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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屋漏偏遇连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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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到各营地视察回京后,便没了下文。我也在大哥的坚持下跟着皇上和太子回了京。不久,我便收到消息,张镒被云儿巧妙地救了出来。
建中四年正月十二,长安已被连旬的大雪裹得严严实实。铅灰色的云依旧低悬在朱雀街上,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朱漆门扉上发出呜呜的声响,比北漠的朔风还要渗人。寻常年份,元宵节前的西市早已挂满了绢灯、琉璃灯,孩子们在灯影里追逐嬉戏,可今年不同,连平日里最贪热闹的摊贩,也都缩着脖子拢着袖子,叫卖声显得有气无力,整个长安城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郁。
我和表姐沈迎雪借着采买元宵灯笼的由头出了国公府,靴底踩在结冰的石板路上,滑得让人发怵。身后跟着的管家福安拎着个空篮子,实则是替我们打掩护——自德妃知道我们去军中历练的消息后,府门外就多了好多双眼睛,明里暗里地盯着,仿佛怕我们把她的宝贝疙瘩拐跑似的。但是,她大概不知道,那日跟我回府的根本不是李赫,而是在城郊来接应我们的沈迎雪。
“二弟,你看街口那个穿藏青棉袍的,”沈迎雪忽然停在一个卖走马灯的摊位前,指尖拨弄着灯壁上的画儿,声音压得极低,“腰里别着把折扇,天寒地冻的谁会带那玩意儿?德妃的人,真是越来越不专业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瞥去,果然见那人时不时往我们这边瞟,神色蛮像偷油的耗子。我心中冷笑,这群人怕是还不知道,水云间的眼线早就把他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我朝福安使了个眼色,他会意,拿起一盏兔子灯比划着:“老板,这灯怎么卖?连带着旁边那盏莲花灯一起买,能不能算便宜些?”
趁着摊主和福安讨价还价的功夫,我和沈迎雪猫着腰,顺着摊位间的缝隙溜了出去。街角的拐角处,大姐郭佩慈正倚着一棵老槐树朝我们招手,她穿了件孔雀绿的缺胯袍,高马尾上束着同色的发带,风吹得袍角猎猎作响,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亮得仿佛星辰。
“大姐,水云间有急报?”我擦了擦额角的汗,喘着气问。
佩慈却摇了摇头,伸手替沈迎雪拂去肩头的雪:“大哥在城外的十里亭等我们,说是三爷爷那边已经打点好了。”
她是母亲的养女,是当年爷爷戍边时,在路边捡到的婴儿,怀里还揣着个雕花木盒,盒面雕着缠枝莲纹,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物件。爷爷让人帮忙寻了三年,走遍了周边郡县,依旧没找到她的亲人,后来母亲便收她作了养女,取名郭佩慈。母亲视她己出,梳头时总爱给她簪上与云儿同款的素钗,连换季的衣裳,料子也从不含糊。从小到大,都是她替我们擦屁股,带我们跑路,这次也不例外。
“大哥这回真的又肯让我们去陇右了?”沈迎雪一下子来了精神,抓住佩慈的胳膊问,“我就知道大哥最疼我!”言语间,她浅黄色的斗篷扫过地面的积雪,溅起细碎的雪粒,震得我心颤——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大哥那日说的那句“二弟也该找个妥帖的姑娘管管了”。我想着,心口莫名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只能慌忙移开目光,假装看远处的枯树。
佩慈被她晃得直笑,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别高兴太早,大哥说了,这只是假期历练,开春还得回来上学。”
“什么?”沈迎雪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我去军中是学保家卫国的,回去读那些之乎者也有什么用?难不成能拿书当盾牌?”她顿了顿,忽然垂下眼,声音软了些,“再说,云儿走了这么久,我这心里…… 好难受。”
佩慈闻言叹了口气,解开马缰上的防寒毡:“娘说了,咱们这种人家,光会舞枪弄棒可不行,还得肚里有墨水,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被人小瞧。”她说着翻身上马,枣红色的马儿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凝成了霜。
我们骑着马出了通化门,雪后的原野白茫茫一片,连远处的终南山都成了淡青色剪影。沈迎雪勒住马缰,望着长安城的方向啐了一口:“德妃那几本《女戒》《女论语》,云儿让人扔炉子里了,当时我也翻了两页,不堪入目,简直是把人往泥里踩!我娘和姨母教我们的可都是顶天立地的本事,她教的那都是什么垃圾糟粕。”
“她在深宫里待久了,与世隔绝,脑子锈透了。”佩慈回过头,鬓角的银簪在阳光下闪了闪,“不过话说回来,韦家世代出后妃,各个都是上得了桌的女子,偏她生了副短见识,也是奇了。”
“大姐说的对,她那套,别说云儿,我也讨厌的紧,谁说女子只能围着后宅转?”沈迎雪猛地一夹马腹,马儿吃痛,往前窜了几步,“平阳公主能领兵守娘子关,太平公主能定朝局,云儿就算成不了她们那样的人物,也断不能做那笼中的金丝雀!我们作为姐妹,怎能给她丢脸?”
她的话在空旷的雪原上荡开,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她跟云儿一样爱抢我的虎头靴穿,拿着木剑在院子里追着阿黄砍,嘴里喊着“我沈大将军来也”。那时候只当是童言无忌,如今才明白,她心里的那团火,似乎从来都没灭过。
到了陇右营中,三爷爷郭子云早已在辕门外等着。他的棕色皮袍上落了厚厚一层雪,见了我们,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忽然亮了,一把拉过沈迎雪,往她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烤红薯:“丫头,可算又把你给盼来了!云儿这几天为了等你们,脖子都拉长了。”
三爷爷是跟着爷爷南征北战的老将,性子耿直得像他手里的长枪。晚饭时,他端着个粗瓷碗,就着咸菜喝着烈酒,忽然问起德妃要接李赫回宫的事。
李赫刚扒了两口饭,闻言“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开口就骂:“那老虔婆就是想把我困在宫里,好拿捏郭家!长得一般,想得倒是挺美。”
我心里一紧,生怕三爷爷动怒,谁知他却缓缓地放下酒碗,粗声骂道:“她也配!当年为了把你从宫里抱出来,老子折了七个弟兄,贤妃娘娘到如今都下落不明,现在倒好,又想把人往火坑里拉,门儿都没有!”
他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进李赫碗里,眼神软得仿佛融化的雪:“丫头,在这儿好好练,有三爷爷在,谁也别想逼你做不愿做的事。你看,爷爷给你把雪儿也接来陪你了。”
李赫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搂着三爷爷的脖子“啵”地亲了口他的老脸,惹得满帐的兵卒都笑了起来。
在军中,李赫像是换了个人,人愣是瘦了整整一圈,本来圆脸的人,下巴却尖得像把小刀。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坏消息就跟着春风一起吹到了陇右。
那天我正在帐外练箭,佩慈拿着封密信匆匆赶来:“长安急报,张镒节度使和吐蕃会盟,把洮州到陇山西麓的大片土地都割让出去了!”
李赫正在擦拭她的软剑,闻言手一抖,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痕。她一把抢过密信,看完之后,猛地将信纸攥成了一团:“张镒这个废物!枉我费了那么大劲救他出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叹了口气,“皇上大概是怕双线作战,毕竟李希烈在淮西叛变,影响不小。”
没过几日,母亲竟冒着风雪来了军中。她带来了我们的冬衣,还有一箱子书,连教我们经史的夫子都一并带了来。她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长安的局势有多微妙,让我们在军中再待些时日,莫要掺和长安的事。
又过了半月,我总觉得心中不安,便写了封信给太子。他回信说,朝堂上的大臣们除了高呼“皇上圣明”,根本拿不出半点主意,气得皇上把御案上的砚台都砸了好几个。
李赫看完信,气得在帐里来回转圈:“真是奇了怪了,满朝文武,难道就没一个有骨气的?”
“你也别太气了。”我劝她,“眼下局势,换了谁去会盟,怕是都拿不到好结果。”
“我越来越觉得太子哥哥说的有道理,若要天下无战事,唯有天下一统。”
话音刚落,帐外就传来了通报声,说是夏家世子爷夏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