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尽烟火》青城山黛玛

11、十一

　　出游的地方陈煜早已有了主意，在住宿方面和宋雯商量了一回，至于“添头”敖霖，只需通知一声就是。
　　“我就不去了吧。”敖霖故意推辞两句：“你们俩出去玩，找个什么电灯泡啊？”
　　“房间不好订。”陈煜知道他想打探什么，特意又叮嘱道：“带个正经女的来，都不许乱说话。”
　　“听明白了!”敖霖回答得中气十足，等陈煜挂了电话，方才歪着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不就是正经女的么，保证正经得陈大少和他家小白花都心服口服。

　　虽然是假期，宋雯还是习惯性早起，泡了点麦片当早餐，然后便开始准备出去玩要带的东西，背包收拾妥当，又拿起换下来的衣服进了卫生间，洗衣机被占了，她便先处理需要手洗的一部分。
　　没一会儿洗衣机提示音响起，叶晴端着个盆进来，一面往里装衣服，一面瞟了宋雯一眼：“唉，你这睡裙挺好看的。”
　　宋雯闻言回过身来，对她笑笑：“谢谢。”
　　“…我夸我室友呢，”叶晴戴着耳机，又和电话里的人说起来了：“关你什么事儿啊？”
　　她的语气里有明显打情骂俏的意味，神色却一片淡然，趿着拖鞋，把装着干净衣服的盆子端到阳台，一件件晾上去。
　　宋雯便走过去把自己的衣服放到洗衣机里，心里松了口气：自从叶晴和她这个高中同学重新联系之后，对自己的态度便又渐渐缓和起来，即使不如最开始那样热情，但也比刚得知陈煜和自己在一起了要友好许多。
　　设置好洗衣时间，宋雯便回到房间，搁在书桌上的手机亮了亮，有未读信息。
　　一条是陈煜的，他刚下夜班，回去洗了澡，问她要不要出来。
　　还有一条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宋雯一直记得清楚，是她的父亲宋在明。
　　宋在明说他五一当天回来，问宋雯学校放几天假。
　　她提不起精神回陈煜，也不知道怎么回宋在明，捧着手机出了一会儿神，又被突如其来的铃声吓得险些丢了出去。
　　“还没起床？”陈煜的语气里带着亲昵的笑意。
　　“早就起来了。”宋雯勉强收起心绪，问道：“昨晚急诊多吗？你不补会儿觉？”
　　“后半夜来了快二十个。”陈煜道，“现在反而精神了。天气挺好的，出来走走？”
　　“那…”宋雯正要答应，新的电话进来了，她拿下来看一眼，果然是宋在明，连忙对陈煜道：“我等下再打给你吧。”
　　切换了通话，宋在明上来就问：“怎么不回我消息？”
　　他有钱以后语气向来很冲，不过宋雯分辨得出他此刻心情不算太差，便小心道：“我刚刚洗衣服去了。”
　　“送到干洗店去啊，”宋在明不满道，“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宋雯只好道：“我现在在实习了，宿舍条件还比较方便，洗衣机也可以用。”
　　宋在明愣了愣，才又问道：“在哪家医院？”得知宋雯没留在本地，他倒高兴了些：“悦城挺好，年纪轻轻的谁要呆在小地方…钱够不够？我等会儿给你转。”
　　“不用了。”宋雯道：“过年时的钱我还没动过呢。爸，你要来悦城吗？我…”
　　“我看看吧，你姜阿姨假不多，回去待一两天，要能来就过去看你。”宋在明道：“不然给你买的东西还是寄给你。”
　　“嗯，好吧。”宋雯确定自己没听错这个阿姨姓什么后，便明白父亲这是又换了个女伴。
　　父女俩几个月不曾联络，这回难得没惹宋在明不快，但宋雯并不觉得轻松半分，挂了电话，忍不住叹了口气。
　　从上了大学以后，或许是见面得更少了，宋雯对宋在明的抵触情绪逐渐淡去，她已经成年了，也在学着去理解她的父亲只是一个并不完美的普通成年人。
　　因为普通，所以在娶了自己母亲那样一个大美人时被好事者酸了很多年；因为普通，所以咽不下这口气最终和母亲离了婚、辞职经商；因为普通，所以一朝得意后难免有心炫耀……
　　她可以理解这一切，终归是至亲骨肉。可实际上，这么些年，对于“父亲”一词，她始终没有从心里感到亲近过。
　　或许是她太过不切实际，总把理想化的家庭当作现实的标杆去比较，常常显得不近人情。
　　她下了决心，打电话给陈煜：“我们早点出发吧。”

　　陈煜选的地方是离市区不到两小时车程的一个风景区，自然风光很好，酒店设施也齐全。虽然他们提前一天出发，但这里已经是游人如织。
　　陈煜订了两间房，原计划他和敖霖一间，宋雯和敖霖的女伴一间，彼此有个照应，也免得宋雯对自己不放心。
　　眼下敖霖二人没到，陈煜自然没打算催。他们抵达酒店时已是下午，便在附近的街上逛了逛，虽说本质仍是商业街，不过基本保留了旧时代的面貌，店铺和住户夹杂，临街开的门口坐着三三两两的老人，小孩子写完作业便在附近的精品店里东窜西窜，还会机灵地朝进店的游客推销商品，而后被自家大人拎回去吃晚饭，倒有几分温情的烟火味道。
　　陈煜和宋雯随便找了家干净的小店，吃了点东西，明天早上还准备去商业街背后的山上看日出，所以便早早回了酒店。
　　登记入住时陈煜便和宋雯一起看过了两间房里面的情况，这会儿没有再进去。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陈煜看出宋雯已经有些累了，道：“那你早点睡吧。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嗯。”宋雯答应着，又抬头看看陈煜的脸，主动凑上前去。
　　陈煜见状不禁有点惊喜，弯下腰配合着她在嘴唇上轻碰一下。
　　而后宋雯便想开门回去，房里的灯亮起来，暖色的光缕抚在她半边侧脸上，陈煜究竟忍不住欺上前去，捧着她的下巴，将她抵到门上吻过去。
　　这次的吻和宋雯方才那个蜻蜓点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宋雯勉强学会的换气窍门彻底失效，只觉得被缺氧和这种发了狠似的攫取所裹挟，不剩一丝招架之力。
　　她绝不敢相信，陈煜仍然捏着分寸。
　　“晚安。”他最后体贴地将她半抱到床边，恢复温柔的神色，主动带上门之前还道：“明天去寺里吃素斋吧。”

　　“我他.妈真是疯了。”这是敖霖在与陈煜、宋雯在山中寺里汇合后说的第一句话。
　　当然，他发牢骚的根本原因并不是桌上少油多盐的素斋，而是一路上的憋屈。
　　他之前真是鬼迷心窍了才约张琳出来——不对，还得往前数，不是不知道大小姐难伺候，偏偏美色难挡，他身边又暂时没有合意的新欢，两人关系罕有地融洽起来，暧昧程度正好。
　　结果呢？本来带她来是因为敖霖知道宋小白花有点怵她，自己周围一圈人里能达到陈煜的“正经”标准的也实在不多，谁知道，给人添堵不成，自己找了一堆气受。
　　陈煜没搭理他，更不准备去劝远远坐在长桌另一头的张琳。看看苦着脸将炖萝卜往白开水里涮的宋雯，心里的不耐烦才消了，低声对她道：“吃不完算了。”
　　宋雯有点为难地摇摇头，往四周看了一眼，才道：“师傅说了，这里不让剩饭。”
　　陈煜没办法，只得拿起自己碗边搁下的筷子：“给我分一半吧。”
　　他刚才点的是一碗素面，虽然分量同样实在，但清汤寡水到底比盐分足以媲美腌菜的萝卜炖海带容易下咽些。
　　宋雯愣了愣，随即才迟疑着把自己的碗往他面前推过去，心里感到非常新奇：能够把不爱吃的东西剩给别人，对她而言，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得了的纵容。
　　但是，理论上，她也知道，情侣之间，可以存在这样的互相迁就。
　　真好。她想。
　　陈煜把大半的菜都拨进碗里，抬头见她仍呆乎乎地望着自己，不知是否故意，挟了小半片萝卜，递到她嘴边：“啊。”
　　“啊？”宋雯没反应过来，便又尝到了那股令人皱眉的滋味，倒是一旁的张琳嗤笑一声，起身走了。
　　陈煜没再逗她，慢慢将自己拨来的菜吃完了。

　　午后山上飘起了小雨，宋雯二人之前为了看日出，起来得早，正好回酒店睡一觉；至于敖霖和张琳两个，更是一分钟也不想在这个小庙里多待，一个前一个后的，也回酒店了。
　　“去我房里睡。”出了电梯，见张琳还在甩脸子，陈煜也有些不快，让宋雯带上东西到自己这边来，随即又扯上敖霖往外走，不忘嘱咐宋雯：“睡醒了给我打电话。”
　　敖霖显然也待得不耐烦，自然跟着陈煜，两人在一楼大厅找了个地方，点了壶茶坐下来。
　　“唉，老陈。”看着神色淡然、专心斟茶的陈煜，敖霖究竟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哪一出？就算假期短，懒得出远门，周边难道就没有比这破庙强的地方？”
　　“叆叇山日出云海也算出名了，回宝善寺这一路风景也不错。”陈煜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笑了笑：“除了斋菜以外，没什么缺点。”
　　说到此处，他挑眉看了敖霖一眼：“在张琳来之前，宋雯玩儿得都挺开心。”
　　敖霖暗自腹诽宋小白花真是口味独特，因提到张琳，不免又为自己叫屈：“我有什么办法，不是陈大少你千叮咛万嘱咐，非要我带个正经女人来？”
　　陈煜并不想评价他那些风流烂账，只道：“倒确实难为你了。”
　　他不打算继续这一话题，敖霖却还没放弃打听：“不难为，不难为。这差事毕竟只此一回，是吧陈大少？”
　　陈煜沉默了片刻，即便是发小，观念相合也不可强求，更不必说这一回。
　　见敖霖还要开口，方才出言阻止了他：“说了你也不明白。先想想怎么把你请来的那位女金刚送回去才对。”
　　敖霖顿时被这个形容逗乐了，心想要是张琳本人知道了不得气得火冒三丈——那就更符合金刚怒目的形象了。
　　所以说，陈煜这个人骨子里才是真的恶劣刻薄，只可惜，从小到大，都有自己顶着个花花公子的臭名替他挡箭，居然衬得他姓陈的还成了言行得体、青年才俊。
　　委屈，敖三太子表示太委屈。

　　手机提示音响起，陈煜划开屏幕，不觉笑起来：宋雯发了刚才在寺庙里碰见的那只小松鼠的照片：“好想养一只!”
　　按陈煜的标准，那松鼠其实一点都不可爱：灰黑色的皮毛，尾巴也不蓬松，更像是只小老鼠。
　　但他正要点赞，这条动态便被宋雯给秒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