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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我们 很小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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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不如闲,不如醉,不如痴。
———— 辛弃疾
雪还在黑夜中簌簌的飘着,院里盆中的水已经冻成了一整块冰,松柏的树梢挂着冰溜子,世间的一切在这个夜晚都散发着寒气。
这一回两人直到天光微亮才睡着。
下雪的天儿没有太阳,整个世界暗沉沉的,很容易一梦到午后。
睁眼便看见不归隔着床纱在穿鞋,睡意并没完全退去的楚南风,懒散的用一根手指勾了勾他的手背。
“去哪儿?”
“给你拿些吃的,你先休息一会儿。”不归说着鞋已经穿好。
“不许去,吩咐一声,让他们去拿就是,你陪我。”
楚南风隔着窗纱将人从背后抱住,纨绔习性又露了出来。
本来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不归却微微抖了一下,楚南风很敏锐的发现了,想嘲笑他自制力何时如此之差的话还未出口,他便隔着纱网隐隐约约看到了不归背后有大片泼墨。
楚南风抓住窗纱一把扯落,不归背上的景象惊得他双耳鸣声阵阵。
这哪是墨,分明是一整背的刺青,密密麻麻的荆棘爬满了背脊,骷髅头大小不一拥挤的遍布。
它们在不归本应该白皙无暇的悲伤咆哮,仿佛每一个都在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那么丑陋黑暗。
不知道什么时候,楚南风的眼泪止也止不住的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不归的刺青上。
他连忙用手去擦,原是想把泪拂去,却不由自主的气力越来越大,他想把这些不该属于不归的东西擦掉,一个也不留。
终归只是徒劳,手心将背都磨红了,也没有丝毫变化,荆棘依然紧紧缠绕,骷髅还在恐怖叫嚣。
“没用的。”不归手伸过肩,握住他,不让他再动。
“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
不大的声音,很快被收不住的呜咽声淹没。
“所有守墓人都是如此,穿上有衣服也看不见,无碍的。”
不归拍拍了他的手,以示安心。
这样的故作轻松,让楚南风更是自责的难以附加,环住不归的肩,眼泪簌簌的往下掉。
他从不知道守墓人,不仅要穿带有骷髅刺绣的黛衣,还要经受如此巨大的痛苦。
在没有麻药的周朝,满背的刺青,用沾满染料的尖针一下一下刺进皮肤,得有多疼,楚南风想都不敢想。
还有这些图案所代表的屈辱,将永远也洗不掉抹不去。
“所以是从下山那天就有了吗?”楚南风小声的问。
“嗯。”
不归并不想他在这件事情上太过责怪自己,所以回答的尽量简单。
但楚南风心还是瞬间碎成了七八瓣,因为这意味着他闯到守墓小屋的那一夜,不归背上刚刺上刺青,还在结痂还在流血。
而他什么都没说,一直纵容着他的胡闹。
“抱歉,是我······”
道歉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不归侧过身,一把将楚南风抱着放到腿上,深深一吻,而后笑着拂开他的碎发。
“只有你能看到,会不会胆子小,害怕?”
问得多少有些打趣的意思,屋中的气氛在这句话中打个弯儿。
眼中泪水还未干的楚南风,受了他的影响,愣愣得举起三根手指。
“我发誓,绝不会。”
不归笑出了声,拿鼻子在他指尖摩擦。
“那便没事了,你再休息会儿,我去看看了空,再去拿点吃的。”
这回楚南风说什么也不放不归一个人走,非要跟着一块去。
进了隔壁的屋子,了空已经躺上了床午睡,楚南风轻手轻脚的走过去。
看他没有蹬被子,小脸红噗噗的,才放心的出来。
楚南风和不归准备去厨房拿些东西垫一垫肚子,刚走到花园,鲁伯便截住了二人,黑着脸对出南风道:
“孩子都午睡了才起来,不归少爷怎么能如此不负责任?”
鲁伯从不曾当着小少爷的面指责不归,今天也知道怎么了,竟说起这样的话来,楚南风虽然心里奇怪,却也没追究。
毕竟自从了空到了楚宅后,他的确很少晚起。
“还有小少爷你。”鲁伯微微弯腰,但看面色,估计下面的话不会好听。
楚南风刚要发作,就听鲁伯僵硬的说道:
“小少爷昨夜声音也太大了些,宅子里这么多丫鬟小厮,还是要注意点分寸。”
“······”
原来鲁伯反常的症结在此,楚南风心下了然,再有什么气焰,也瞬息间被扑灭,只剩一股青烟恹恹的往上冒。
而且如此包含深意的话,从一项保守的鲁伯嘴里说出来,就脸不归的脸也有点微微发红。
还好鲁伯说完话便走了,否则楚南风脸红得估计能掐出水来。
现在他根本哪也不想去了,院子里待着都觉得臊得慌,一拂袖疾步走到了房中,直到不归将吃食拿来,也没挪窝,还在软塌上躺着。
楚南风前世今生两辈子,一直都觉得自己应该是在上面的料,没成想现在变成了下面那块料。
原也没什么,是他自愿自为,但猛地听到人当面说起来,心里总还是有点别扭,不归让他用饭也不听,一个人蜷在软塌上生闷气。
不归将他抱着睡到自己腿上。
“可是害羞了?”
楚南风用袖子遮住脸,不说话。
“要不就是后悔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不归说这句话时,声音比平常低沉许多,听上去好像有点受伤。
“没有。”
楚南风这才拿开袖子,看见一脸笑容的不归,他就知道自己被骗了,也是真奇怪,从前都是他楚南风整治别人,如今反倒被不归治得服服帖帖。
带着稍许懊恼和几分羞怯,他又用袖口遮上脸。
耳边一阵窸窸窣窣,不归的声音灌进来。
“昨夜,我觉得你很好。”
“······”
察觉到不对劲的楚南风赶忙起身,嗔怪:“了空还睡着呢。”
不归捉黠的笑了笑,拥他入怀。
“只是抱一下,了空都看惯了,你想做什么?”
“······”
待在不归温暖的怀里,楚南风昏昏然有了睡意,大致也是因为太累了,临睡前,他扯了扯不归的衣带,柔声道:
“蓄发吧。”
“好。”
“不做守墓人了,跟我回京城,其他的我来安排。”
有片刻的安静,楚南风心砰砰直跳,生怕他不答应。
“好。”不归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楚南风才安心的转了个身睡去。
回京事宜很快准备妥当,天空做美,在楚南风他们出发时,下了好几日的大雪,忽然就停了。
到罗湖时单骑而来,回去时倒也简单,只是多了一个马车的当地特产。没再骑马,一来雪刚停路不走,还有带着了空坐马车也方便许多。
鲁伯在装特产的马车上押车走在前面,楚南风不归和了空坐在后面稍大些的马车上。
怕了空冷着,楚南风往车里特意多放了些手炉,小窗挂的帘子,也特意多续上了厚实的棉花,车里暖洋洋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一行人现在刚出城门,楚南风正靠在不归身上和了空玩着翻花绳,忽然马车停了下来,像是有什么突然挡在了车前。
“不归,你出来!”说话的人很着急。
一听声音,楚南风便知道是贺弢来了,当即用脚轻踹了下不归。
“你兄弟找你,还不赶紧去。”
怎么听这话都有点醋味,不归无奈的笑笑,开了马车门。
冷风灌进车内,楚南风连忙护住了空,那眼去横不归。
现在了空比自己重要,不归伸手刮了下了空的鼻子跳下马车将马车门关上。
远远的看见贺弢穿着一身晓灰色棉褂跑过来。
人到了,贺弢先撑着不归的肩膀喘了几口粗气,才道:
“你这是要去京城?”
“对。”
“和镇国公的儿子?那你回京后住在哪里?”
“我们商量好了,就住他家。”不归说的很轻松。
贺弢却神情凝重。
“你怎么能如此莽撞,知道回了京城多危险吗?还是在国公家。有没有计划”
"有。"不归回答得很简单,
此时此地确实不是谈论这些的好时机,贺弢立在雪地凝神半晌,道:
“好,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同你一起进京。”
“你在罗湖已久,生活安定,不必再陪我一起冒险。”不归出言阻止。
贺弢笑了起来,“你忘了我是贺家人吗?”
说着自行上了马车,而且刚坐上去,便很自来熟的对楚南风道:
“同去京城,有劳楚公子捎我一程。”
经过上次万佛寺的事,几人一起经历生死之险,楚南风不介意同行,但贺弢在不归要去京城时突然出现,还是让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安。
只不过,还是那句话,很多事情不归不愿说,他就不问。
不归上车后,马车又开始行进。
车上的气氛明显冷了许多,他坐到楚南风旁边握了握他的手,楚南风没了兴致,靠在他肩上眯了会儿。
摇晃间,他不知不觉睡着了,慢慢越睡越沉。
冲天的火光,燃烧的大皇子府邸,李翊祯恐怖的哀嚎,他无所适从后的站在大火前。
“南风,南风。”
有人叫他,楚南风顺着声音看去,远远的一个人站在金漆龙座前喊他。
正想仔细看清楚是谁,漫天的大雾弥漫,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脸,他奋力往龙座跑去,画面却越退越远,再怎么追也追不上,最后只剩他一人站在迷雾之中。
孤独,恐惧,迷茫,瞬间向他袭来,他茫然的看着四周,难过得想哭。
“南风,南风,快醒醒。”
楚南风艰难睁眼,角落手炉里的碳发出温暖的南红,不归抱着他,了空在贺弢怀里。
他知道自己又做梦了,那个很久没做的梦又缠上了他,而且和之前不同,还出现了新的场景。
不归帮他拭去额间细密的汗珠:
“做梦了?”
“嗯。”
刚刚的梦真实的可怕,楚南风仿佛现在还能感觉到一人在雾里逃不出去的恐惧,所以明知是梦境,他还是半天没缓过神来。
“别怕,我在。”
不归柔声的说。
楚南风想反驳,又不是女子哪会什么事都怕,但不归低磁的声音实在太好听了,刚梦醒的他只想沉溺。
脸往不归怀里靠了靠,熟悉的味道,让他安心许多,快速跳动的心慢慢舒缓下来。
虽然要尽快赶回京,晚食就随便在马车上解决,可为了能让了空吃的舒服点,楚南风还是多准备了几样糕点。
从食盒拿出盛着点心的瓷碟放到小几上,他自己却没了胃口,只看着众人用餐。
“你们说,贺知年此刻在做什么,会不会也在去京城的路上。”
算一算书中三皇子李翊乾进京城的时间,应该就是这个年关。
前段时间事情多,楚南风没有细想,现在想来他已经错失了与李翊乾结交的机会。
“咳,咳·······”
贺弢刚咽下一口点心,就听见楚南风的问题,现在点心卡在喉咙中间,连咳了好几声,也没下去,脸涨得通红。
楚南风倒上一杯水递过去,脸却对着不归。
“我在罗湖贴了那么多寻人启事,怎么一点回音也没有?”
“或许他根本不在罗呢?”贺弢缓过来,将话接了过去。
“不可能!”楚南风坚定道,看着一处想了会儿,讳莫如深的说:“或许他太狡猾了,藏得很深。”
“也,也许吧。”贺弢放下手中的吃食,巧妙的将话题转移到另一个方向。“你为什么要找贺知年这个大胖子?”
不归瞪了他一眼,贺弢回了个我也没办法的表情,总不能告诉他贺知年就坐在他身边,是个玉树临风的少年吧。
“因为他会对我好啊。”
楚南风瞳孔微微张开,声音大了些,明显有些紧张,心想,真是一句谎言要用一辈子去圆啊。
贺弢点着头,没来由的说了句,“那倒是。”
不归和楚南风同是看向他,贺弢赶紧改口:
“我是说,若不是对楚公子有益,他怎么会愿意花费那么大的价钱找人?”
“······”两人各自横了他一眼
晚上也的赶路,几人就在马车里将就着睡觉,分给小了空单独一边躺在,三个男人只能挤在一起坐。
不归在中间,楚南风在他右边靠近了空,也好随时照顾着,贺弢在马车门附近。
吹灭烛灯,整个世界漆黑而安静,只能听见马车压过积雪的咯吱声。
楚南风迷迷糊糊就要睡去,忽的感觉有人握住了他的手,他猛地睁开眼,刚好碰上黑暗中不归缠上来的眼神。
然后双手突然就被紧紧的握住。
车内本不算小,可现在装了这么些人,便显得有些拥挤,从这个角度看,贺弢正对着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能不能看见。
本能的就想收回手,却被更大力量拽住,楚南风禁不住低声道:“放开,有别人在呢。”他指的是贺弢。
很小的声音,却因为寂静的夜,无限放大。
贺弢不知是不是梦中口渴了,干咳了一声,动静很大的侧过身背对他们继续睡。
轰隆隆,楚南风脑袋像炸开一般,像被踩到尾巴的猫,飞快使劲儿抽出被握着的手。
隔得近,他能看见不归还在坏笑,埋怨的剜了一眼,背过身去,却又被环抱住。
“好了,安静点,睡觉吧。”不归轻声在他耳边道,语带笑意。
倒成了他在吵了?楚南风没好气的想,用手肘怼了下不归的胸才闭眼睡去。
第二日清晨,一行人到了京城镇国公府,国公府占了大半条街,十八跟酱色粗圆柱并列拍开,中间两扇朱色大门顶端悬挂着黑漆棕色四个大字——镇国公府,从外往里看去,只见府内郁郁葱葱一片峥嵘景象。
鲁伯先去敲门报信,楚南风指挥着人把从罗湖代的东西从马车上搬下来,不归牵着了空站和贺弢站在一边。
不一会儿,朱漆大门向两侧打开,只听站在门口的人喊了声“少爷回来啦”,就有人往后传,一声接着一声,直到声音消弭。
楚南风早已经习惯,不归也很淡定,了空害怕往他身后躲了躲,贺弢有些站不住,伸着头对不归道:
“好大阵仗。”
“国公府,理应如此。”不归淡淡的回道。
东西还没卸完,就见一个身穿缎面瓦松绿绣花卉图样,头戴苍蓝低金丝挑绣话的银发老太太,杵着拐被两个小丫鬟搀扶着,由府内快步往外走。
“我孙儿回来了,快带我去看看。”老太太笑容可掬,声音中透着一股子慈祥。
楚南风连忙迎了上去,三步并两步的跑过去抱住老太太,然后噗通一声跪下。
“孙儿贪玩儿,回来晚了,祖母责罚我吧。”
虽然楚南风惯会分人装样子,但这一跪,他用了十足的真心。
自从穿越进书中后,楚家老夫人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亲人。
那时候他刚穿过来,生了场大病,整个楚家,就只有楚老夫人不远千里来瞧过他,一直陪到他身子康健了才走。
而且之后每一年都会给让人给他送生辰礼和过年的年货,这些东西所代表的祖孙情给了初来乍到的楚南风很多的温暖。
所以对于这位慈祥的老太太楚南风真的当自己亲祖母一样敬爱。
“快快起来。”楚老夫人有些哽咽。
不敢招祖母哭,楚南风赶紧起身。
“快让我看看”楚老夫人抓着他细细打量。
“嗯,长高了些,也俊了许多,一个人在外可有受苦?”
长辈的关爱,楚南风两世都没怎么得到过,现在听到如此祖母如此真切的关心之语,不禁红了眼。
他悄悄抹了下眼角,弯腰扶着老夫人往回走。
“孙儿您还不知,什么时候会让自己吃苦?”
楚老夫人哈哈笑起来,抓着他的手就不肯放,楚南风卖乖。
“祖母这些年可好?有没有想孙儿”
“想,想,你的两个哥哥还有父亲也都很想你。”
楚南风没有说话,他在这里,亲娘是个几乎没人记得的妾,原身也不记得,所以他连娘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上头四个姐姐全出嫁了,在周朝已经算不得家里人,嫡母是个厉害的,从小对原身就不好。
祖母这句话其实把和他本该亲近的人都说了。
而楚南风实在不知改如何接,对他来说,名义上父亲和哥哥其实和那个不记得样貌的娘一样,只是一个称号,根本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感觉到自己孙儿对他爹兄长的疏离,楚老夫人拍着他的手背说:
“你父亲需要顾及的事情很多,有他的难处,你要多体谅才是。平时也该多给他写写信,父子两哪有解不开的仇。”
“孙儿记下了。”
不愿意祖母焦心,楚南风嘴上答应着。
搀扶着楚老夫人到偏厅正位上坐好,楚南风又招呼人上了茶,他端着新上的茶水毕恭毕敬的跪下敬祖母喝下,才坐下聊起家常。
说了一会儿,他才恍然想起不归和了空还没让人安排住处,自责之余连忙叫人将他们请进来。
楚府的雪已经扫过,过道两边种着四季常绿的冬青,不归拉着了空贺弢在后面根本引路的人往偏厅来。
楚南风伸长着脖子等,终于看到几人,只见了空的棉手捂子已经取了下了,咬着下嘴唇紧挨着不归,不归拉着他头上有点点落雪面色冷峻。
怎么看怎么像被抛弃了的父子两,可怜兮兮的。
楚南风瞧着打心眼里心疼,赶忙出去,把他们迎进来,想去握住不归,碍着祖母在,伸出去半截的手缩了回来。
“祖母,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在外边结交的朋友。”
不归和贺弢上前施礼作揖。
“好好,坐下吧,先喝口热茶。”
楚老夫人没有一般富贵人家老夫人的嫌贫爱富,对谁都很和蔼可亲。
“了空过来。”楚南风冲他招手。
小了空惴惴不安的看向不归,得到了鼓励的眼神,才小心翼翼的走到楚南风跟前。
“祖母,这是我认的弟弟,您看看是不是很可爱?”
楚太太瞧着了空漂亮的小脸很是喜欢,伸手就抱到了怀里,又拿了果子给他,只是问了几次你多大了了空也没说话,便疑惑的看向楚南风。
楚南风宠怜的摸摸了空的头,眼里全是对自己的责怪。
“了空受了点刺激,现在暂时讲不了话。”
“原来如此。”楚老夫人没再细问,更是慈爱的搂着了空抱在怀里坐着,抬头问:“怎么没有头发,是个小和尚?”
万佛寺都没了,还怎么做和尚,楚南风苦笑。
“嗯,这孩子是个没爹妈的,从小在寺庙里长大,我瞧着心疼就给带了会来,这就准备给他还俗呢。”
“真是命苦。”楚老夫人心疼的抚摸着了空的后背,“佛祖跟前长大的孩子,肯定是个好的。”她又对楚南风道:
“既然带回来了,你可要好好待他,不能欺负了这孩子。”
“孙儿知道。”
祖母喜欢了空,楚南风很高兴,笑着回答。
正聊得热闹,一个配剑劲装的人走进来,此人没有丝毫表情,明明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却有两缕白发从额间双侧落下。
“见过老夫人,见过小少爷。”他抱拳道。
“这是郁江,你父亲的侍卫,这回专门跟着我回来,收收你的性子。”
楚老夫人对楚南风道。
“哦?”楚南风斜坐在椅上,挑眼似笑非笑的看着郁江。“如此,便谢谢父亲费心了。”
郁江又一拱手,转身让人把一张长凳搬了进来,等一切准备好,他握着两指宽的板子,立身道:
“传大将军令,楚南风恶习难改,在京外逗留多月未归,令圣上关心忧神,实为大不孝,见他面后立即实行家法,重大三十大板!使之往后牢记今日之痛,再不敢胡作非为!”
一语完毕,整间屋子静得落下一根针都能听见。
不归冷看着郁江就要起身,楚南风按住他,自行站起,单勾起一边嘴唇,一眼不发走到长凳处趴下。
看这个阵仗,楚老夫人心急如焚的起身,有丫鬟赶忙抱过了空,再有人上前铲搀扶住。
“我看谁敢打我孙儿。”老夫人将在地上一杵,挡在楚南风身前。
郁江站在原处背挺得笔直,平视前方,一字一句道:
“大将军说,老夫人切莫在护着小少爷,皇上那里他得有个交代。”
此话的严重成都,楚老夫人如何不懂?一双老眼就几欲落泪。
“祖母你别管,让他打,我看那个老东西会不会让人打死我!”
楚南风勾着唇笑,俨然一点都不怕。
“诶!”老夫人用拐杖连锤了好下地,最后没有办法只能叹气回去坐着。
鲁伯也是着急,知道没法更改楚南风要挨打的事实,便要招呼着佣人下去。
“所有人都不许出去。”
“主子挨打,下人在旁边的看着,实在与理不和,郁侍卫还请通融通融”鲁伯道。
郁江还维持着刚才站姿,“大将军说,小少爷失了脸面,往后才知道改。”
“府里的下人嘴都严得很,不会说出去,郁侍卫何必一定为难我家少爷?”鲁伯难得说了重话。
“不行!”郁江面无表情大声喊道,“大将军说要所有人看着就得看着,大将军说三十大板,就一下也不能少。”
派这么个愚忠的人来,就是为了让他一定能挨上这顿打,楚南风嘲讽的笑又出来了。
“少废话!要打便打,你举着个木牌唱戏啊?”
“小少爷自己数着数。”郁江说完,再不啰嗦,举起板子重重的朝楚南风屁股打。
不过三五下,楚南风裤子上就渗出了血,他咬着牙,额头的冷汗顺着漂亮下巴,将地面都浸湿了,硬是没喊一声疼。
屋里的小丫鬟都低着头流泪,老夫人更是泣不成声。
“还真打这么狠,他爹也舍得?”贺弢不忍的撇过脸
不归冷着脸,没有说话,用手蒙着了空的眼不让他看,此时不归才知道,原来楚南风还有这样坚韧决绝的时候,和那个平时与他嬉闹玩笑的楚南风太不一样。
终于打完三十下,不归以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跨步过去夺了郁江手中的木板,扔向一旁的柱子。
随着一声脆响,两指宽得板子应声碎成了好几块。
楚老夫人哭的站不稳,连忙让人把楚南风抬回房去,又让人去请御医来,整个楚府乱成一团。
御医来看过后,老夫人年纪大了又伤心一场,心力交瘁,先行回房休息了,其他人也被楚南风轰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他和不归两人。
躺在自己床上的楚南风才开始疼得直哼哼,不归坐在床沿。
“现在知道疼了,刚才怎么不求饶。”
“老东西又不在,我求饶他也不知道。”楚南风嘴角抽搐的笑,“再说,你看看郁江油盐不进的样子,我求饶他就不打了?”
镇国公在,你怕是还不知道要说出些什么硬气的话来,只怕挨板子更多,不归想。
感觉到裤子正被拔下,楚南风忍痛拉住裤腰,颤抖着唇,问:
“你干嘛?”
“上药。”
“不行,你让他们来,你不要看。”
虽然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但那都是在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中,现在青天白日的,楚南风说什么也不让不归碰他。
“别人不许看。”
不归发闷的说道,而后两指朝他手腕一弹,楚南风便没力气似的松开手,一阵凉风灌了进来,他立马整张脸红像要滴雪。
不归执意如此,楚南风没办法只好随他。
该上的药还是得上,每碰一下伤口,楚南风都疼得全身发抖,一双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他每抖一下,不归的心就跟着抖,狠着心将药水抹到伤口上,否则严重起来,再发热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也亏得是不归,若是其他小厮来,估计早就被骂跑了。
上好药,没多一会儿,楚南风就睡着了,到了半夜却骤然醒了,受伤的地方反而比刚才疼得更厉害,忍不住就哼了两声。
不归一直守在他身边,这会儿本来已经靠着床架睡着了。
只是这些许微不可闻的声音,他便醒了,握着楚南风的手问:
“还疼吗?”
“嗯。”楚南风咬着牙道。
“我吹曲子给你听。”不归从怀里将白玉短萧拿出来。
黑夜中,这根短萧特别显眼,就是在罗湖除南方经常佩戴的那支。
“你怎么会拿它?”
还是那次二皇子李翊祯守墓小屋把短萧找回来,楚南风见过一次,后来他根本见过,也不在意。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不归微微笑起。
“怎么不记得。”楚南风跟着笑,陷入回忆,身上的疼好像也少了许多。
“在罗湖城边的花楼,我误把你当成了和尚。”
“当时我要走,你就是用这支短萧把我拦下。”不归语带笑意。
“你记得这样清楚?”
楚南风怔怔道,好像也回到了那个夏日的夜晚。
“嗯。”
如何能忘?
夏天夜晚的河边,微风正好,楚南风鲜活的笑容,微微飘起的发丝。
一切都是因为这支横在他身前的短萧,他就这样肆无忌惮的闯进他的生活。
今晚的月光很好,淡淡的银色从窗口倾斜到屋中,正好照到横坐在床沿的不归身上。
悠扬空灵的箫声在屋中盘旋。
楚南风不知是看痴了,还是听醉了,伤口的疼痛果然缓解很许多。
或许他根本没有再去在意自己身上的伤,满心满眼都是身边这个人。
有不归的照顾,楚南风很快便能下地走动。
脚能沾地不过一两日,楚公子就在府中待不住了,一定要出门去,楚老太太心疼孙儿,怎么都不让。
楚南风拉着祖母撒娇,惹得楚老太太哭了一场,才算嘴上答应,伤好之前,绝不出门。
可到了晚上,老太太睡了,马上就变卦,抓着不归就从角门溜了出去。
楚南风带着他,轻车熟路的出了街口,再往北穿过几个胡同,很快就到了周朝京都最有名的不也城。
各式各样的叫卖声,姐儿在门口揽客,凭栏男伶咿咿呀呀的唱曲儿。
热闹非凡。
这里不存在黑夜,灯火辉煌,如同白昼,这里的人也永远不困。
达官贵人在酒楼中搂着美人儿推杯换盏,通宵达旦,平民百姓在街边用碗饮酒,划拳,扯着嗓子说话。
他们暂时忘记外面的世界,永远没有悲伤,永远快乐。
这样的人世间,不归从没见过,小时候在宫中,后来逃亡,住在寺庙,做守墓人。
每一个地方,都是安静的。
罗湖的夜晚与这里也不一样,那是小溪流的湍急,此处却大海的波涛,沸腾了整个世界。
不归站在路中央,有一瞬的眩晕。
楚南风举着两个从旁边摊上买的两个糖人儿过来。
“你看我买了什么好东西。”
他兴奋的说。
看着他手上做的栩栩如生的嫦娥和哪吒,不归宠溺的揉揉他的头发道:
“又不是孩子了,还买这些做什么。”
“好吃。”说着楚南风笑眯眯的轻轻咬下一块糖来,然后往不归嘴里送。
他从小就喜欢吃甜的,对于各种甜食几乎没有抵抗力,也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喜欢,就买了,而且理所应当的觉得不归也会喜欢。
其实不归不爱吃甜,但看和楚南风殷切的眼神,还是咬了一点。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吃?”楚南风期待的问。
“嗯,味道很好。”不归单淡笑着道。
得到了想要的回应,楚南风高兴得不得了,憨憨的笑,嘴角还有些没吃着的糖屑。
可能是因为第一次与不归出街,当真像个孩子一般。
这时旁边坐着喝酒的人有一个趴下了,一群人哄闹起来。
闹哄哄的,楚南风就想带着不归走,却从旁边窜出一个道士打扮举着幡儿的人,挡在两人身前。
“公子,算一个挂吧。”道士道。
楚南风瞟了一眼他幡,上面左右各写着,上算前世,下算今生,中间书活神仙三个字。
“我们走,又是个骗钱的。”楚南风拉着不归的袖口往旁边走。
就算真的能算,他也不需要,前世他没忘,今生嘛,龙潜于渊这本书他看过,可能比这个活神仙知道还要多些。
“贫道不收你的银子。”道士跟上去,又将去路挡住,看着楚南风神秘道:“公子你灵魂倒错,即将有大灾来临啊。”
楚南风心中咯噔一下,没想到这人还真有两把刷子,随即停下脚步。
老道又道:
“若想化解,需得······”他食指和拇指搓了搓。
楚南风会意,立马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老道急着伸手去拿,不归看他这样,微微皱了皱眉。
老道像是看见了,抽过银票,斜着眼道:
“公子可要小心你旁边这个人呐,他命硬的很,克父克凶,克所有亲近之人,就是个天煞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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