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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夏颖来访 ...

  •   李赫气不过京中那帮“软骨头”的作为,连夜走了。

      夏颖忽然来了陇右,她却连夜走了。他还是老样子,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外面罩着件孔雀绿色的貂皮斗篷,头发束得简单,脸上带着风尘,见了我们,只道:“听说你们在这儿,我特地来看看。”

      “我知道你来看谁,但真不巧她去与吐蕃谈判去了,还没回来。”我骗他,没敢说李赫又走了的事情,“你不在长安待着,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嘛?”

      “长安待不住。”他神色有些黯然,苦笑着掏出一封密信,“太子让我给她带的,说李希烈那边有动静,可能要偷袭陇右。”

      我心中一沉:“太子怎么知道的?”

      “‘水云间’的人递的消息。”夏颖望着远处的烽火台,“她走前,让太子帮忙盯着藩镇。”

      原来他们早有联络。我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忽然想起李赫说过,当年在天山,他总爱追在她后面跑。

      “她……还好吗?”夏颖的声音很轻。

      “不好。”我没好气,“天天练剑,手上磨出过好几个泡,还总说梦话,喊你的名字。”

      他的耳尖忽然红了,低头踢着脚边的石子,嘴角却偷偷翘起。我瞥着他那小娇夫模样,心中越发嫌弃。

      三日后,李赫回来了。她又瘦了不少,脸上带着道伤,却笑得灿烂,手里拎着个包袱:“看,我又成功捞了趟张镒!”

      包袱里滚出个东西,叮当作响——竟是吐蕃金印。

      “你怎么拿到的?”我又惊又喜。

      “略施小计。”她抬眼,瞥见站在一旁的夏颖,忽然撤回了那个笑容,“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心中暗笑,敢情连夜跑路不是为了捞人,二是为了躲着某人。

      “我……”夏颖刚要说话,却被她打断:“谁让你来的?狗皮膏药。”

      “我担心你。”他的声音低下去,宛如做错事的孩子。

      “不需要!”李赫转身就走,凤滢扇在腰间晃着,玉制扇穗发出细碎的声响。

      夏颖望着她的背影,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我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道:“她就是嘴硬心软。上次去救张镒,她撞到了头,好多以前的事,怕是都记起来了。我替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世子爷自求多福。”

      沈迎雪瞪我一眼,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善心大发,说漏了嘴。

      夏颖的身子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李赫消失的方向,只说了句“坏了”,就急匆匆追了上去。

      夜里,我被一阵争吵声吵醒,便听见李赫低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想利用我,接近‘水云间’,好为你骨咄禄氏报仇,是不是?”

      “不是的!”夏颖的声音带着急,“我只是……”

      “只是什么?药不是师兄你给我的吗?”李赫冷笑,“如今巴巴地跑来,是想看看我这个师妹,过得有多惨?”

      后面的话被哭声淹没了。我心中有些五味杂陈——原来,当年在天山给她下毒的,真的是夏颖。可烟客长老说,那药本是强身的,是李赫自己赌气,一次吃了半瓶,才伤了身子。

      接下来的几日,营里的气氛有些微妙。李赫和夏颖总能在各种场合“偶遇”——她去校场练剑,他就捧着本书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她去伙房帮厨,他就借口“尝尝军中伙食”跟过去;甚至她去茅房,都能在路口撞见他“恰巧路过”。

      每次碰面,少不了几句争执。

      “夏颖你是不是很闲?”

      “师妹练剑辛苦,我替你擦擦汗。”

      “谁要你假好心!”

      “那…… 这剑穗,是你上次落在天山的,我找了五年才找到。”

      某日傍晚,我端着洗好的水果去送,进去时刚好撞见两人又吵了起来。李赫拔高了声音:“你们在朝堂上除了空谈误国,还会做什么?现在知道气了?动兵戈容易,可那些百姓呢?他们经得起折腾吗?”

      夏颖的脸涨得通红,却依旧梗着脖子:“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吐蕃占我疆土?”

      佩慈在我耳边低声说,据可靠消息,太子和舒王在朝中也吵翻了天,太子主张先稳住吐蕃,集中兵力对付李希烈,舒王却要即刻出兵,收回失地。

      我心中一沉,拿起一颗葡萄就塞进李赫嘴里。“别争了,水云间刚传来消息,李希烈在汝州抓了李元平,把郑州围了,洛阳城现在人心惶惶,商户都在往关中搬。”

      李赫和夏颖都愣住了。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在风里摇曳。

      佩慈又拿了个苹果,咬了一口才说:“依我看,李希烈反,未必全是他的错。淮西的将士们好几年都没拿到军饷了,冬天连棉衣都凑不齐,换了我也得反。”

      “可他毕竟是反了。”夏颖的声音低了下去,“身为臣子,这是大逆不道。”

      “那吐蕃占我土地,又算什么?一个小小的藩属国都反了天了,”李赫反问,“难道就因为他们是藩属国,我们就该忍气吞声?”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帐子里的空气比外面的风雪还冷。一边是国土沦丧的屈辱,一边是百姓流离的疾苦;一边是少年人的热血,一边是成年人的权衡。这道题,怕是连皇上都无解。作为新一代年轻人,我们主张大一统,但老辈们却说,土地太广袤,不好管理,这样在藩属国设宣慰司也异曲同工,可是,我和李赫一样,觉得他们都是老顽固。

      夏颖最终没说通李赫,第二天一早就回了长安。他没跟李赫告别,只留给她一把剑。剑鞘是枣红色的,上面用银丝嵌着条栩栩如生的龙,与李赫凤滢扇上的凤纹,正好能合在一起——那是天山派的信物,龙雀剑与凤滢扇,本就是一对。

      李赫拿着剑,在帐里坐了一天。夕阳透过帐帘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看着她怅然若失的样子,我忽然明白,有些纠葛,哪怕隔着失忆的雾,隔着朝堂的算计,也不是想断就能断的。就像那剑与扇,分开了那么多年,终究还是要回到彼此身边。

      李赫是在那日后半夜走的。

      陇右的夜比长安冷得多,营外的巡夜士兵踩着积雪走过,甲胄相撞的脆响混着风声,仿佛暗夜的磨牙声。我被帐帘的响动惊醒时,只瞥见她披了件玄色斗篷,手里攥着那把孔雀蓝的凤颖扇大步出了门——她连马都没骑,就这么徒步往戈壁的方向去了。

      我知道她在气什么。除了夏颖的身世,前几日佩慈从长安带回消息说德妃又在皇上面前提起“八公主年纪不小了,该选驸马了,不回宫怎么选”,还明里暗里提了几个世家子弟的名字。李赫当时正擦着软剑,闻言“哐当”一声把剑扔在桌上,咬牙道:“老东西,她当我是可以随意买卖的货物?”

      可我没料到,她会气到要连夜离开。更没料到,第二天一早,夏颖又出现在了军营的辕门外。

      他风帽滑落,露出束得极简的高马尾,发尾还沾着些沙尘。脸上带着掩不住的风尘,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宛如戈壁夏夜的星子。他一进营就四处张望,在人群里搜寻着某人的影子。

      “夏世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我走上前,故意挡住他的视线,“老三她……去戈壁那边巡查了,顺便再摸摸吐蕃的底,估摸着得三五日才能回来。”

      我没敢说李赫是连夜走的。有些心思,既然两位当事人都不说,捅破了反倒更麻烦。

      夏颖的目光暗了暗,却没再追问,只从袖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这是太子殿下再次托我转交的最新消息,李希烈要偷袭陇右,让大家做好准备。”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说,水云间的人传来消息,李赫走前特意嘱咐过,让东宫多盯着淮西的动静。”

      我接过密信,指尖触到信纸边缘的褶皱——看来,他们之间的联络,远比我想象的要密切。忽然想起李赫曾跟我提过,当年在天山学艺,她总嫌他“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可真分开了,夜里就说梦话,喊的却全是颖哥哥。

      “她……昨夜很生气吗?”夏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声音轻得很。

      “你觉得呢?”我板起脸,故意往他伤口上撒盐,“夜里睡觉一点也不安生,总说梦话,一会儿喊‘师兄你等我’,一会儿又骂‘夏颖你混蛋’——你说她这是惦记你呢,还是恨你呢?”

      他的嘴角瞬间又翘了起来,又飞快压下去,假装整理斗篷的系带:“她素来就是这样口是心非。”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两人,一个跑,一个追,一个嘴硬,一个执着,倒像是上辈子就欠了彼此的。

      又过了五日,李赫回来了。夏颖屁颠屁颠地送来了一布包杏干。

      看着那个布包,我不觉想起当年。当年,李赫从天山回来之后便大病一场,那年春天,她大病初愈,我带她去城郊散心。阳春三月的杏林,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白得像雪,她穿着鹅黄色的襦裙,腰间悬着刚学成的凤滢扇,非要跟我比试。我的剑刚出鞘,就见太子带着人闯了进来,望着漫天飞花和我们汗湿的衣襟,吟了句“九死一生,福为载厚”。

      当时我只觉得当朝太子酸腐,如今想来,那八个字竟像是谶语。

      那天舒王李谊也在,他没太子那么多讲究,夺过我的剑就跟李赫比试起来,剑气扫落的花瓣粘了她满头。而夏颖,就站在不远处的老杏树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带给李赫带的伤药和杏干——他总是那样,即便是心里装着千言万语,偏要装作漠不关心。

      后来大哥跟我说,太子那趟杏林之行是故意的,他想拉拢郭家站队。我那时不懂朝堂纷争,只觉得太子看我的眼神像鹰隼,锐利得让人发怵。大哥早已站队东宫,我就算不情愿,也被绑上了东宫那条船。

      我也没想到,那场杏花雨里,真正牵起的却是李赫和太子的纠葛。她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总说太子的背影像极了她那位师兄,天天追在人家跑,一会儿说“殿下转身再快些”,一会儿又扯着人家的披风比对“这料子跟我师兄的不一样”。

      太子被她吓得躲在东宫三天不敢出门,母亲一气之下把她扔进了祠堂,罚跪了一夜。我藏在房梁上,看她挺得笔直的脊背,膝盖下的蒲团被冷汗浸得发黑。夜深人静时,她忽然抬头看向我藏身的方向说:“二哥,你说我是不是很蠢?”

      “不蠢。”我从房梁上跳下来,把偷偷藏的肉干塞给她,趴在她身侧说,“只是有那么一点点执着。”

      她嚼着肉干笑了,眼里却闪着泪:“可我总觉得,师兄没死。师父说他病死了,我不信。你看太子的背影,走路时左肩会微沉,跟师兄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太子竟偷偷摸进了国公府,怀里揣着件狐裘披风,说是“听闻三妹受罚,怕冻着”。我怕他对老三心怀不轨,吓得连夜把披风送回了东宫,还放话:“郭家女儿,不劳太子殿下挂心。”

      三个月后,皇上驾临国公府,指着李赫问我母亲:“这孩子的生辰八字,你当真记清了?”我才从母亲煞白的脸色里,读懂了那个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她不是我的双胞胎妹妹,她是皇家血脉。

      帐内的沉默被烛火噼啪声打破。李赫捏着从布包掏出的半块杏干,指节泛白,忽然转身掀开帐帘:“我去巡营。”

      她俩破天荒的没有吵起来。

      夏颖望着她的背影,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那年在天山,李赫赌气吞下的“毒药”,其实是他托烟客长老配的安神药。他从没想过要伤她,可是药三分毒,阴差阳错的,竟让她忘了前尘。

      “王世平的父亲反了,皇上放他回淮西,你说,是念着义阳公主的婚事,还是……”我试图打破僵局。

      夏颖转过头,眼底的光冷得像刀:“皇上放他走,是因为王世平的母亲是回纥贵族。他要用王世平牵制淮西,还要用他稳住回纥。至于义阳公主……”他顿了顿,“不过是枚顺水推舟的棋子。”

      我想起李赫曾说,她最怕成为别人的棋子。可生在皇家,谁又能真正得自由?就像夏颖,他既是望平侯府的小侯爷,又是回纥的王子,他的婚事,他的去留,从来由不得自己。

      送走夏颖时,戈壁的风正烈,卷起的沙尘迷了眼。他翻身上马前,忽然回头看了眼李赫营帐的方向说:“告诉她,龙雀剑的剑穗,我找到了。”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读懂了当年那场杏花雨里夏颖望着李赫的眼神。而如今,风沙吹了这么多年,该说的,该还的,终是躲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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