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师》一味愚

5、【五】

　　长淮的计是狠计，一番策略，萧寰彻底倒台，就连皇贵妃的家族势力也被打散得七零八落。

　　我无限风光地从牢里出来，而萧寰却凄惨地进去。他下狱那天不停地诅咒我不得好死，而我站在金阶上居高临下，看他被侍卫架着拖走，一路上有隐晦斑驳的血迹。

　　萧寰的事总算告一段落，父皇其他的子女见识了我的厉害，不敢同我争，他们敬我怕我，虚伪地跟我套近乎，我都一一应下。

　　父皇经此一遭，疲态更现，他每每想到此事便会又痛又怒，而我总在他痛怒的时候到来，给他安慰。

　　我接管了萧寰原来的势力，又清理了我的部分心腹，再在朝堂后宫一番打点，一时帝都上下再无反对我的声音。

　　可我并不是没有烦心事，普天之下能让我烦心的，还有一个人。

　　暗线来报，长淮又走了，他离开了河边小屋，不知所踪。

　　我在东宫静静抚摸着苗疆贡上的金铃铛，并没有派人去查他的踪迹。

　　长淮是何等人物，他若想走，没人能轻易找得到，可他聪明一世，却还是栽在了我手里。

　　苗疆有蛊，无毒无害，遇水溶，入身可寻迹。

　　只要他不死，只要我这铃铛不坏，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他。

　　我自嘲笑笑，要是让他知道我给他下蛊，他不知得有多生气。

　　其实不光他，就连我也没有想到，我竟有这胆子去算计他。

　　长淮是通透淡然的性子，他不愿入尘世，自多年前他一策亲手把自己的抱负和锐气磨尽后，他便再不愿看这世间阴谋算计。

　　他不入世，我不逼他，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做什么、好不好。

　　我所求的，也不过是个念想罢了。

　　我遣暗卫悄悄跟着他，把他每日的情况飞鸽传书于我。于是我的桌前，每天都会出现几张纸，写的全是关于长淮的，他吃了什么东西，看了什么东西，又去了哪逛。他过的无聊，我却看得有趣，就仿佛他真的在我面前一样，好像我一伸手，就能碰到他。

　　可我没想到他会出事。

　　当暗卫的传书递上时，我正在喝茶，刚一看到“长淮失明”四字，我手中的茶杯便摔在了地上。

　　我去找他，在江南的一个小镇上，暗卫说他在一个小医馆给人当大夫，我便早早地等在那里。

　　春日小雨微寒，我没有带伞，只站在房檐下，甫一抬头便看到他。

　　他仍是一身浅色衣衫，撑着一把竹伞慢慢走来。

　　跟我记忆里的长淮不一样，他变了很多，变得我甚至有些不敢认他。他染上了岁月的痕迹，有老去的气息。他身躯有佝偻的倾向，面容有些黯淡，发丝里也藏着点点白霜，而眼睛……他的眼睛空洞无神，明明睁着，却一片漆黑。

　　他扶着墙根慢慢走，旁人看不出什么异样，我却知他每走一步都是不着痕迹的试探。

　　他瞎了，什么也看不到。

　　他走到我面前，手碰到了我，一瞬惊讶后略带歉意地对我笑笑:“抱歉，劳烦阁下让让。”

　　我没有让，因为我的脚步和眼神都挪不动，有东西盈满了我的眼眶，然后不受控制地落下来，砸在他手上。

　　他一怔:“阁下”

　　我说不出话，眼睛却越来越湿，街是模糊的，雨是模糊的，就连他也是模糊的。

　　“嗯”

　　他无奈叹口气，然后摸索着绕开我，一步步走进医馆里去。

　　屋外小雨屋里静，我再忍不住，扶着墙泣不成声。

　　光阴漫漫，已过十年。

　　他早已不是当年的长淮。

　　我没有去见他，因为我不知该如何面对，我害怕。

　　我暗中查访长淮失明的原因，用了无数的线人和势力，竟又翻出一个惊天秘密——长淮失明是因为中了毒，而那毒，其实是我父皇在二十年前下的。

　　父皇当年怎么会放心把我交给长淮因为长淮自愿服了毒。每月一副，数年不断，五感渐失，早衰早亡，无药可解。
　　如此，他才可放心。

　　萦绕心间多年的疑问被解开，但我没有一点如释重负的感觉，留在心头的除了悲痛，便只有茫然。

　　为了去寻一个跟自己无亲无故的小孩，做出这么大牺牲，值吗

　　我很想问问他这话，但其实我最没资格问他。若不是他，我早死了，哪还有今日的萧宸可我同样不能怪父皇，因为父皇的担忧是情理之中，换做我，我也定是跟他一样的选择。

　　所以这算什么？命吗？

　　窗外有风凄凄，我突然觉得，这偌大的皇宫，不如一座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