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只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关子明就说:“平时少熬夜,少到酒吧玩,在这些地方学不到什么好。”
宁秋砚俨然已经成为了关子明眼中深夜骑单车到酒吧来玩的奇葩。
两人又说了两句,关子明差不多该走了。见宁秋砚心不在焉,关子明上了车,又摇下车窗来:“喂,把你的手机号码给我。”
宁秋砚机械地给了。
关子明摆摆手,算是告别。
宁秋砚看着车子在夜幕中远去,在路边站着发呆,心脏因为突如其来的惶恐,蓦地紧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