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痕（2026）》微风几许

102、第 102 章

　　宁秋砚在雾桐的家里待了两天，腊月二十八，乘坐公交车启程前往渡岛码头。
　　他答应了康爷爷，要去岛上看望他们，这行为是出于他的本心，完全与关珩无关。

　　这次过年陆千阙和顾煜都没上岛，只请了平叔到码头来接宁秋砚。

　　海上正在下雪。
　　鹅毛大的雪花从天空中扑簌簌坠落，一落入海面就消失不见，失了踪迹。

　　平叔不是话多的人，宁秋砚也不是。
　　他搭乘平叔的船从这条航线上走过许多次，这一次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分外安静。船开得慢，在大海中行驶了三个多小时，渡岛才在灰茫的视野中露出真容。

　　码头积雪，冷杉高耸白雾中。
　　这周没有货物要卸，宁秋砚只遥遥地看见一辆汽车与守候在一旁的两道身影，那是司机和无论什么时候都坚持要来接人的康伯。

　　平叔把船靠岸，宁秋砚立刻跳下甲板与康伯拥抱：“康爷爷，这么冷的天气您不该亲自来接我的。”
　　“人老了，一听孩子今天回来我就高兴，待不住。”康伯笑呵呵地拍着他的手，“这腿啊，老是不听话地往外走。”

　　彼此都熟稔亲近，一路上还是免不了嘘寒问暖。

　　康伯视线扫过宁秋砚空荡荡的耳垂，仍是慈祥和蔼，一个字都没有问。

　　岛上相对冷清，宁秋砚想，可能是因为关珩在休眠期，所以这一次不仅陆千阙不回来，宾客们也都拒了，不再举办跨年宴会。

　　春节的气氛还是和去年一样，忙碌整年的人们喜气洋洋，到处都挂上了红色灯笼，让这座小岛染上了喜庆气息。

　　大宅静静地伫立着，宁秋砚一下车，心跳便无法控制地剧烈起来，他望着窗户紧闭的三楼，没出息地呼吸急促，大脑短暂空白。

　　“外面冷，咱们进去吧。”
　　康爷爷的话让宁秋砚回神，狂乱的心跳逐渐平缓。

　　他们一起进入大宅，路过会客厅。
　　去年整夜绽放的烟火声、热闹的谈笑声，众人面带微笑的合影，好像都还在眼前。

　　回到熟悉的房间里，宁秋砚放下包，打开窗户，欣赏着窗外冰封的淡蓝色湖泊。
　　他这一次，应该来吗？

　　关珩应该不会介意的。
　　只要还被允许，只要这些人还在，只要他们还想着他，宁秋砚就会来。

　　湖边的码头新修建了围栏，看起来别有一番风景，宁秋砚在窗前站了许久。冷气倒灌，进屋他收回视线伸手关上窗户，不想合页却忽地发出一声响。

　　他立刻抬头，下意识看向了天花板。

　　康伯进来，正巧看见这一幕，告诉他：“不用紧张，先生不在楼上。”

　　宁秋砚逐渐回神，是啊，关珩早已休眠。
　　这大宅里终究太吵，不是个用来沉睡的好选择。

　　“他……在哪里？”
　　宁秋砚问。

　　“我也不清楚。”康伯说，“先生行踪成谜，只要他不说，我们基本上别想找到他在哪。”

　　渡岛这么大，关珩肯定去了更适合休眠的地方。
　　按他的性格，肯定告知了凌医生或陆千阙，只有他们才知道他到底在哪儿。

　　宁秋砚问康伯：“您以前……经历过先生的休眠期吗？”

　　应该是有的，上一次渡岛出事，关珩就在休眠期，是陆千阙把他唤醒。
　　然后才有了宁秋砚上岛。

　　康伯点点头，告诉宁秋砚：“先生清醒的时间是少数，大多时候都在休眠期。”

　　久远的记忆回笼，宁秋砚清楚地记得，关珩也曾对他说过：“时间太长，我不能总是醒着。”
　　看来，对关珩来说，休眠才是常态。

　　康伯道：“这几十年来，我知道的先生就休眠过三四次，最开始的那一次，我比顾煜还小呢。”

　　康伯说，有的时候关珩是自己醒来的，那时候的大宅有人知道要怎么做，他们只要察觉三楼的物品动过，或者察觉有关珩回来过的痕迹，就会立刻叫人准备好新鲜的血液。
　　那段时间，三楼通常都是悄无声息的，有的人甚至会怀疑，这座大宅的主人是不是根本没有醒来。
　　只有大人们恪尽职守，每天都会采取新鲜的动物血，上楼去替换掉前一天的，直到某一天玻璃杯空掉，这件事才会被确认。
　　通常，再过上几天，关珩就会披着睡袍，悄无声息地，在夜里走下楼梯。

　　有的时候关珩则是被唤醒的。
　　最近的一次就是渡岛面临危机，陆千阙唤醒了他。

　　关珩直接去了农场，留下数十只牲畜尸体。

　　这一次，如果没有人唤醒关珩，他还会自动醒来吗。
　　宁秋砚沉默着。
　　他转头，望向窗外灰色的天空和绵延的山脊，白雪压过树梢，世界冰冷一片。

　　*

　　宁秋砚很清楚，下一次上岛的时间遥遥无期。所以趁还在岛上的时间，他尽量帮忙多干点活，也去帮白婆婆的小温室里的植物翻土，现在是很适合施肥的季节。

　　白婆婆种植的大多是食用香料，如鼠尾草、迷迭香、罗勒，香茅草等，有好几种都是宁秋砚在图书室的植物标本图册里见过的，所以他能叫得出名字。
　　可惜当时有过的，强烈想要在渡岛留下些什么的想法，已经很难再实现了。

　　另一边的温室温度低很多，土壤里的那些光秃秃的矮杆，看起来很悲凉。

　　“那些啊。”白婆婆挽着宁秋砚的胳膊，对他介绍，“那些都是先生去年扦插的绣球。”

　　宁秋砚想起了什么，站在密密麻麻的杆子里。
　　去年他就来过温室农场，但并没有每个小温室都进，不知道里面竟然种了这么多绣球。

　　看到他露出看上去很难过的表情，白婆婆安慰道：“这是植物在休眠，它们都还活得好好的，没有死。”

　　宁秋砚：“真的吗？”
　　白婆婆：“当然。春天一到，它们就会重新发出新芽，长出油绿的叶片了。”

　　宁秋砚难以想象，看起来那么柔弱的植物会有这么强的生命力，能从十厘米的干枯矮杆到开出大朵花球。

　　“那时候原本只有一株，被先生养得枝繁叶茂的。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了兴致，有一天突然说要用来做扦插。”
　　白婆婆拍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说。
　　“他还看了书，亲自调理土壤的酸碱度，说要试试调花球的颜色，调得我这块地一大半都不能用了，他还答应给我扩建的。”

　　宁秋砚想起那画面，不自觉弯了弯唇角，但笑容稍纵即逝。

　　大年三十，众人聚在大宅里吃年夜饭。
　　关子明两年之期已到，已经离开渡岛了，但有两个关家的新人上了岛，一大桌人还是坐得满满当当。

　　康伯今年也吃上了白婆婆做的醪糟鸡蛋，一连喝了三碗甜汤，脸都喝得红扑扑的。
　　他还要去盛，白婆婆拍他的手：“还吃，少食多餐知不知道，你都多少岁了，明年还想不想吃了？”
　　岛上对“死”字没有什么忌讳，虽然在春节里不太吉利，但众人也一点不在意。
　　见到很有威严的康伯被白婆子管，大家都在笑。

　　“好好说话，别动手。”康伯也笑着说，“知道我一把老骨头，还这么凶。”
　　白婆婆凶是凶，还是乐呵呵地夺过碗去，帮他盛了一点点，哄小孩似的。

　　凌医生对康伯说：“您的身体我最清楚，好得很。不过您还是得千万保重身体，您要是走了谁来管这么大一家子？”

　　康伯就指着常在农场做事的一个汉子说：“关正来管。”
　　那个叫关正的摆手：“还轮不到我，轮不到我。先生和我都还不熟呢。”

　　康伯说：“不熟有什么关系，先生外冷内热，就算你不会管，他也会教导你，慢慢地你就会了。”

　　“这倒是真的。”另一个人说，“我小的时候，有一回先生还亲自教过我捉鱼。”
　　“先生教的？”
　　“是啊，我掉进水里，还是先生把我提溜上来的。”
　　“那你怎么现在也还捉不到鱼啊。”
　　一阵哄笑。

　　宁秋砚看着这样亲切的一群人，被他们之间的亲情氛围感染。
　　他们也和他一样，鲜活地来到这世界上，被关珩照拂着，爱护着。
　　经历碌碌一生，化为无穷岁月里的尘埃，美满无憾。

　　宁秋砚离开渡岛那天是凌医生送行，显然是有话要和他讲。

　　他们在码头分别。
　　宁秋砚下车前凌医生叫住了他。

　　宁秋砚没有戴红宝石耳钉，大家都注意到了，却不是每个人都会问。

　　凌医生不一样，他是最早观察到宁秋砚微妙变化的人，一点点见证宁秋砚的动心、犹豫与踌躇。
　　他也是最早猜测到关珩心意的人，比陆千阙还要早得多。

　　“既然回来了，怎么不找先生？”
　　凌医生问。

　　宁秋砚说：“因为我没有改变主意。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

　　凌医生诧愕。
　　他之所以觉得宁秋砚像小狗狗，给宁秋砚取了外号，除了宁秋砚有一双狗狗眼之外，就是因为宁秋砚那总是热切追逐关珩身影的眼神。
　　单纯、真诚而热烈。
　　虽然他敏感内向，守口如瓶，但被那样的眼神炙烤着的人，很难会不动心，所以会给予他无限的温柔与宠爱。

　　这个阴郁孤寂的故事里，终于书写进了童话篇章。
　　凌医生以为宁秋砚会一直这样被宠爱着，懵懂无忧地过完甜蜜的一生。

　　凌医生忍不住道：“其实除了这个，不管你想做什么，先生都会依你的啊。”

　　宁秋砚垂眼，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没关系，他会用一生来证明自己的坚持。

　　平叔在催了。

　　宁秋砚这次来，其实有告别之意，他对凌医生说：“如果以后我没有再来岛上，请您让大家放心，我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会努力过得很好。”

　　凌医生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宁秋砚却已经背着包走上了船。

　　白色船只航行在灰蓝色海面，带着宁秋砚去大海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