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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无人生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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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陇右落了小雪,天地银装素裹。地上结了层厚厚的冰壳,踩上去有些打滑。
我起了个大早,准备晨练,刚到校场,便看到校场中央立着个熟悉的身影。李赫身着枣红色戎装,身形挺拔如松。左手托弓,右手勾弦,臂弯正绷成一道利落的弧线。凛冽的朔风卷着沙砾掠过,掀起她额前的发丝,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那双素来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眼睛,此刻凝着骇人的专注,死死锁着三十步开外的靶心,睫毛沾沙却半分未眨。
随着“咻——”地一声锐响,三箭几乎同时离弦,眨眼间稳扎靶心,尾羽在震颤中嗡嗡作响。
我走过去,指尖在靶心的箭簇上碰了碰,冰凉的触感让人不觉心头一颤。她是武艺高强,但箭术素来一般,前几日还频频脱靶,怎会一夜之间竟精进至此?即便是军中老兵,也未必有她这般准头。
“三爷,您这是偷偷加练了?”我倚着箭靶调侃道。
她脸色沉如矿洞黑煤,也不搭理我,只是从箭筒抽箭,搭弓、拉弦、瞄准,动作一气呵成。见状,我贱意横生,又往靶前移了移。她见我挡在靶前,许是怕失手伤了我,竟收了弓,转身便走。
“哎,等等我!”我赶紧追上去,不料脚下一滑,“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在了雪地里。冰凉的雪屑灌进领口,冷得我直打哆嗦。按照往常,她定会跑回来扶我,嘴上骂着“笨死了”,转头就吩咐伙房炖羊肉汤,还会把自己的暖炉塞给我。但这次,等我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时,早没了她的踪影,徒留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伸向远处的营房。
“吁——”随着一阵急促的勒马声传来。我回头,便见两匹枣红色火焰驹踏雪而来,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斗篷下摆扫飞一地雪粒。前面那人穿了件水蓝色绣仙鹤襕衫,外罩银狐斗篷,正是夏颖。他身后跟着的是郭佩慈,孔雀绿的缺胯袍沾了些许风尘,显然是赶夜路来的。
“你怎么又来了?”我上前,语气带了几分不自在。这才隔了几日,他竟又来了,难不成真打定主意要缠上李赫?
夏颖没有理我,径直越过我朝李赫的帐走去,银狐斗篷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痕。我只能拽住佩慈,压低声音问:“姐,怎么回事?她即便是又记起些往事,叫军医来瞧便是,把他喊回来做什么?”我说着,心里莫名窝火。如今,他对李赫的心思昭然若揭,可李赫的身份特殊,太子又虎视眈眈,他们俩若继续纠缠下去,怕是要惹来天大的麻烦。
佩慈抽了抽嘴角,把我拉到帐柱后,凑到我耳边:“三爷爷见她这几日夜里总睡不安稳,就找老军医配了些安眠香。谁料那香里掺了解毒的药材,竟把她脑中的淤塞给通了——半夜她一醒,便说新想起了在天山学艺时的一些事,就让我快马加鞭把世子爷追了回来。”
“所以……”我的话未完,就被佩慈用手肘怼了怼。她朝李赫的帐努了努嘴,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别说话,咱静观其变。说不定……能听到些有意思的东西。”
我挑眉,跟着佩慈悄悄绕到帐侧,借着帆布的缝隙往里看。
帐内,夏颖望着那个负手立着的枣红色身影,神色纠结。李赫背对着他,指尖正无意识地划过帐壁舆图上的陇右地界——自他进来,她便始终望着舆图,始终没给他一个正脸。
夏颖站在原地没敢动,双手手指绞得死紧,指腹几乎要搓退皮。他咬着唇憋了半晌,见李赫连指尖的动作都没停,显然没留意到他的局促,才硬着头皮小声开口:“佩慈都跟我说了。你当年伤过底子,这几日又没合眼,身子怕是扛不住……要不要让军医来看看?”
李赫这才缓缓回身。她盯着夏颖,眼神像鹰隼锁定猎物。这不觉让夏颖心头一紧,这眼神与当年在天山时确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那时两人目光交锋,满是少年人想赢过对方的执拗与锋芒,谁也不肯退让半分;而今,夏颖的目光却总带着些许闪躲,既怕自己的直视会惊扰到她,又怕勾起旧事,让她失控如当年。
“师妹,我……”夏颖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想去拉她的手,却被李赫巧妙避开。她退了半步,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无形的界线。
“听说师兄在漠北已出将入相,”李赫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回纥王庭封了你贤王,掌管漠北三千里牧场——恭喜啊。”
她抬眼看向他时,夏颖才看清她眼底翻涌的复杂。有毫不掩饰的嘲讽,有拒人千里的疏离,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疲惫......这些缠在一处,让他怎么也读不透。
他忽然心头一涩:他的女孩,这是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师妹也不遑多让。”夏颖抿了抿唇,语气里翻涌着不甘,“短短两年,水云间的情报网就铺到了漠北,连药罗葛部的内部纷争都了如指掌——恭喜。”
当年,他没弄清心意时都不曾退让,如今更不会。天山五年,他们便是这样针尖对麦芒地吵过来的。
李赫忽然笑了。那笑容宛如初春融雪淌过青石,瞬间卸去了方才的坚硬,眉眼间漫出几分往日的柔和——正是这副藏在锋芒下的模样,让夏颖在天山那五年里,又爱又恨。那时每次争吵,他总落下风,偏生又按捺不住想要招惹她;唯二两次以为占了上风,却险些永远失去她。
他至今记得,当年她吞下整瓶药昏迷不醒时,他抱着她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疯了似的求曜穹师叔出手救人。那年天山上的雪比现在陇右的更冷,冻得他膝盖几乎失去知觉,指尖却死死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他怕,怕一松手,怀里那团温热便会彻底凉透,从此天地间再无那个会跟他针锋相对的身影。
“那年害的你差点丧命,对不起。”夏颖也笑了,眼底却掠过一丝愧疚,抬手又想碰她的发梢,却被她再次侧身躲开。
“你和师父从来都是一伙的。”李赫转过身,望着帐外依旧纷纷撞向地面的雪花,语气里带着未散的稚气,“我才不要听你们解释。他说那药是强身的,你就任我喝,当我是三岁孩童么?”她说着绕过他,掀帘出了帐,枣红色的衣角扫过夏颖的袖口,像一道仓促抽离的影子。
“师父是怕连累你和郭家!”夏颖快步追出去,声音里带着急,“你以为他愿意瞒你?那时你身世刚露端倪,德妃的人就在天山派附近盘桓——若让他们知道你和回纥王族有牵扯,郭家怕是要被灭门的!再说他只让你吃一点,是你自己赌气,一瓶子全灌下去了,拦都拦不住!我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别跟着!”李赫歪过头,似笑非笑地睨着他,眼神里藏了几分狡黠,“就站那儿,不许动。”
夏颖皱了皱眉,终究还是顿住脚步,像个挨了训的孩子般乖乖立在原地。朔风掀起他的斗篷,露出里面水蓝色的襕衫,在漫天飞雪中格外扎眼。
直到那抹枣红色衣角彻底淡出视野,他还是快步追了上去,远远跟着,始终保持着十步的距离——近一分怕惹她动怒,远一寸又怕她转瞬失了踪迹。
晨练的士兵很多,他本想混在人群里,可那身水蓝色绣仙鹤的襕衫在清一色的枣红戎装里,实在过于扎眼。有几个士兵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他,窃窃私语着什么。他只能祈祷李赫别回头,好让他能一直跟着她,她走多远,他便跟多远。
一路出了军营,人渐渐少了。又走了约莫二里地,前方现出一片军属集市,店铺林立,卖针线、零嘴的最多,偶尔有穿粗布衣裳的妇人抱着孩子走过,见了李赫的戎装,都纷纷敛衽行礼。李赫没停留,径直拐进了街角一户门口摆着石狮的宅院,朱漆大门上挂着块匾额,“将军府”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里泛着沉敛的光。
夏颖没敢走正门,借着墙角那株老槐树的虬枝,足尖轻点便翻上了墙头。院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上枯藤盘绕,一池碧水结着薄冰,岸边红梅却开得如火如荼——这格局竟与汾阳王府有七八分相似。他心头一动,这才恍然:这是郭子云老将军在陇右的府邸。
远处三层阁楼上,一扇窗正敞着。李赫凭栏而立,目光分明正落在他这边。夏颖自嘲地笑了——一军主帅的府邸怎会不严?他能这般顺利翻墙,不过是有人故意放行罢了。可他既已连夜赶回,就必须把该说的话说清楚,把两人的心结解开。因为,有些事埋在心里太久,就像伤口捂得发了脓,迟早要溃烂成疮。
他翻身下墙,挺直脊背,再没有方才做贼般的蹑手蹑脚,大步朝阁楼走去。刚绕过假山,就见佩慈端着铜盆立在廊下,见他过来,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像是早料到他会来。
“哗啦——”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夏颖冷得浑身一激灵,冰凉的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浸透了襕衫,贴在皮肤上像冰。他抹了把脸上的水,见佩慈正晃着空盆,笑眯眯地说:“军中新发明的最高规格欢迎仪式,怎么样,世子爷?够隆重吧?”
他抽了抽嘴角,冻得牙关直打颤,却还是强撑着丢出一句“多谢郡主”。刚往前挪了两步,“哗啦”声再次炸开——我端着第二盆水,不偏不倚地泼在了他胸前。看他冻得龇牙咧嘴、狼狈不堪的模样,我心里竟腾起一阵莫名的爽感:敢欺负我妹妹,冻不死你!
“你……”夏颖刚要开口,我朝他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眼角余光瞥见一枚银色暗器擦着我的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柱子上——是李赫的凤滢镖。她那腹黑性子,这次只发了一枚,显然是手下留情了。想来我和佩慈帮她出气,她心里其实是痛快的——不枉我为了跟踪他们,一路踩着佩慈的脚后跟赶来。
夏颖绕过假山,正要上台阶,脚边一枚银色羽状暗器撞入眼帘。镖身刻着细密的凤纹,尾端缀着米粒大的银铃——这是凤滢扇的配套暗器,天下独一份,他再熟悉不过。
原来刚才郭钊跑那么快,是被她暗算了。
他弯腰捡起,指尖摩挲着镖身冰凉的边缘,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师妹终究还是护着他的。
刚到阁楼底下,三枚羽状暗器便朝他飞来。力道不重,他伸手一接,正好攥在掌心。
“不听话了是吧?我的话当耳旁风了是吧?”李赫的声音从阁上飘下来,带着几分刻意的厉色。
他早摸透了她的口是心非。可当年的事,终究是他的错——这歉必须道,这结必须解。
他将暗器小心收进怀中,提着湿哒哒的衣袍,一步一叩首地拾级而上。木质台阶被雪水浸得发滑,他却走得极稳,额头每一次磕在阶面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在数着这些年对彼此过往的亏欠。
直到跪在李赫脚边,他才停住,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没再抬起。
“你这是做什么?”见他匍匐在地不起,李赫下意识退了半步,语气终究软了些。阁楼上风急,卷得她鬓发乱舞,几缕发丝贴在脸颊,沾着星星点点的雪粒,很快融成细痕。
“臣有错在先,望八公主责罚。”夏颖伏在地上,声音带着些微颤抖——说不清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李赫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心里暗叹。这一哭二闹三下跪的把戏,倒是多年未变。当年在天山,他惹她动了气,也是这般跪在她房门口,手里捧着她最爱的杏干,直到她气消了,才肯红着眼眶起来。话说谁又能真正拒绝一个这样又茶又狗的师兄呢?
“起来。”她无奈道。
“公主不宽恕臣当年的愚蠢,臣便一跪不起。”他仍固执地伏着,声音闷在冰凉的地面上,带着不肯罢休的意味。
李赫强压下心头那想抬脚踢人的冲动,眉梢一挑,躬身时带起一阵寒风,语气里漫出几分戏谑:“骨咄禄·迦叶王子,您这么一跪,怕是要折本宫的寿了。回纥王庭若知道他们的贤王,竟在大唐军营里给人屈膝下跪,怕是非得起兵讨个说法。”
连他最私密的身份都被点破,夏颖索性彻底卸了伪装。他猛地抬头,眼眶红得发亮,那双素来带着锐气的眼睛此刻像受了伤的狼崽,湿漉漉地望着她,满是藏不住的委屈:“臣自幼父母双亡,被药罗葛部追杀得走投无路,一路颠沛流离南逃,若不是外公好心收留,若不是师父教授武功,这天下哪还有臣的容身之所?你见过这样的王子吗?不过是空有个名号罢了,连父亲的仇都报不了,连喜欢的人也护不住……”
说罢,他竟瞬间泪如雨下,却倔强地不肯低头去擦。只因他知李赫心软,于是将自己搞得看起来凄惨无比。
“迦叶,您这是在给本宫卖惨?”李赫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睨着他,指尖无意识地绕着扇柄上的流苏打转,“贤王手握漠北十万铁骑,药罗葛部首领见了您都要俯首帖耳,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您办不成的?”
其实,她心里的火早烧了起来。她气他当年的刻意隐瞒,气他这些年的“杳无音信”,更气自己——明明恨得牙痒,却偏生狠不下心来怪他。他本是漠北的王,是草原上自由的野狼,此刻却偏偏摆出这副可怜相,偏生她还就吃这一套。
被人再次叫出真名,夏颖眼眶更红,索性膝行两步,死死抱住李赫的腿,脑袋在她膝头蹭了蹭,像讨饶的小狗般耍赖:“公主是真要跟臣划清界限吗?您忘了咱俩的同门情谊?忘了在天山那五年,你偷喝师父的桃花酿被抓,是我替你扛了责罚?忘了你练凤滢镖伤了指尖,是我翻越冰川采来雪莲?忘了……”
“别跟我提那五年!”李赫猛地踹了一下腿——却没真用力,声音陡然拔得老高,“整整五年!我拿你当亲师兄,掏心窝子的话都跟你说,偷偷藏的糖糕只分给你,结果呢?你却和师父合起伙来骗我,把我当傻子!”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把当年没吼完的话全倒出来:“你以为你那些欺瞒圣上的勾当,真能瞒天过海?不过是圣上念着你是他妹妹的遗腹子,才对你在那边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劝你,”她盯着他,眸中淬了冰,“别把这份容忍当成放肆的资本。真要闹到撕破脸,你以为谁能全身而退?”
一口气骂完,她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扶着廊柱喘着粗气。
“当年我和师父瞒着你,真的只是怕连累你的身世被挖出来,连累郭家!”夏颖又膝行几步,往前凑了凑,急切地辩解,“那时德妃的眼线都快摸到天山派山门了,若让他们查到你和回纥王族同出一门,郭家立刻会被安上‘通敌’的罪名。那些个言官,到时候会逼着皇上杀了你爷爷的。”
“行,都是为了我。”李赫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我且问你,你在漠北培植势力,又是为了什么?认贼作父,和药罗葛部的死对头结盟,你可真行啊!你到底还藏着多少张我不知道的面皮?”
“您也亲口说了,我父死于药罗葛部之手!”夏颖的情绪瞬间炸开,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哭腔,“我要报仇!我不悄悄攒起自己的刀,难道等着被他们斩草除根吗?”
他猛地抬头,泪水混着之前的雪水直往下淌:“公主殿下难道就没有为达目的,委曲求全、步步为营过吗?您敢拍着胸脯说,半分没有?”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与愤懑终究是决了堤。
李赫霎时沉默了——她怎敢说没有?
当年,刚知晓自己是皇家血脉时,为了挣脱德妃的钳制,为了能自由出入内宫查贤妃的下落,她也曾在朝臣间虚与委蛇,用尽心机换取立足的信任。
多少个夜晚,年纪那么小的她,对着铜镜练习虚伪的笑,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好,真好。”李赫点着头,指尖却不自觉地蜷起,想甩开他的手转身离开。可他抓得太紧了,指节深陷在她的衣料里,像溺水者攥着最后一根浮木,任她怎么挣都纹丝不动。
心底那点被压下去的不忍,又悄悄冒了上来。
她抬手飞快抹了把眼角,把涌到眼眶的湿意逼了回去:“放开!”
“你说原谅我了,我就放。”他仰着头看她,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像个认定了糖就不肯撒手的孩子。
“你我同生在皇族王室,打落地起就裹在这权力的腌臜里,谁也不比谁干净。”李赫望着连绵的雪山,两行清泪终是忍不住滚落,滚烫的泪珠砸在夏颖手背上,像烧红的针,刺得他心疼,“我又有什么资格说原谅?”
这一生,她不求真能寻到贤妃的踪迹,不求挣脱皇家枷锁,唯求能知胞姐胞弟的消息——哪怕只有片言只语。可连这点念想,都像大海中的渔火,遥不可及。
“我错了……”夏颖的声音哽咽得像被堵住的泉眼,额头重重抵着她的膝盖,“我不该瞒你,不该和师父合谋…… 云儿,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他抬起头,泪糊了满脸,“我保证,这辈子、下辈子,再瞒你半分,天打雷劈!你想知道什么,我剖心给你看;你想做什么,我粉身碎骨也陪着你……”
“我不想知道,也给不了你任何保证。”李赫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塞着团冰,她猛地甩开他的胳膊,语气冷得渗人,“身为公主,本宫有百姓要守,有苍生要护。咱俩,就这样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裙裾扫过冰冷的台阶,带起一阵风。
这话像把钝刀,彻底斩断了夏颖所有的期许。他瘫坐在地,泪如雨下,湿透的衣袍贴着皮肉,那寒意顺着毛孔往骨缝里钻,却抵不过心里的凉。
他不知道的是,李赫从三楼到一楼,扶着栏杆的手一直在抖。脚下踉跄了三次,差点栽下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稍一松劲,就要溃不成军。
留下的人肝肠寸断,走了的人失魂落魄。
在这王权皇途织就的网里,两人从天山初遇的那一刻起,便注定要在拉扯中耗尽一生,无人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