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京氿

25、第 25 章

　　“你请？”陆盛问。
　　“嗯。”程然点头。

　　陆盛被这土豪发言惊住了，跟着低头看菜单。
　　没一样单品超过十五刀的。

　　那行。
　　要不他还不太好意思。

　　这会儿都快过中午的饭点了，他早饭都没吃，意识回笼才感到前胸贴后背。
　　陆盛选了最大碗的牛肉粉，牛筋牛肉牛肚牛百叶牛丸全齐的那种。

　　他听程然叫来老板，点了份一样的。
　　其实这人是好心帮他，结果莫名其妙地围观了场大戏，被当成他男朋友不说，还跟着一块儿饿了一上午。
　　陆盛觉得有点麻烦他：“要不还是我请你吧。”
　　程然摇了摇头：“不用。”
　　“我叫个出租还好几十刀呢，你别跟我客气了。”
　　程然说：“我有钱。”

　　哦豁。
　　又是土豪发言。

　　陆盛没钱。
　　他不跟这人争了，捧起边上的诡异饮料，闻了闻，有股奶香味。

　　“泰式奶茶。”程然说。
　　“国内的泰式奶茶也没这颜色啊。”陆盛用吸管搅了搅，拌匀显得更橙了。
　　“手标红茶颜色深。”
　　“哦，这才是正宗的泰国红茶？”陆盛边说边尝了一口。

　　第一感觉……真甜。
　　字面意义上的，齁甜齁甜，在国内能算加糖事故的那种程度。

　　“你是真喜欢吃甜的。”陆盛更加确认自己的猜测。
　　“不好喝？”
　　陆盛很给面子地又喝了几口。
　　一旦接受了这种设定，说实在的，还不错。
　　入口是奶香的醇厚，回味里又带点清凉，跟一般奶茶不太一样。
　　他在国内的时候不怎么喝奶茶，总觉得太腻。
　　碰到这种甜而不腻的搭配，还挺新奇的。

　　他甚至分析了一下，如果糖没加够，这奶茶喝起来可能就变味了。

　　“还不错，为什么请我喝这个？”陆盛说，“是这家店的招牌？”
　　程然说：“吃甜的心情好。”
　　陆盛哽了一下：“……哦。”

　　就瞎体贴。
　　陆盛努力选择性失忆，想把上午的事儿压缩到脑子哪个不常用的缝里，等有空再挖出来想，结果被程然这句话一提醒，立马压缩失败。
　　这回吃一顿巧克力也拯救不回来了。

　　刚好这会儿牛肉粉上桌，陆盛抄起筷子就是一通乱搅。
　　跟着两碗粉一起上桌的还有一盘豆芽，上面放着两棵叶子，还有两瓣青柠。
　　不知道这叶子是什么食材。

　　程然夹了两筷子豆芽埋到最底下，挤了柠檬，又择了两片嫩叶浸到汤里。

　　陆盛头一回吃，有样学样，一套工序下来直接夹了一口送进嘴里，这一口里他还特意混了豆芽和不知名叶子，力求一次吃到完整美味。
　　“陆……”程然没来得及叫住他。
　　“靠——”陆盛差点没忍住吐出来，表情都是扭曲的。

　　终于咽下去之后他猛喝了一口奶茶，用见鬼的眼神看着程然。

　　“这什么东西？”陆盛用筷子把那几片叶子撩出去，“你怎么吃得下去的。”
　　“九层塔。”程然说。
　　“……能吃？”
　　程然当场从碗里挑了片叶子出来塞进嘴里，突出一个味觉失灵。

　　“有人不喜欢。”

　　陆盛眼见这人又拿起了旁边调味架上的挤酱瓶，往自己的勺子里挤了点，还要递过来问他：“要吗？”
　　这人表情看上去特正经，陆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这什么？”
　　“海鲜酱。”
　　陆盛捂紧了自己的碗：“别了，你吃你的。”
　　怕了这口味了。

　　程然吃饭快得惊人，他才吃到一半的时候这人已经喊老板过来结账了，说的还是那种他听不懂的语言。

　　“你们说的不是英语吧？”陆盛问。
　　程然往收银条上填小费：“越南语。”
　　“你还会说越南语？”陆盛对这人的多才多艺有了新的认识。
　　“只会几句。”程然说，“以前的室友是越南人。”
　　“我听董阳说你一直是单人间啊！”
　　程然：“初中的时候。”

　　陆盛喝了口汤，想问他是在国内还是在美国住的校，还没张嘴，只听轰隆隆的一声，电光在程然脸上一闪。
　　他俩这位置靠窗，一转头就见外面电闪雷鸣，天色暗下来，大雨倾盆而下，没两分钟就把玻璃糊住，水淌得看不清路。

　　店门上的铃响了几声，外面有人逃进来躲雨。
　　“该死的！我敢说城市的排水系统就是个摆设，马路上已经积水了！”有个大胡子男人喊。

　　说起来加州这地儿奇怪得很，说是说干旱，但雨季来临的时候也能一下浇人个透心凉，活像是把一年的雨在一周之内都下完了。

　　“这雨下成这样，开车不太安全吧。”陆盛说，“要不咱俩再坐会儿等等？”
　　“好。”程然欣然同意。

　　两个人对着喝了会儿奶茶，陆盛看着窗外一片朦胧的雨。

　　这么大的雨在他家所在的城市少见，至少在他印象里就那么一次。
　　那时候他还挺小的，五六岁吧。

　　他跟老妈出门吃早餐，吃的什么不记得了。老妈排队点餐，让他到餐厅里去找个位置坐下来等。
　　“妈妈没回来你千万别走。”余锦这么嘱咐他。
　　陆盛去了，找遍了整个餐馆，只有一个不起眼的犄角旮旯有张空桌，他凭借自己灵活的小身板抢占了这个位置，等了半天，久到都有服务生上来问他父母去哪儿了，老妈还没回来。

　　他坐不住，而且饿，终于在双重动力的驱使下离开座位，走到餐馆门口。
　　暴雨在门口形成了水帘。

　　陆盛正觉好奇，伸出手接水，只听老妈在几米远的马路口撕心裂肺地喊了声他的名字，接着奔过来抱住他。
　　老妈的衣服闷在身上，他的脸被强行闷在老妈衣服上。
　　对方呼吸急促，心跳特快，耳边雨水哗啦啦地流。

　　“你去哪儿了，啊？”老妈的语气里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妈妈不是让你不要乱走吗？”
　　陆盛说他就坐在餐馆里。

　　老妈牵着他进去，两个人实地考察了半天，终于破案：他选的位置是视线死角。
　　可怜老妈找遍了整个街角，在大雨中跑了十多分钟。
　　这桩乌龙后来经常作为他们母子间的趣事儿被谈起。

　　陆盛听着窗外的雨声，会心一笑，跟着鼻子一酸。

　　曾几何时他是余锦

　　他挠了挠后颈，掌心触到耳垂。
　　掌心是温热的，但捂了半天，耳垂还是泛着凉意。
　　这是什么原理？

　　耳边传来程然的声音。

　　“陆盛。”
　　陆盛含着吸管抬头。

　　程然观察着他的表情：“今天早上的事情，我很遗憾。”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无论是什么事情，都会过去。”他的声音很平，“所以，不要难过。”
　　陆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安慰弄得一愣。
　　“你——”
　　“我哥哥去世的时候，我也不能接受。”程然说，“但最终还是会走出来。”
　　陆盛愣愣地盯着他。
　　程然轻声说：“陆盛，你明白吗？”

　　这些话出乎陆盛的意料。
　　句子长得不像程然。

　　他憋了半天就说了句：“……我很遗憾。”

　　程然摇了摇头，突然一顿，急切填补上自己话语里的漏洞：“……我并不是诅咒令母。”
　　陆盛心里蓦地一松，摆了摆手表示没关系。

　　有时候他简直怀疑这人是故意的。
　　程然这例子是有点极端，但跟死亡比起来，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连这都能过去，好像是没什么过不去的。

　　就让过去的雨天停留在记忆里吧。

　　陆盛站起来，顶着程然疑惑的眼神在桌子边上张开双臂。

　　“来吧，安慰你一下，你也安慰我一下。”陆盛说。
　　程然不吭声。
　　陆盛催促他：“赶紧的。”
　　程然默默无言地站起身来，向前一步，把他拥进怀里。

　　陆盛被拽过去，没调整好姿势，埋到了对方肩窝，及时抬起头来，鼻腔里还是充斥了这人身上的味道。
　　洗衣粉的清新，混着点令人沉静的烟草香。
　　……可能是PTSD，他仿佛还闻到了点九层塔的香气。

　　有点懵。
　　陆盛想的是特君子的拥抱，没想到程然勒得死紧，弄得他有点呼吸不畅。
　　这人还在他背后抚了两下，安慰得相当认真。

　　陆盛本来都好得差不多了，被程然这么一搞，那股熟悉的酸意又涌上来。

　　“行，差不多得了。”他赶紧拍了拍程然的背。

　　程然松开他。
　　陆盛不想矫情兮兮地一会儿还流两滴眼泪，忙着转移注意力，眼神毫无目标地到处乱瞟，对上之前进门的大胡子，对方脸上挂着八卦的笑容，正往他们这儿看。

　　陆盛：“……”

　　他查了查天气预报，这雨以天为单位，还得下一轮。
　　既然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们也不能待在这儿不走了。
　　他跟程然商量了一番，两人决定尽早回学校，省得天黑路不好开。

　　两个人问老板借走了店里唯一一把多余的小伞。

　　“数到三我们就冲。”陆盛说。
　　这伞只能挡住两颗头。
　　程然点点头。

　　指令一下，两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车边，开门上车不超过半秒，陆盛甚至放弃了收伞，直接把这玩意儿扔到了车后座。
　　就这身上都湿了一半。

　　陆盛懒得整理衣服，反正无论怎样都黏在身上。
　　他拉了拉领口，倚在车座和车门形成的角落里看程然翻领口。
　　这人起得早，一身去上学的标准穿戴，白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手臂上的漂亮的肌肉轮廓。

　　“怎么了？”程然松开手刹，看了他一眼。
　　“看你好——”看。
　　“知道了。”程然立起手掌，趁他把话说完之前阻止了。
　　陆盛低头笑了一声。

　　路上积水已经升到了一定高度，半个轮胎都浸在水里。
　　程然发动车子往前开了一段路，陆盛道：“这你能开吗？”
　　“可以。”程然瞄了眼后视镜，“你睡会。”
　　“不用。”陆盛大手一挥，“我陪你说说话。”
　　没两分钟他就失去了意识。

　　不过很快就醒了。

　　他是被屁|股底下一个颠簸震醒的，刚睁开眼睛车身就倏地一倾，身体往前倒，被安全带拉回来，后背拍在靠背上，差点内出血。

　　“什么情况？”他见程然重新启动了一次车子。
　　对方从后座拿过雨伞，打开车门下去绕着车检查了一下，又回到了车上。

　　这雨跟下冰雹似的，驾驶座的门打开，雨滴落进来砸到他脸上，都有点疼。
　　程然的鞋子整个湿了。

　　程然：“前轮胎爆了。”
　　“那你有备用轮胎吗？”
　　“有。”
　　陆盛松了口气：“那就好。”
　　程然看着他，叹了口气：“没有千斤顶。”

　　陆盛回忆了一下。
　　哦，千斤顶被他落在余锦家里，忘记带回来了。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在闷闷的雨声中无奈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