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京氿

23、第 23 章

　　程然见陆盛杵着不动，刚想喊他，就见对方脸色煞白地转过来，嘴唇上还沾着点泡沫。

　　“你怎么了？”
　　陆盛整个人像灵魂出窍了一样，过了好几秒才抬头看他，眼珠子一帧一帧转，怪吓人的。

　　“程然。”陆盛的声音还算平静，“你帮我请个假。”
　　程然神色一凛：“怎么了？”
　　“我……我要出去一趟。”陆盛放下手机，那只手摸了摸T恤，掀起来一半又放下，伸手去拔牙刷，拿到手上又愣住，像是才发现没地方漱口。
　　他手忙脚乱间碰倒了柜子上的洗面奶。

　　“先去洗漱。”程然合上书站起来，意识到这可能不是小事。
　　陆盛毫无灵魂地听他指挥，“咣”地关上门，冲进厕所，没到一分钟就湿着脸出来，去开自己房间的门。

　　“靠！”
　　程然听见对方的声音，走出房间，这人对着门把一阵猛拧，最后实在无法，一脚踹在门上，暗骂了声。

　　“锁了？”
　　“操他妈的，这人脑子有病吧，晚上把我锁外面也就算了，大早上谁不要上学，什么仇啊！”陆盛没有压低音量，这会儿正式走廊里人流高峰期，好些人从门里探头出来看。
　　他说的还是中文，引来更多人疑惑的议论。

　　程然把他拽回了自己房间。

　　“穿我的。”他给陆盛找了条运动裤。
　　他们两个身材差不多，应该合身。

　　陆盛一言不发地往身上套，两次都没把裤带系上。

　　程然看见他的手……在抖。

　　“程然，学校现在有老师能送我出去吗……不对，周四，周四还不允许出去，那打车吧，打车可以。”陆盛有点语无伦次地说，“你借我点钱，行吗？我钱包在房间里，打个车多久能到，二十分钟？我加钱，应该能快点上来？”
　　陆盛明显的慌了，拿手机空屏滑了几次，才找到Uber软件点进去。

　　程然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陆盛的手被另一个人按住了。
　　程然的掌心偏凉，这股凉意却一下让他找回了些许理智。
　　从这人嘴里说出的话更是定海神针。

　　“我开车送你。”程然捏了捏他的手，“别急。”
　　陆盛一下子就镇定了下来。

　　“今天周四，这是逃学。”陆盛见程然回头去抽屉里取车钥匙，虽然着急，还是提醒他道。
　　“嗯。”程然应了一声，拉开门示意他出去。
　　“我……”

　　“我去！”
　　陆盛一句话还没开头，就见董阳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出来，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你们俩……昨晚一起睡的？”
　　“借住。”
　　要按平时陆盛肯定会解释，但今天他实在没这个精力。

　　“你们已经连衣服都交换穿了吗？哈哈，哈哈哈……”董阳一副失了智的模样。

　　“走。”程然没理他，推了一把陆盛，两个人用竞走的速度往前，很快消失在董阳视线里。

　　“重色轻友？”董阳突然悟了，嘴里呐呐道，“原来这就是重色轻友！”

　　*

　　陆盛之前只是听说这人有车，还是第一次真见到，一辆朴素的大众，停在学生专用的停车位上。
　　这会儿还有不少车涌进来，都是来上学的学生，他们是唯一一辆逆流而下的。

　　程然没问太多，发动了车，直接一脚油门给带出了学校。
　　下山只有一条路，无论去哪儿都一样，在三公里外才正式下山。

　　“地址。”
　　眼看快到十字路口，程然这才开口问他要定位。
　　陆盛直接用自己的手机当导航，搁在手机架上，把程然的手机替代下来。

　　“前方，两百米处右转，进入匝道。”

　　陆盛终于有了点“在路上”的实感。
　　他呼了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都绷着，这会儿靠在椅背上，昨晚睡眠不足的后遗症一起涌上来，浑身酸痛，脚底发软。

　　陆盛组织好语言，给程然解释了一番前因后果。
　　这人都奔着逃课送他出来了，也不能什么都瞒着人家。

　　“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我妈在美国人生地不熟的，我好歹是个男人。”陆盛不敢去想最可怕的可能性，说到这里就停下了。
　　“我担心她出事儿，所以……有点着急。”陆盛保证道，“我回去帮你跟学校解释，这反正不怪你。”
　　程然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

　　两个人一路沉默，同样是安静，这会儿的氛围跟昨天下午不同。
　　程然刻意没有打扰，给陆盛留出了冷静的空间。

　　窗外还下着小雨，打在窗户上，陆盛数着节奏，五秒钟雨刮器就会抬上来一次，扫清前挡风玻璃。
　　车里开了点空调，正对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吹。

　　越吹越清醒，陆盛又打开老妈的微信看了看。
　　地址对得上号，就是陆建明给他的那个。

　　先不去想最可怕的结果。
　　如果真是有什么坏人入室抢劫之类的，与其找他——他在哪儿上学老妈都不知道——还不如报警来得更快些。
　　能第一时间想到他，还用上了“救”这个有些刺眼的字，陆盛实在想象不到发生了什么。

　　“五分钟到。”程然提醒道。
　　车子经过了一个隧道。

　　美国道路的特点就是路灯少，隧道里有些阴森。

　　“好。”陆盛想了想问，“你有什么狼牙棒之类的东西吗？”
　　“……”
　　“也不是一定要这么凶残。”陆盛纠正自己，“能防身就行。”
　　“千斤顶。”程然说。
　　“完美。”陆盛打了个响指。

　　车停稳了。
　　陆盛下来一看，是个联排别墅区，17813号……
　　就在眼前。
　　周遭风平浪静，房子正门没有遭蛮力破坏的痕迹。

　　但他似乎隐隐听见了女人的哭声。

　　陆盛从后备箱里取了千斤顶，走到驾驶座，右手搭在车顶上，从窗口探进去说：“你别停车了，我一会儿自己打车回去，你赶紧回学校吧。”
　　他没等程然回应，自顾自走了，三步跨上楼梯，敲完门立马举起千斤顶。
　　万一有不速之客，他能立马给人掀翻在地。

　　“吱嘎——”
　　门缝里露出老妈的脸。

　　陆盛一愣，缓缓放下武器。

　　老妈头发散了一半，汗水糊着发丝贴在脸上。嘴角裂了道小口，正往外冒血，眼睛肿着，一看就知道是刚哭过。
　　“小盛……”
　　老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有些慌乱地喊了他一声。
　　“你爸爸要杀我。”

　　陆盛的火“腾”一下窜起来。

　　太熟悉了，看伤口就知道是谁的杰作。
　　他把老妈护在自己身后，进门一脚踹飞了最近的凳子。

　　陆建明脸色铁青地站在餐桌后，原本一身西装革履，此刻却略显狼狈，领带被扯乱，外套上好像还掉了颗扣子，唯有发型还在定型摩丝的加持下屹立不倒。
　　“你他妈的别丢人都丢到别的国家来了，成吗？”陆盛说着上前几步，忽的瞳孔一缩。
　　陆建明的左手里竟然握了把菜刀。

　　“我丢人？你问问这婊子她都干了些什么，到底是谁丢人！”陆建明像被人踩到了尾巴，把菜刀“咣”的一下劈在砧板上，眼睛却死死盯住老妈，跟要吃人似的。

　　“你说话注意点。”陆盛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

　　面对老妈的时候，陆建明的姿态往往是居高临下的。
　　动武只是一种发泄，女人并不值得他真正动怒——这是属于陆建明的强盗逻辑。

　　而今天陆盛从这人脸上看到了抑制不住的怒气。

　　“老子要杀了她！”陆建明气得发抖，“这个婊|子竟敢背着老子搞男人！我还没死呢！”
　　老妈在他身后抑制不住地一抖。

　　陆盛没有第一时间跟老妈求证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那你也不是在搞女人？”他平静地陈述事实道。

　　“你搞搞清楚，余锦住着老子的房子，开着老子的车子！”陆建明拔出菜刀往大理石灶台上一砸，“还给老子带绿帽子！”
　　老妈突然抓住了陆盛的衣摆，好像因此得到了勇气。
　　她咽了口口水，向前走了半步，颤抖道：
　　“我……都还给你，老陆，我们离了吧……我们离婚吧。”
　　“瞧瞧，”陆建明冷笑一声说，“傍上了大款，骨头硬了，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

　　“陆建明，你他妈搞搞清楚行吗？折磨我妈这么多年了还不够吗？再说了，是你让我妈出国给小三让位的，你的心就在她身上了吗？干脆离了吧，对谁都好。”
　　谈起离婚，陆盛的表情像是个局外人，仿佛句子中的主角并非自己的父母。
　　“你好歹也姓陆，怎么会这么天真？”陆建明摇摇头，搬了把椅子过来坐下，“你真以为余锦不知道你肖阿姨的存在？”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出个阿姨来。”陆盛冷冷地说。

　　“你不在的时候我已经跟余锦讨论过了，这婚肯定是会离的，但至少还要再等半年。”陆建明哼了一声。
　　“非得吊着你不嫌烦么？”
　　“你真以为余锦来美国是来度假的？”陆建明说，“她是来住移民监，明年就能够拿绿卡了，到时候你也有个美国身份，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这里面的逻辑一下就通顺了。陆盛想。
　　办理移民之后，夫妻二人任意一个来住移民监，都能为整个家庭拿到身份。
　　前提是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这就是为什么陆建明一直咬死了不能现在离婚。

　　“这破身份谁爱要谁要，我不稀罕。”陆盛讽刺地笑了一声。

　　“这绿卡我不要了。”老妈紧接在他后面道，“我们现在就离婚吧。”
　　“你不要？你别跟我装，余锦，你是什么人我还不了解吗？”陆建明好不容易褪下去的怒意又肉眼可见地燃了起来，“你要嫁个美国人了，身份自然就到手了，还用得着耗移民监？”
　　“……好聚好散吧。”老妈垂下眼道。
　　“你别跟我谈这些。”陆建明嗤笑一声，“以前你怎么不跟我说好聚好散？”
　　他转向陆盛说：“你妈勾搭了个美国老头，哦，中国老头，只不过是美国籍，比你爸有钱。”

　　陆盛有一百种方式能反驳，陆建明悠悠地加了句：“你妈能跟一个七十岁的老头是真爱吗？”
　　余锦抽泣了一声，没说出话来。

　　陆盛很了解老妈，知道陆建明所言不虚。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理智上觉得这是老妈的自由，可情感上又别扭得很。
　　多年以来的信任让他习惯性地站在老妈这边。

　　“你想要绿卡可以自己来住移民监。”陆盛说。
　　“也不知道余锦给你吃了什么迷魂丹。”陆建明说，“不移民，你就得跟我回去。”
　　“我可以跟着我妈。”
　　陆盛不想跟这人扯上关系。

　　陆建明这回是真笑了，笑得还挺开怀。

　　“小兔崽子，你别不识好歹！”陆建明摇了摇头，“我多你一个儿子不多，少你一个儿子不少，要是不想跟我就算了，去问你妈，你去问她愿不愿意要你！”
　　陆盛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老妈。

　　余锦缩在沙发后面，她原本就清瘦，这会儿佝偻着身子，看上去更是孱弱。
　　陆盛看见她颤颤巍巍地用手掌捂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