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京氿

24、第 24 章

　　这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陆盛仿佛被什么敲在了天灵盖上。

　　陆建明站起来扣西装扣子，看了看表。
　　“我没功夫跟你们娘俩耗。”他环顾四周，拨了个电话叫司机来接他，踩着皮鞋就要走。

　　“不准走！”陆盛厉声道，“把话说清楚。”
　　陆建明回头瞥了他一眼，整了整袖口，没有要留的意思。

　　陆盛抄起千斤顶，一把抡碎了客厅的玻璃茶几。
　　一声巨响，玻璃渣飞溅。

　　陆建明皱了皱眉，回过头：“你发什么疯！”
　　“你不把话说清楚，不，准，走。”陆盛估计自己现在看起来挺吓人。

　　“什么叫多我一个儿子不多，少我一个儿子……不少。”
　　“你有个哥哥。”陆建明直截了当道。

　　“……”
　　陆盛的天灵盖都快被震碎了，整个人有些不稳。

　　他心里乱七八糟地猜过不少。
　　可能是小三怀孕了，可能是陆建明早有私生子。
　　……但他没想过这个“早有”能早到这种地步。

　　“你妈刚嫁给我的时候，很久都没怀上，陆家不能无后。那个时候我认识了你肖阿姨，她给我生了个儿子，就是你哥，叫陆鼎。那个时候我跟你妈就有了协议，小肖不会进门，但是陆鼎会继承我的家业。”陆建明像在说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儿一般，连个搁楞都没打一下，“当然了，后来有了你，我肯定不会把陆家交到外人手上。”

　　“跟你妈商量了，怕你有想法，一直没跟你说过。”陆建明哼了一声，“但我看你有主意得很，没必要瞒着你。”

　　陆鼎，陆盛，取鼎盛之意。
　　他才是后来者，是个意外。
　　怪不得陆建明总说，不稀罕他，原来是真的。

　　“够清楚了吗？”陆建明问。
　　“那你……来美国，不是为了我妈吧？”

　　“当然不是，你肖阿姨怀孕了，我带她来美国待产。”
　　刺激多了，陆盛发觉自己已经木了。
　　至少这话听起来一点都不意外。

　　所以那时候他跟陆建明打电话，这人对枕边人百般体贴。
　　原来是肚子里有个“姓陆的”。

　　“我等会儿还要去你哥的学校，趁着有时间，刚下飞机就来看看你妈，没想到……能看到一对奸夫□□。”陆建明说到这个就语气一变，透着羞恼，要不是他在场，肯定又要动手。
　　“你嘴巴放干净点成么。”陆盛问他，“你还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我的事儿没有义务让你知道。”陆建明哼了一声。
　　“我也不稀罕知道。”陆盛冷道，“只要跟我没关系。”

　　他转向老妈。

　　“你不愿意我跟你走吗？”陆盛自觉放轻了语调，但他这会儿有点不大清醒，可能还是挺响的。
　　他总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余锦只是一味地啜泣，不敢看他。
　　“我很快就要成年了。”陆盛握住了余锦的手，“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他快要成年了。
　　老妈跟陆建明离婚，他只需要名义上跟着老妈，实则也不需要任何人来照顾他。

　　“小盛，”余锦终于对上他的目光，眼睛一红，“你让你爸走，啊，让他走好吗？他会打死我的——”
　　“我肯定让他走。”陆盛弯下腰，平视她，“我保护你。”
　　“小盛……”余锦又唤他，声音微若蚊呐。
　　“你说。”
　　“你长得太像你爸了。”余锦没头没尾地说，“我每次看见你，就会想起他。”
　　陆盛沉默了一瞬。

　　他从很多亲戚那里听过这句话，不过都是小时候。
　　长大之后他不爱听，别人一说就摆臭脸，渐渐也就没人来触他的霉头。
　　以至于此时此刻从余锦嘴里听到，他还有些恍惚。

　　“想起来他……”余锦怯怯地转了转眼珠，好像是看了眼陆建明，又赶紧垂下眼。
　　“我就会想起自己失败的人生。”

　　她掐着陆盛的手：“你有没有见过我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她的歇斯底里都没有声响。

　　陆盛呼吸一滞，急切地想要说话，却被余锦制止了。

　　“……我带着你，他不会要我的。我已经苦了这么多年了……你放了我吧，好吗？”
　　这个他说的应该是老妈的……新欢。
　　她近乎哀求地说。

　　陆建明站在边上一哂。

　　放了她。
　　这是什么话，他不放过谁了？

　　老妈还跟记忆中一样，美丽优雅，温柔又脆弱，像一滩柔软的水。
　　陆盛是到今天才发现，原来水可以结成冰，变得这么锋利，随便一句话都能让他心口漏风。

　　杀伤力可比陆建明大多了。

　　陆建明怎么样他从来也不在乎，因为就没抱过希望。
　　老妈不一样，老妈是他唯一的，真正的亲人。

　　陆盛觉得好笑，但是笑不出来，嘴角弯了弯，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较应景。
　　他想问很多事儿。

　　比如说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个老头，为什么这么轻易地就选择了他而不是我。
　　比如你图的是什么，是钱还是自由。

　　“其实你一直都能收到我的微信，对不对？”陆盛最后只问了这么一句。
　　余锦眼眶里滚出滴泪来：“……能。”

　　这就结了。
　　陆盛舒了口气。

　　“那就这样吧。”
　　他直起背来挨着墙，手背擦到凹凸不平的墙纸，这皮还是嫩，这么一溜抹过去有点疼。
　　扳起老妈后背的时候对方瑟缩了一下，像是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

　　“余锦，那祝你过你想过的日子。”他收敛了表情，“如果你不想的话……就不用再联系我了。”

　　他可以骂陆建明上万次的“不要脸”，却做不到对余锦说一句重话。
　　或许叫她余锦，已经是他最残忍的，和老妈说再见的方式了。

　　余锦没再抬起眼睛来，不知道有没有因为他这句话而难过那么一秒钟。

　　陆盛最后看了一眼这房子。
　　装修得很现代，是不落俗套的美式简约风，按照中国人的习惯，铺了实木地板而非地毯。
　　可惜被他跟陆建明轮流蹂|躏，砸出了几个坑。

　　再也回不去原本光洁鲜亮的样子了。

　　陆盛是跟陆建明一块儿下的楼梯。

　　天空中飘着小雨。
　　有雨水滴到他眼睛里，涩得很。

　　陆建明的司机站在庭院里等他，见人下来就喊他“陆总”，敬业地拉开了车门。
　　陆盛看见揣着兜站在边上的程然。

　　“你怎么还没走？”他问。
　　程然晃了晃手上的手机：“你落下东西了。”
　　“你等我回学校再给我不是一样。”陆盛说，“你们学霸都这么一根筋吗？”
　　“没手机，不能打车。”程然说。
　　陆盛没想到这茬儿。
　　他走过去接手机，说了声“谢了”。

　　估计是他俩肩膀挨着，显得关系挺好，陆建明站在车门旁边看了他们半天。
　　“这是你男朋友？”陆建明语气不善地问。
　　“不关你的事。”陆盛说。
　　陆建明哼了一声：“丢人！”
　　陆盛没搭理他。

　　“陆盛，作为陆家人，我对你已经没什么要求了，你好歹正常一点，不要成天做些离经叛道的事情，让别人指指点点！”陆建明不知道犯的什么抽，一上午了竟然还没精疲力尽，有车不坐，非得站在雨里跟他叨叨。
　　“你对我没要求是为什么，你自己清楚。”陆盛看向陆建明的方向，眼神却没聚焦到他脸上。

　　他的话散在风中：“放心吧，一定活不成你那样。”

　　“你！”陆建明哽了一下，终于放弃了教育他，跨上车就要走。
　　“等等。”陆盛在后面喊住他，“求你件事儿。”
　　估计从来没听他用过“求”这字眼，陆建明诧异地探出头。
　　“你把我的抚养权落你那儿，不用你供我，卡你想停就停了吧，我肯定不来打扰你们一家。”陆盛不大习惯地加上句，“谢了。”
　　陆建明摇上车窗的动作有个细微的停顿，他确定对方听见了。

　　低调的黑色轿车在他眼前扬长而去，陆盛打开了副驾驶的门，发愣。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匪夷所思了。

　　“你手上在流血。”程然轻声提请他。
　　陆盛低头看了眼，还真是，大拇指这儿被拉了道小口子。
　　虎口那块儿还有余锦指甲盖掐出的痕迹，挺深一道。

　　“估计是刚刚砸桌子的时候弄到的。”陆盛收回视线，“不碍事儿。”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砸桌子？”
　　“全部。”程然说。
　　“……”
　　陆盛“啧”了一声：“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有偷听别人家隐私的癖好啊！”
　　“你没关门。”程然补了一句，“很响。”

　　陆盛踹了一脚车前轮。
　　没法儿反驳，挺憋屈的。

　　屋子里动静是大，隔音还差，估计左邻右舍都该听见了。
　　就他吼的那两声，冲得他自个儿都脑袋疼。

　　陆盛上车，把鞋一脱，盘腿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仰头靠上颈枕。

　　驾驶座的门“啪”的关上，程然靠过来，好像在他前面的储物格里拿了什么东西。

　　身边传来撕开包装的声音。
　　过了会儿，有只体温微凉的手碰上了他的左手。

　　陆盛下意识地反抗，才意识到自己两只手用力握在一起，是他压力大的无意识表现。
　　左手被人拉过去，陆盛挣开眼睛，看见程然用镊子夹着块酒精棉球在给他消毒，大腿上摆着剪开的纱布。

　　“你是准备在车里开个医务室么。”
　　“我以前经常用。”程然像是随口提了句。

　　“哦。”陆盛说。

　　程然给他包扎了一下，收拾好东西，系上保险带，问他：“去哪儿？”
　　陆盛：“还能去哪儿？回学校。”
　　“去吃饭。”程然说。

　　陆盛心说你都决定了还问我做什么？
　　谁让方向盘在人家手里。

　　程然都不在意回学校上课，他就更无所谓了。

　　陆盛从车窗往外看出去。
　　这小区环境不错，绿化率估计挺高的，鸟语花香的，人很少，车也很少，是余锦会喜欢的那种特别僻静的角落。
　　开出去之后就是高速公路。
　　美国没有高楼大厦，都是低低矮矮的小平房，这里的房子跟机场边上的看着也差不太多。
　　想想他刚下飞机时给余锦发的那条消息，对方收到时，不知是什么样的心情。

　　大概是紧张多过欣慰的。

　　程然对这块挺熟悉，一路七拐八拐地开进了个小巷子，一眼望去整排都是各种餐厅，匾上写着各种国家的语言。
　　这人压根没问他想吃什么，把车停好，直接带着他进了个吃越南粉的小店。

　　程然进门就跟老板打了个招呼，两个人好像认识，用陆盛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话，老板给他俩安排在了“海景位”。
　　接着热情地给上了两杯黄澄澄的饮料。
　　橙黄偏红，看着有点黑暗。

　　程然拿过两张油油腻腻的菜单，贴心地正面放在他眼前：
　　“随便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