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尽烟火》青城山黛玛

10、十

　　赵岚从大楼里出来时，被各色人造灯火点缀的夜幕已经隐约显露出褪却。时间太晚了，她想，或者说，太早了。
　　再过不了多久，宋雯就该起床上班去了。她本应该随便选一家正规的酒店补一觉，然而，在刚才过去的那场漫长又短暂的见面里，她累积了过多且过于复杂的情绪，急需一个可以倾述的对象。
　　“蚊子，醒了没？我在你小区外面的便利店等你。”
　　宋雯睡得不安稳，手机的轻微振动立即叫醒了她，她拿过来一看，总算松了一口气：赵岚不知道去参加什么面试，从昨天下午就一直没回自己的消息，宋雯放心不下，打电话过去，她也只匆匆应了两句，没问出所以然，不过好歹确定了她还安全。
　　宋雯下了床，轻手轻脚地收拾妥当，看看时间，6:38，不禁有些担心地皱起眉头，背上包，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我见到查理了。”赵岚说道，红着眼眶笑。
　　多年以后宋雯已经将无数曾耿耿于怀、念念不忘的人与事都淡忘了，更想不起来自己暂居过几年的这个旧小区周围环境如何，但是，赵岚这一刻的神情，她始终清晰记得。
　　因为她从未理解过，怎样一种爱，会教人露出这样的神色。

　　“查理.威尔斯。”赵岚怕她不解，又重复了一遍。
　　威尔斯。这下宋雯知道是谁了。能让赵岚这样的威尔斯。
　　大名鼎鼎的钢琴家，最著名的那支《履月》，大概称得上是二十世纪全球范围内被追捧最久、流传最广的作品。尽管有苛刻到骨子里的评论家认为，这正是威尔斯的罪状之一：他玷污典雅高贵的艺术，以求讨得红脖子、泥腿子们撒上台的钱币。
　　令人唏嘘的是，这位钢琴家费尽一生，也未能向谁证明艺术与流行并非仇敌：他有数不清的经典作品，人们购买演出票、黑胶唱片，或者数字音频，欣赏着他留下来的吉光片羽，同时和身边的朋友或是路人谈论他的婚史、儿女、丑闻和各种道听途说的琐碎隐私——就像谈论天气和旅行，是个安全的寒暄话题。
　　这些宋雯关于威尔斯的认知，都来自于赵岚。或许她戴了很厚的感情滤镜，但宋雯本身对这些遥远的大人物并无概念，即便那些骇人听闻的丑闻是真的，站在一个足够远、足够安全的距离上，去爱慕一个渐渐被称为“伟大”的逝者的闪光点，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
　　但宋雯没想到赵岚是不甘心这距离的。
　　查理.威尔斯，伟大的威尔斯的儿子，正在筹备一部关于他的父母的电影，而他隐居多年的生母陈莉莎，恰好是华裔。
　　宋雯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赵岚：“所以，你翘班过来，就是为了参加这个试镜？”
　　“我已经过了初选。”赵岚语气坚定地答道。
　　“岚妹…”宋雯努力把不假思索的直接反应都咽下去，尽量委婉地说：“我知道你一向都是很有行动力的人，但是、但是，这一次，你还是多考虑考虑，这不是能够随心所欲的选择题，也许，你的人生都会全部改写。”
　　“你也对我太有信心了。”赵岚终于从自己的情绪中平静些许，拍拍宋雯的头：“好像女主角已经确定是我了似的，要是你是制片人就好了，哈哈。”
　　宋雯怎能判断赵岚究竟选不选得上，她一丁点也不了解那个“小查理”，不了解威尔斯，更不了解关于拍电影的任何事，但她看得见赵岚眼里燃烧的东西。
　　那恐怕很难熄灭。即便这一回不能成功，总有下一次机会，下一条路。
　　“…叔叔阿姨知道吗？”宋雯思索半天，选了一个自己听了都会厌恶的问题。
　　“我妈知道。”赵岚的回答有些出乎她的意料：“高中的时候，我们学校有很多同学在偷偷谈恋爱，我妈就对我旁击侧敲过，说她不会反对，只要我自己知道正确把握…我就和她谈了这件事。”
　　她看着宋雯，道：“除了家人，我只和你说过，因为我也清楚，从现实出发，这种感情确实太不切实际。”
　　“但它是真的。”她不自觉地摸着胸前的纽扣：“就像明知道天上闪烁的星星几亿年前就已经不存在了，但这种陪伴是我无法忘记的。”
　　门口的风铃叮咚作响，便利店迎来了早起的顾客。
　　“走吧。”赵岚起来蹦了两下活动身体，走到货架前拿了两只三文鱼饭团：“送你去科室，然后我就走了。”
　　宋雯捧着饭团，听到这句猛然抬起头，听到她继续道：“希望你爱的人，不管隔多远，你都有机会走到他身边。”

　　这实在不像赵岚会说的话。宋雯后来屡次在脑海中回响起这句话，都觉得离开学校后的几次再聚，总让她看到昔日室友们不同的一面，是因为成长了，还是因为身处学校单纯的环境里时，大家只用得着面目相似地友好？
　　至少她一直以为又酷又嗲、萌妹身御姐心的赵岚，原来并不是情窍不通。
　　谁都会有心动的一刻，时间、地点、人物，全都不可控。

　　“五一回家吗？”陈煜低着头，一面给宋雯写实习鉴定，一面问道。
　　宋雯摇头：下个月她就要轮转到别的科室了，叶晴撺掇她偷个懒，休完小长假再去科里报道，不过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回家。
　　“那出去玩两天？”陈煜抬起头：“也不用走太远，路上可以悠闲一点。”
　　“还有哪些人？”
　　“你想叫上谁？”陈煜思索片刻，“杨童？你跟她好像处得不错…”
　　宋雯犹豫片刻，正要答应，抬眼就见陈煜笑得别有深意。
　　她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在陈煜胳膊上打了一下，毫无杀伤力。
　　“不愿意的事，一定不要勉强。”陈煜合上实习手册还给她，又低声道：“我和杨童就初二的时候拉过两回手，别的什么都没有，不要听他们瞎扯。”
　　正是下班时候，值班室里只有他们两个，原本不需要这样低声说话。
　　然而陈煜的声音确实很好听，一句普通的解释，也被他压低的嗓音说出了温柔缱绻的味道。
　　“…哦。”宋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又不肯承认对方看穿了自己那点小心思，只好转移话题：“那敖霖呢？叫上他怎么样？”
　　陈煜不禁啧了一声：“你居然能待见他。”
　　“他不是你朋友吗？”宋雯奇道。
　　这话不知哪点取悦了陈煜，他笑一笑，答应下来：“那好吧，再加上他女朋友，咱们四个人去。”随即暗自琢磨，要给敖霖招呼一声，带个正常人来，别吓着宋雯。
　　“那我晚上来订门票和住宿，到时候详细说。”
　　“好。”
　　“早点回去吧，我值班没法送你，再晚我不放心。”
　　“嗯。”宋雯站起身来，才打算走，又被陈煜叫住了：“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宋雯其实隐约猜得到，却不肯表现出来。
　　陈煜走到她面前，低头在她额头上啄了一下，而后抬起她的下巴，两人交换了一个吻。
　　“回去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宋雯红着脸冲他挥一挥手，迅速地带上了门。
　　悦城的夏天来得早，傍晚的天空是透明的轻红。街边的三轮车上摞着论斤卖的各色花卉，花朵都很小，星星点点，宋雯买了一大捆，五彩斑斓。
　　她不知道自己和陈煜在一起的时间应该从哪一天算起，没谈过恋爱的女孩子，对“仪式感”难免在意。然而随即总会又想，如果陈煜煞有介事地准备一场告白，自己该作何反应。
　　想象出的画面总是有些滑稽。宋雯慢慢地呼出一口气，而后抱着怀里的花枝走在三三两两的行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