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尽烟火》青城山黛玛

9、九

　　“你很心不在焉呐小蚊子，”赵岚故意拿腔捏调，“是惦记着你哪个相好儿啊？”
　　赵岚的火车晚点了，到达悦城已经是晚上八点四十，而距离宋雯从医院离开，还不到一小时。
　　没有配合出演的小蚊子魂不守舍，赵岚只得伸出还夹着两个薯条的手在对方面前晃了晃。
　　好在这下宋雯没有再视而不见了：“…没有，我在看你的红豆派端来了没。”
　　赵岚露出一种不忍戳穿的微笑：“我已经吃掉半个了。”
　　“哦，哦…”宋雯低头看着包装纸里赵岚特意给她留下的半个，决定不再去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你都吃了吧。”她对赵岚道：“我吃了晚饭才来的。”
　　“哦，那行。”两人之间完全不用虚情假意的客气，赵岚便两三口解决掉尚温热的红豆派，开始向鸡腿堡发起进攻。
　　“好怀念我们以前跟着火车一起‘逛吃、逛吃’的时候啊，”她咬着汉堡，含混不清地感慨道，“今天我买了两盒周黑鸭上车，一个人吃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宋雯闻言笑起来：“还怀念那时候的物价吧？”
　　学校外面的小吃街，又称“穷人乐”，三五块钱就能买到虽然不太上档次但肯定好吃管饱的“垃圾食品”。
　　“那是自然。”赵岚啜了口可乐，又道：“我现在在当美妆博主，接推广的话能赚点儿零花钱。你呢？”
　　我只会窝在被窝里看吃播，最好还是催吐的“大胃王”。
　　不过这种负面情绪并未持续多久，宋雯哪会不清楚，赵岚当起美妆博主，无疑是属于“仗着自己底子好瞎特么化”的那一类。
　　然而好朋友的场还是应该捧的，宋雯便又问：“你的账号是什么？我关注你吧。”
　　“好。”赵岚擦擦啃完鸡翅的手指，接过宋雯的手机两三下搞定，宋雯拿回来翻了翻——她还正想嘱咐赵岚小心鉴别那些三无化妆品来推广呢，现在一看，对方接的，不是小众包包，就是网红零食。
　　一个推广零食的美妆博主，嗯。
　　“吃完啦，咱们出发吧。”赵岚起身理理衣服和头发，又提起自己带的几样东西：“给你现在的室友带了点儿小东西，别等我们回去时她们已经休息了。”
　　两个刚推门进来的年轻男生都朝她看过来，得到赵岚一个芳华绝代的白眼，和一个颠倒众生的背影。
　　宋雯好笑地主动替她推开快餐店的门：赵岚，她最珍视的朋友，身高155，杏眼粉唇萌妹标配，是个不折不扣的御姐。

　　回到家时，果然如赵岚预计，室友们都准备洗漱了，不过对赵岚这个客人，几人还是礼貌地表示了欢迎。
　　“和宋雯在路上买了几样蛋糕，本来想和大家一起吃，没想到回来得有点晚，可以留着明天当早餐。”赵岚笑眯眯地把袋子里的东西分给大家。
　　“哇，这个牌子好贵呀。”叶晴一副羡慕的表情：“雯雯，你的朋友都很有钱啊，富婆～”
　　赵岚一脸血：“我有那么显老吗？”随即才哈哈笑道：“知道你开玩笑呢。”又朝客厅神色各异的几人招招手，才同宋雯进卧室去了。
　　宋雯一进屋便忙着给她找干净睡衣和新的牙刷毛巾，被子也抱一床出来，赵岚则在一旁腾出包里的各种瓶瓶罐罐，把宋雯的书桌直接摆满了，这才收手，拿个橡皮圈把长发挽成随性的一团，一面对宋雯吐槽道：“你室友都有毛病。”
　　宋雯整理床铺的手一顿：才匆匆一面，赵岚就把自己的糟糕处境看穿了，可究竟是谁的毛病，她却不确定：同时被几个人排斥，还是那被孤立的一个人问题更大些吧？
　　赵岚看她停下来，便上前帮忙：“一个自视甚高，一个公主病，一个跳梁小人。你说是咱们都运气不好遇人不淑，还是走出学校，人人都变了。”
　　宋雯一时无言，而后只能故意转移重点：“遇人不淑不是这么用的。”
　　“是吗？”赵岚直起身，想了想，爽快道：“行吧。”
　　难得聚一回，赵岚也不想多谈闲杂人等，两个人结伴到浴室洗脸刷牙后，又挤在一个盆儿里泡脚。
　　“还好我盆子买得够大。”宋雯又往里面掺了些热水。赵岚舒服地喟叹一声，脚下拨了两下漂浮在水面的藏红花，道：“蚊子，你越来越会享受生活了啊。”
　　宋雯笑了笑：她只是靠这个来控制生理期正常到来，不来月经固然省事儿，但她接受不了随之而来的面色青白、眼圈发黑——她清楚自己因为什么会这副德性，不过是时常的暴食和偶尔催吐，她活该如此，但还是忍不住粉饰一时。
　　她也想要彻底摆脱。只是找不到可以分散注意的人或事，唯有食物永远忠诚陪伴，不嫌弃她的消沉与懦弱。
　　她看着全无心事的赵岚，不是不羡慕。无计可施的是敢爱敢恨亦需要天赋，并非勤奋便可学会。
　　幸而短暂的相聚仍是好过久别离的。宋雯没有亲姐妹，堂表或是继父那边的终究显得隔膜，仅有的一段亲密体验，便是与大学室友的那段相处。
　　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的两个人都亢奋地不想合眼，漫无边际地说一些转眼就忘的碎语，宋雯忽然着了魔一样道：“赵岚，我想谈恋爱了。”
　　赵岚正翻着身，随即才道：“那就去谈啊!告诉那个人啊，只告诉我干什么？”
　　宋雯明知道她会鼓动，说出口后却还是犹豫：“可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他不喜欢你？”赵岚故意一惊一乍道：“怎么可能!有谁能不喜欢你!就算瞎了眼都可以被我们仙女雯治愈…”
　　宋雯被她的夸大其词逗笑了，叹一口气，道：“他说他在追我，我…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Just follow ur heart!”赵岚干脆一个鲤鱼打挺，盘腿坐起来便开始充当心理导师，可惜平时毒鸡汤喝多了，一时竟想不起什么像样的正经话来，寻思半晌，只道：“去拥抱你想拥抱的人，发现手感不对再撤也是来得及的。”
　　宋雯笑倒在枕头上，此刻有黑暗庇佑，氛围太轻松，尽管因为叶晴对陈煜显而易见的好感、相处渐久后自己必然令人生厌的本质，她依旧顾虑重重，但是终归难以抗拒，从壳里将自己剥开一点——她想踏向外面的世界。

　　次日闹钟刚响，宋雯便伸手摁掉，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来，睡在旁边的赵岚还是翻了个身，连眼睛也不肯睁一下：“蚊子帮我占个座吧，我再眯一会儿。”
　　宋雯不由失笑，换好衣服下了穿，一面道：“你睡吧，我们已经不用上课了。”
　　赵岚换了个平躺的姿势，张开眼睛，怔忡了片刻，方才笑道：“对呀…睡迷糊了。”
　　宋雯见她彻底醒了，便交代道：“时间还早呢，你继续睡。早餐我给你放在桌上了，水果也在桌下的柜子里，拿的时候注意水果刀搁在里边。水壶里是新烧的热水，你起床时再把牛奶烫一烫。”
　　她一面说，一面来来往往地洗漱收拾，准备妥当了，又道：“中午下班我给你打电话，带你去吃一个师姐推荐的店。”
　　赵岚抱着被子坐起来，听到这里，道：“中午我要出去一趟，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晚上我再给你打电话吧。”
　　宋雯这才想起之前赵岚在电话里确实说过，是因为有事来悦城的，不过这会儿时间紧，她只好点点头，等晚上回来时再细问。
　　她自己带的早餐和赵岚一样：一盒脱脂奶，一个粗粮包。面包质地很韧，个头不大，下楼梯的工夫便吃完了，脱脂奶很清，喝完也没有多少饱腹感，更谈不上满足感。
　　但宋雯匆匆走过路边的各种各样的早餐摊，没有停下半刻。人生中不该只有食物这一主题，她想她应当去追求正常人会追求的东西。
　　比如，恋爱么？

　　陈煜今天来晚了几分钟，换上白大褂出来的时候，做钡餐造影的钟老师正让宋雯帮她把几盆绿萝搬到阳台去晒太阳。
　　“我来吧。”陈煜走过去，从她手里把花盆接过来，“女孩子不该做这些事。”
　　钟老师便笑道：“哟，小煜将来肯定是个疼媳妇儿的。”
　　宋雯还没有想到得体的反应，一抬头先看见了陈煜回头望她，眼里带着笑意。
　　她下意识地回报以笑，而后发觉，至少这一次自己不笑得诚惶诚恐。

　　临近中午时待检病人量少了些，CT组的一名技师踱过来，伸手搭在陈煜肩膀上：“唉，中午点小鲜羊吧，挺久没吃了。”
　　陈煜忙着手里的事，头也没抬：“这个天气，吃什么羊肉？”随即转向一旁整理报告的宋雯：“下班一起吃了饭再回去吧，走早了太阳正毒。”
　　宋雯愣了一瞬，就见对方已经起身走开：“汪姐，卖水果茶那家店的号码压哪儿呢？”
　　“门口墙上不就是？”汪姐转过椅子：“小煜你又打算请客了？”
　　陈煜找到菜单，一面笑道：“对啊，汪姐也一起吃饭吧。”
　　汪姐摆摆手：“得回去伺候家里的小祖宗呢，就不蹭你的饭了。”又打趣刚才同陈煜商量吃什么的那名技师：“阿庚也回自个儿家去，别赖着当电灯泡…”
　　“汪姐你太不够意思了…”
　　陈煜没管那二人的斗嘴，仍笑着，只向宋雯这边望来，宋雯有些措手不及，羞赧之中把脸偏到另一边去，而后又担心会令陈煜失落，还好，回过头时，他眼里依然含着笑。
　　她便在这深切的笑意里寻找到了一种安稳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