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京氿

15、第 15 章

　　“不。”程然立马拒绝他。
　　陆盛还没来得及失望，这人就又说，“违纪。”

　　陆盛反应过来，脑补出他在摄影课上展示图片的样子。
　　程然的照片被投影出来，肯定大受好评，只不过接下来学校里还有没有这个好学生就不一定了。

　　他一不小心笑了一声，往后一倒，躺在了草坪上，姿势慵懒。
　　程然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那我能自己拍了留作纪念么？保证不给别人看。”
　　陆盛不等程然回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起了相机。

　　“咔嚓。”

　　陆盛看了一眼，抓拍得还挺到位。
　　他躺着，程然站着，显得人腿特别长，男人两指夹着烟举在唇边，空气中还有未散尽的烟雾，身姿挺拔，喉结微突，短袖下面露出微隆的肌肉，头顶就是天空，绝妙的构图。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回真的见到程然抽烟，还挺符合他的想象。

　　程然没出声阻止他。

　　陆盛把相机搁在胸口，对程然说了句“谢了”。

　　程然背靠树干，侧着头看陆盛。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死亡角度，然而陆盛却没暴露什么缺点，反而在自然光下显得格外帅气，白得反光，弯起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能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一起轻松起来。
　　如果不是他听见了，肯定想不到这人刚刚打了一通不太愉快的电话。

　　“我说，你就不怕我举报你吗？”陆盛裁了下照片，“Sean违法乱纪，这可是大新闻。”
　　“你不会。”程然说。
　　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一不小心把自己的把柄给了出去，但却从来没有怀疑过陆盛会拉他下水。

　　这个人可能会放明枪，但绝无可能放暗箭。

　　陆盛脸上写着“算你有眼光”，伸手问程然要了根烟。

　　“放心，我来美国的第一秒，脚刚沾地就已经破戒了，再说了，多大点事儿，谁还没在厕所里抽烟被老师抓住过？”陆盛眯着眼睛说，“要死一起死。”
　　程然了然。

　　陆盛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怕我一会儿被气死。”陆盛朝他一勾手指，“留点镇定剂。”
　　程然把剩下的烟都留给了他。
　　“……这得生多大气？”陆盛有点哭笑不得地把烟盒放在手里掂了掂。
　　“你看着用。”程然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手上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那我给……我打个电话。”
　　陆盛不知道该如何陆建明，称呼他为“老爸”，这人不配。

　　他对程然说，“你回避一下？”
　　程然说了声“好”，捻灭了烟头，走之前犹豫了一下，安慰他说：“会好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很笃定。

　　“没事儿。”陆盛语气还算轻松，“不一定就这么糟。”
　　程然点了点头，原路返回。

　　四周又恢复了安静。

　　陆盛缓够了，秉承着良好的心态给陆建明打过去。
　　“嘟——嘟——嘟——”
　　同样是等对面接电话，到陆建明这儿他就特不耐烦。

　　人类果然是双标的。

　　“喂？”陆建明接起电话，语气里还有未收起的笑意，一听就知道前一秒还在跟人聊天，还是挺愉快的话题。
　　“你跟谁在一块？”陆盛问，国内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你老子跟谁在一块儿还得跟你汇报吗？”陆建明仍保持着他的威严，却没有真的生气。
　　“你跟我妈有联系？”陆盛上来就问，“你跟她说什么了。”

　　他想跟陆建明速战速决，这人却非要跟他打太极。
　　“我跟我老婆联系碍着你了？”陆建明冷哼一声，“你管好你自己，我上次跟你说的……”
　　“你旁边有别人么？”陆盛三连问。

　　他不提“老婆”还好，提了陆盛就忍不住了，边上躺着谁都不一定，你他妈管谁叫老婆呢？

　　对面果然窸窸窣窣地传来被子的摩擦声。
　　陆建明掀开被子下床，陆盛听见关门的轻响。

　　他觉得有趣。
　　这人以前从来都不会带上门，在公司，这是助理的工作，在家里，他也没必要在意任何人的感受——摔门倒是常有。

　　“你既然这么喜欢新欢，就不能先花点时间跟我妈办一下离婚手续吗？”
　　陆建明一滞：“谁告诉你的？”
　　“敢作敢当，陆总。”
　　“我呢，也快满十八了，用不着你非得养我。”陆盛说，“我妈一个弱女子，你没必要跟她作对吧？我的抚养权你要去也没用，我出现在家里还影响你跟新欢的感情，你说你何必呢？”
　　他也挺不懂的，这女人看上陆建明什么了？
　　大概是有点受虐倾向吧。

　　“张口闭口就是你妈你妈，余锦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小子搞搞清楚，你姓陆，不姓余！”陆建明恨铁不成钢地说，“再说了，你以为我稀罕要你？你搞同性恋，老陆家的根都要断在你手里了，我还指望你？是余锦自己提出来把你的抚养权交给我的！”
　　陆盛信他个鬼。

　　陆建明跟他的关系不好，这点毋庸置疑。
　　但就凭他名字的第一个字是“陆”，这人就不会不要他。
　　他是独生子，陆建明没有第二个儿子能继承他所谓“老陆家的根”。
　　虽然说他也不稀罕就是了。

　　“你以为余锦是什么好人？”陆建明竟然还注意着没有提高音量，生怕吵到房间里的人，“她嫌你是拖油瓶都来不及！”
　　陆盛问了一个他好奇了很久的问题：“所以我妈当时为什么来美国？你别告诉我是度假，我不信。”哪儿有度假度了快一年还失联了的。
　　陆建明顾左右而言他：“大人的事儿你别管！我跟你妈会离婚的，但不是现在。”

　　两个人又扯了几句，谁都没耐心再跟对方废话下去。

　　陆盛挂了电话，觉得自己浪费了十来分钟的宝贵人生。
　　陆建明这人绝对有病。

　　不喜欢他还非要抢他抚养权，不喜欢老妈了还死活不离婚，特喜欢小三还拧巴着不跟人结婚。
　　有病。

　　其实他隐约能感觉到一点不对，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重要的细节，老妈可能也有很多事情瞒着他。
　　陆建明是怕跟老妈分家产吗？还是别的什么？
　　老妈这么傻的一个人，怎么能斗得过他。

　　陆盛后脑勺枕着手臂，点了根烟叼在嘴上，望天。
　　风吹大地，他手臂上起了一圈鸡皮疙瘩。
　　陆盛脑子里一片空白，脑子里的弹幕飞驰过去，有用的思考一点儿没有，只感觉到挺冷的，应该是立秋了。

　　他在山上待了估计能有一个多小时，也没干什么，顺手把摄影作业给做了，基本就是随便拍，蓝天白云青山绿水就差最后一个齐活，废片不少，之后修图能比拍得时间还久。
　　他就是想找点事情做，让自己脑子能清楚点，别老跟着陆建明的思路走。
　　在山顶上溜达了一圈，终于觉得自个儿正常了。

　　陆盛从后山晃荡到前院，看见程然站在WEST1大门口，举着手机面无表情地刷，跟个门童似的。
　　有个女生正好要上楼，在楼梯上往下看了不下十次，盯着程然依依不舍，开门的时候甚至输错了密码。
　　这人是特地上这儿当景点的么？

　　陆盛喊：“你干嘛呢？”
　　程然抬头，见到他的时候换了个姿势，脊背放松下来。
　　他没说话，回头输入密码，把门打开了。

　　真是来当门童的。

　　陆盛大摇大摆地走进门，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程然跟着他一块儿进来了。
　　“你想干什么？”陆盛又问了一遍。
　　程然好像在观察他的表情，确定他一切如常后便不再说话。

　　陆盛心说这人像比他受得刺激还大，跟吃错药了似的。
　　程然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陆盛瞟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儿。

　　程然这种人竟然也会看网络小说？
　　陆盛又惊又喜地凑近，程然非常配合地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些什么。”
　　——“鬼才知道。实话说，他干什么我才不管呢。恐怕这个小青年是个极不成器的人。伊莎贝尔嫁给他，肯定是个大错误。如果他是个正儿八经的人，就应该出入于里茨酒吧间或者富凯饭店等场所，而非拉丁区的咖啡馆。”

　　陆盛看了一行一行看下去，发现主人公的名字居然有点熟悉。
　　“《刀锋》？”陆盛发觉程然总有很多时候让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在用手机看名著？”
　　还是中文版。

　　他好像挺喜欢看书的，那天早上从活动室回来的时候也拿着本书。

　　“你看过？”程然挺惊讶。
　　“我看上去就这么没文化吗？”陆盛“啧”了一声，“这还是我完整看完的第一本名著呢。”
　　“喜欢吗？”
　　“谈不上喜不喜欢，我音乐老师推荐我看的。”陆盛说，“说起来挺有意思的，那会儿家里不同意我学画画，我那时候还小，就知道自己喜欢，但还是挺迷茫的，所以就去问我老师要不要坚持。”
　　“为什么是音乐老师。”程然说。
　　“她既不教美术又不教文化课，我就想中立的人肯定能给中立的意见，所以就问她了，然后她跟我说答案就在书里。”
　　陆盛说：“那会儿还小，没思考这么多深意，就觉得主角不爱财权不爱地位，一路瞎混也没饿死，好像活的还挺开心。所以我立马就决定离家出走，在街上给人画了三天肖像，我老妈差点吓得报警。”
　　程然问他：“挣钱了么？”
　　“叔叔阿姨看我可怜，给了我几个硬币，让我去隔壁包子铺买几个肉包吃吃。”陆盛笑了一声，“画画没挣钱。”

　　程然沉默了一下：“拉里是拿着抚恤金去流浪的。”
　　拉里就是《刀锋》的主人公，不爱富凯饭店，就爱拉丁区的小破咖啡馆。
　　陆盛知道程然的意思，这书看着让人热血澎湃，实则没什么现实意义，现实生活就是一分钱饿死个英雄汉，没钱不谈梦想。

　　俩人不约而同地没回寝室，面对面坐在活动室里，开会似的。

　　“其实并不是没钱的问题，去流浪是这样，什么事儿都是这样，是胆子小，怕真做了就没了退路。”陆盛自言自语，“你怕吗？”
　　程然半晌没回答。
　　好在陆盛也并不在意他的回答。

　　“我觉得我不怕。”他说着，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还是在对着别的什么人。
　　陆盛盯着自己的拳头，缓缓呼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