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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1、第 651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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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妳十八岁那年,父亲过世。妳一个人从老家到大学报到,身上带了两千块。那是妳爸留给妳的钱。妳用那两千块撑了三个月,直到拿到第一笔奖学金。”
宋也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她没有问他怎么查到的——以他的资源,查到这些不难。
“大学四年,妳没有回家过过年。每年寒假都在打工。便利商店、餐厅、家教、搬货——什么都做。毕业之后妳留在这座城市,没有亲戚,没有朋友,一个人租房子,一个人上班,一个人搬家。”
他看著她。
“妳搬了三次家。每一次都是自己搬的。没有找朋友帮忙,因为妳没有朋友可以帮忙。没有叫搬家公司,因为妳想省钱。妳一个人扛著纸箱上下楼,肩膀拉伤了就去药房买贴布。妳的邻居说妳从来不跟人打招呼,因为妳不想跟任何人熟起来。”
宋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苦。
“您查得很仔细。”
“我查了妳十年。”
“十年?”
“从妳大学入学开始。所有公开的资料、奖学金纪录、工作经历、媒体报导——全部查了。”
“为什么要查十年?”
“因为我要知道妳是怎样的人。不是简历上的宋也,是真的宋也。”
他放下筷子,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我查完之后,跟妳说实话——我吓到了。”
“吓到?”
“我十八岁的时候在干嘛?在跟我爸要钱买车。妳十八岁的时候在打工养自己。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在环游世界。妳二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管项目了。我三十岁的时候接了我爸的公司。妳三十岁——不对,妳才二十七岁——已经靠自己做到行政主管了。”
他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口气。
“我儿子配不上妳。这句话我不是在客气。我是认真的。”
宋也放下茶杯,看著他。桌上的菜没怎么动,汤凉了,鱼上面那层葱丝开始往下塌。
“叔叔,您今天约我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些?”
“不是。我约妳来,是要跟妳说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我为昨天的事道歉。我不应该拿支票给妳。那是羞辱人的方式,我不应该用那种方式对妳。”
宋也没说话。
“第二,我不反对妳跟陆衍在一起了。”
“第三呢?”
“第三——”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和昨天那张一样的,但这次没有信封。“我们公司需要妳这样的人。妳愿意来吗?”
宋也看著那张名片。迅捷搬运集团,陆鸿远,董事长。名片是白色的,烫金字的,很贵的那种纸。
“叔叔,您是在挖角?”
“我在邀请妳。”
“我现在的公司很好。”
“我知道。但我们公司更好。”
“好在哪里?”
“好在——妳可以离他近一点。”
宋也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和陆衍说“我喜欢妳”的时候一模一样。
“您是在用我儿子钓我?”
“我在用妳喜欢的人告诉妳——我们公司欢迎妳。”
宋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礼貌的,不是客气的。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对面这个男人。昨天他拿支票叫她离开他儿子,今天他说“我儿子配不上妳”。昨天他用“陆衍的父亲”的身份跟她谈条件,今天他用“另一个身份”——一个开始尊重她的人。
“叔叔,我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陆鸿远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拒绝。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的工作是我自己争取来的。不是靠任何人,不是靠关系,不是靠“离他近一点”。是我自己面试、实习、考核、一步一步升上来的。我不想放弃。”
陆鸿远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说妳来我们公司可以当经理呢?”
“我现在就是主管。”
“副总呢?”
“叔叔,您是在加码吗?”
“我在认真跟妳谈。”
“我也是认真在回答您。我现在不想换工作。不是因为您给的条件不好,是因为我还没有完成我在现在这个位置想做的事。”
“什么事?”
“我想把行政部做成全公司最好的部门。不只是“零失误”,是让所有人想到行政就想到专业、效率、信任。我花了三年做到零失误,再给我两年,我可以做到更多。”
陆鸿远看著她,很久没说话。桌上的菜全凉了,服务生进来问要不要加热,他说不用。等服务生走了之后,他拿起那张名片,放在转盘上,转到她面前。
“名片留著。哪天妳改变主意了,打给我。”
“好。”
“不是因为陆衍。是因为妳自己的能力。”
“我知道。”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她。
“宋小姐。”
“嗯?”
“谢谢妳照顾他。”
“他也在照顾我。”
“我知道。”他推开门,“但他比较幸运。他遇到了妳。”
门关上了。宋也坐在包厢里,看著转盘上那张名片。白底烫金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拿起来放进包包里,不是因为她想去那家公司,是因为这张名片代表的东西不一样——不是条件,不是交易,是一个父亲的让步。
她站起来结帐,服务生说“陆先生已经买过了”。她走出餐厅,推开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站在门口拉外套的拉链,拉了一半看到一个人影从对面的骑楼走出来。
灰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陆衍。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头前那撮又翘起来了。他的表情很紧,像等了很久。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等妳。”
“等多久?”
“一个半小时。”
“你从家里骑车过来?”
“坐公车。机车没油了。”
“没油了为什么不加?”
“没钱。”
宋也看著他。他站在路灯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认真。没有在开玩笑。他真的没钱加油,所以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车来等她。
“你可以打电话给我。我开车来接你。”
“不想打扰妳。”
“你站在外面一个半小时就不叫打扰?”
“这叫等。不一样。”
宋也看著他,想骂他两句,但骂不出来。她伸手把他额头前那撮头发压下去。
“走吧。回家。”
两个人并肩往公车站走。走了几步他问:“我爸有没有为难妳?”
“没有。”
“他说了什么?”
“他查了我的资料。大学成绩、工作经历、供应商评语、邻居访谈——全部查了。”
陆衍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查了妳的邻居?”
“对。查了十年。”
“他有病。”
“他是你爸。”
“我知道。他有病。”
宋也笑了。她拉著他的袖子继续往前走,公车站就在前面,站牌下面有一盏路灯,光线昏黄。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我比你优秀。”
“这我知道。”
“他说你配不上我。”
“这我也知道。”
“你不生气?”
“不生气。他说的是实话。”
宋也停下来,转头看他。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觉得你配不上我?”她问。
“以世俗的标准来说,对。我没工作、没收入、没房子、没车。我连机车加油的钱都没有。妳养我。”
“我没有在养你。”
“妳在养我。妳付房租、付水电、买菜、买日用品。我连蛋饼的钱都是妳出的。”
“那只是暂时的。”
“我知道。但我现在就是这样。妳可以选择更好的。”
“我不要更好的。”
“为什么?”
“因为更好的不会在餐厅外面等我一个半小时。更好的不会坐公车来接我。更好的不会为了学煎蛋饼浪费三天的蛋。”
陆衍看著她,没说话。
“你爸还说了一句话。”她说。
“什么话?”
“他说你很幸运。遇到了我。”
“这我也知道。”
“他还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谢谢我照顾你。”
陆衍愣了一下。他站在原地,双手还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像被定格了。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他说的?”
“嗯。”
“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今天说了。”
“为什么?”
“因为他查了我的资料,发现我比你优秀。他觉得你配不上我。所以他很感谢有人愿意要你。”
陆衍看著她,嘴巴张开又闭上。然后他笑了,不是轻轻的,是整张脸都在笑。酒窝很深,眼睛瞇成一条线,笑到弯腰。
“妳在开玩笑?”
“没有。他真的这样说。”
“我爸说“谢谢妳照顾我”?”
“对。”
“陆鸿远?那个从来不说对不起、从来不说谢谢、从来不说我爱你的陆鸿远?”
“对。”
他站直身体,深呼吸了两次,像在消化这个资讯。“他今天吃错药了?”
“没有。他只是查了我的资料。”
“妳的资料有这么厉害?”
“有。”
他看著她,笑了一下。“那我真的配不上妳。”
“对。所以你最好对我很好。”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好。必须。”
公车来了。两个人上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子开动的时候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他坐在她右边,肩膀贴著她的肩膀。她没躲。
“宋也。”
“嗯?”
“我爸除了说谢谢之外,还有说什么吗?”
“有。他挖角我。”
“什么?”
“他说他们公司需要我这样的人。问我要不要过去。”
陆衍转头看她:“妳怎么说?”
“我说我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的工作是我自己争取来的。不是靠任何人。”
他看著她,没说话。但她看到他的眼睛很亮,比路灯还亮。
“妳真的很厉害。”他说。
“我知道。”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公车到站了,两个人下车。走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家便利店,叮咚一声门开了,有人走出来。宋也看了一眼那排货架——第三排,转角的位置。她曾经蹲在那里系鞋带,他帮她挡了掉下来的箱子。
“陆衍。”
“嗯?”
“你明天还要上班吗?”
“要。八点。”
“那你今天早点睡。”
“好。”
“明天蛋饼不要煎焦。”
“不会。”
“你昨天也说不会。”
“明天真的不会了。”
走到楼下,她拿钥匙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了,鞋柜上放著一双运动鞋——这次是他出门前自己收的,摆得很整齐,和她摆的方式一模一样。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他跟在她后面。门关上之后她站在客厅中央,回头看他。
“陆衍。”
“嗯?”
“你爸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走过去,伸手把他额头前那撮头发压下去。
“他说他从来没问过你快乐吗。”
陆衍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你快乐吗?”她问。
他看著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像从胸口最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快乐。”
她把手收回来,转身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半的时候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妳还没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快乐。”
“为什么?”
“因为妳在这里。”
她看著水杯里剩下的半杯水,没说话。他把她手里的水杯拿走,放在桌上。然后他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
“宋也。”
“嗯?”
“妳还没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试用期过了吗?”
她抬头看他。厨房的光是白色的,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在开玩笑。
“你觉得呢?”
“我觉得过了。”
“为什么?”
“因为妳刚才说“你最好对我很好”。这句话妳不会对试用期的人说。”
她看著他,没否认。
“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什么?”
“现在我是妳的谁?”
她想了想。“男朋友。”
“就这样?”
“不然呢?”
“未婚夫?”
“你想得美。”
他笑了,酒窝很深。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的手贴在他胸口,心跳很快,咚咚咚的,透过T恤传到她掌心。
“男朋友就男朋友。”他说,“我先当好男朋友。再想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妳猜。”
“我不猜。”
“那妳等。”
“等多久?”
“等到妳准备好。”
她闭上眼睛,脸贴在他胸口。洗衣粉的味道,心跳的声音,厨房的灯照在两个人身上。她想起第一天在电梯里,她闻到洗衣粉的味道,心跳漏了一拍。她说是因为咖啡。现在她没有咖啡可以赖了。
“陆衍。”
“嗯?”
“你明天真的不会把蛋饼煎焦吗?”
“真的不会。”
“你保证?”
“保证。”
“如果焦了呢?”
“那我就吃焦的。妳吃好的。”
她笑了一下,很轻。他感觉到了,手臂收紧了一点。
窗外的路灯亮了,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厨房的光透出来。两个人站在光里,谁都没有放手。
半年后。
宋也站在新大楼的门口,手里拿著一杯豆浆,抬头看著玻璃帷幕上反射的蓝天。
迅捷搬运集团的新总部落成了。十八层楼,整面玻璃墙,门口两排花篮从台阶一直摆到人行道。今天是搬迁的日子,不是半夜三点,是早上九点。不是临时毁约,是提前三个月就排好的行程。
她是甲方。不对——她今天是“家属”。
陆衍站在大厅中间,穿著白衬衫和西装裤,袖子卷到前臂,手里拿著对讲机正在说话。他的头发梳起来了,露出额头,整个人看起来和半年前完全不一样。但脚上穿的还是那双运动鞋——限量款,两万块那双。宋也说过“穿西装不要配运动鞋”,他说“我穿西装是给别人看的,鞋子是给自己穿的”。
“三楼的伺服器先搬,技术部的人已经在等了。”他对著对讲机说完,抬头看到宋也站在门口,对讲机差点从手里滑掉。
“妳怎么来了?”
“周姐说今天不用进办公室,让我过来看看。”
“看什么?”
“看我男朋友搬新家。”
陆衍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白衬衫,西装裤,运动鞋。领带是深蓝色的,她帮他选的。她伸手把领带拉正了一点,他低头看著她的手。
“妳豆浆要凉了。”
“没关系。凉了也能喝。”
他看了她一眼。那是他们之间的一个暗号——第一天,她说油条凉了也能吃。从那天开始,“凉了也能”变成了一个只有两个人听得懂的玩笑。蛋饼凉了也能吃,猪肝汤凉了也能喝,便利贴放久了也能看。
“阿坤来了吗?”她问。
“来了。在三楼。”
“他还在生你的气?”
“他没有生气。他只是觉得被我骗了半年。”
“他确实被你骗了半年。”
“我没有骗他。我只是没告诉他我是谁。”
“这就叫骗。”
陆衍看著她,没有反驳。他已经学会了不在这种问题上跟她争。不是因为争不赢,是因为她永远是对的。
阿坤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扛著一个纸箱,后面跟著三个穿制服的工人。他看到宋也,把纸箱放下来,擦了擦汗。
“嫂子好!”
宋也差点被豆浆呛到。这是阿坤对她的新称呼,从“宋主管”进化到“嫂子”,中间只隔了半年。她纠正过很多次,阿坤每次都说“好的嫂子”,下次继续叫。
“阿坤,你哥在三楼等你。”
“我知道,他刚才在对讲机里骂我了。”阿坤走过来,压低声音,“嫂子,妳知道吗,他今天早上六点就到公司了。检查了每一层楼的动线,确认了每一个箱子的标签。比我们老板还严格。”
“他现在就是老板。”
“对喔。”阿坤抓了抓头,“我还是没办法习惯。以前跟我一起搬箱子的哥们,现在是集团总经理。说出去谁信。”
“你还是可以跟他搬箱子。”
“他现在穿白衬衫了,怎么搬?”
“他会换掉的。”
阿坤看了她一眼,笑了:“嫂子,妳真的很了解他。”
宋也没否认。她走进电梯,按了十八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白衬衫,西装裤,平底鞋。头发放下来了,比半年前长了一点。手腕上还是那只钢表,表带换过了,新的,黑色的皮革。
十八楼是陆衍的办公室。门没锁,她推开走进去。房间很大,一面是整片的玻璃窗,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办公桌上很干净——笔筒在右边,笔记本在左边,键盘正中间。文件夹按颜色排,红色在第一层,蓝色在第二层,绿色在第三层。
她笑了一下。他连办公室的排列方式都学她的。
桌上放著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她拍的。他站在厨房里切番茄,围裙系在后面,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那是她偷拍的,他不知道。后来她洗出来放在他桌上,他问“这什么时候拍的”,她说“不告诉你”。他就没再问了。
她转身要走,看到门后面挂著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洗衣粉的味道。她认得这件外套。他第一天盖在她身上的那件。
她伸手摸了一下袖子。很软,洗了很多次的那种软。
“妳在偷看我的办公室?”
她回头,陆衍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两杯咖啡。
“我在参观。”
“参观的结果呢?”
“太整齐了。不像你的风格。”
“我学妳的。”
“我知道。”她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少糖,多奶。温的。
他走进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著窗外的城市。玻璃窗上反射出两个人的影子——白衬衫和白衬衫,一个高一个矮,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今天搬得完吗?”她问。
“可以。阿坤带队,没问题。”
“你不需要盯著?”
“不需要。我请他来就是因为他比我专业。”
宋也转头看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客气。半年前他重新接管公司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阿坤从原来的搬家公司挖过来,让他当搬运部门的经理。阿坤说“我只有高中毕业”,他说“你搬了五年箱子,没出过一次错。这比任何文凭都有用”。
“你变了。”她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会自己扛箱子。现在你会找人帮忙。”
“因为有人告诉我,不需要什么都自己扛。”
“谁告诉你的?”
“一个很厉害的人。”
“谁?”
“不告诉妳。”
她笑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切出一条光带。灰尘在光里飘,很慢,很轻。
下午四点,搬家结束了。
宋也坐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著一瓶水。阳光已经不刺眼了,变成橘红色,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上。她的姿势和第一天一模一样——膝盖并拢,背挺直,水瓶放在旁边。
陆衍从里面走出来,衬衫湿了,领带歪了,袖子卷到手肘。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搬完了?”她问。
“搬完了。”
“全部到位?”
“全部到位。零失误。”
“你怎么知道的?”
“阿坤刚才跟我报告的。他说“哥,这次不用我帮你制造机会了吧”。”
宋也笑了。她把水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第一天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她说,“在想什么?”
“想妳。”
“想我什么?”
“想妳什么时候才会吃早餐。”
“我现在每天都吃早餐了。”
“我知道。”
“你做的。”
“我知道。”
“蛋饼不会煎焦了。”
“偶尔还是会。”
“偶尔没关系。凉了也能吃。”
他转头看她。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瞇起来了一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她看起来不像行政主管,不像那个在凌晨三点拦车的女人,不像那个一个人扛二十箱文件的人。她看起来像一个坐在台阶上、晒著夕阳、刚搬完家的人。
“宋也。”
“嗯?”
“这次搬完了,我们还会再见吗?”
她转头看他。这是她第一天问他的问题——“我们还会再见吗”。那时候他没回答,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如果你想,随时可以找我”。然后他走了,没留电话,没说再见。
现在他坐在她旁边,问她同样的问题。
“你猜。”她说。
“我不想猜。”
“那你问我。”
“我们还会再见吗?”
她看著他。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嘴角有一个很浅的笑。酒窝出现了一下,又消失。
“不用再见。”她说。
他愣了一下。
“因为你不会再离开了。”
他看著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酒窝很深,眼睛瞇成一条线。他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一杯豆浆。
纸杯,白色底,蓝色字体。杯盖上有水蒸气,凝结成小水珠。不是新的,纸杯边缘有点软了,杯身的蓝色字体磨掉了一点。但标签还在——“少糖温”。
宋也认得这杯豆浆。
“这是——”
“第一天妳买给我的。”他说,“我没喝。一直留著。”
“留了半年?”
“嗯。放在冰箱里。搬家的时候带过来了。”
“豆浆会坏。”
“我知道。”
“那你留著干嘛?”
“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什么时候?”
“现在。”
他把那杯豆浆举起来,对著夕阳看了一眼。纸杯里的豆浆已经沉淀了,上面一层是透明的液体,下面一层是白色的沉淀。看起来不太像豆浆,比较像某种化学实验的产物。
“可以喝了吗?”他问。
宋也看著那杯豆浆,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她伸手把杯子抢过来,放在旁边的台阶上。
“不能喝。”
“为什么?”
“会拉肚子。”
“没关系。”
“我有关系。我不想我男朋友在搬家第一天就送急诊。”
他看著她,笑了。他把那杯豆浆拿起来,放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纸杯在夕阳下变成橘红色,杯身上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像小灯泡。
“那我继续留著。”他说。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结婚那天。”
宋也看著他,没说话。他看著她,也没说话。两个人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中间放著一杯不能喝的豆浆。夕阳从橘红变成深红,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
“陆衍。”
“嗯?”
“你求婚的方式很烂。”
“我没有在求婚。我在问妳能不能喝一杯豆浆。”
“你明明在求婚。”
“我没有。”
“你有。你把一杯坏掉的豆浆留了半年,然后在搬家第一天拿出来问我“可以喝了吗”。这不是求婚是什么?”
他看著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妳的答案是什么?”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利贴。黄色的,三乘三,边缘有点翘起来。上面写著一行字,蓝色原子笔,字迹很工整。
“第1天:妳说油条凉了也能吃,我觉得妳傻。”
她把便利贴贴在那杯豆浆上面。
“你还觉得我傻吗?”
陆衍看著那张便利贴。他自己的字迹,半年前写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她。
“不傻了。”
“为什么?”
“因为妳说油条凉了也能吃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没关系。不是逞强,不是硬撑,是妳真的觉得——凉了也能吃。妳对所有事情都是这样。工作、搬家、一个人生活。妳觉得没关系,都可以,自己能搞定。”
他停了一下。
“但妳现在不会这样了。妳会说蛋饼凉了也能吃,但妳不会让它凉。妳会说豆浆坏了就算了,但妳不会丢掉。妳会说一个人也可以,但妳不会让自己一个人。”
他看著她。
“妳不傻了。妳只是很温柔。”
宋也看著他。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她的眼眶也热了,但她忍住了。她伸手把那杯豆浆拿起来,放在他手里。
“喝一口。”
“会拉肚子。”
“我负责。”
他看著她,笑了一下。然后他打开杯盖,喝了一口。
豆浆已经坏了。酸了,有沉淀,味道很奇怪。他吞下去了。
“好喝吗?”她问。
“不好喝。”
“那为什么要喝?”
“因为是妳买的。”
她把那杯豆浆从他手里拿走,放在台阶上。然后她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
他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去哪里?”
“回家。”
“谁的家?”
“我们的。”
两个人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杯豆浆。纸杯放在台阶上,旁边贴著那张黄色便利贴。路灯照在上面,字迹很清楚。
“那个不用收吗?”他问。
“不用。”
“为什么?”
“留给下一个人。”
“下一个人?”
“下一个在凌晨三点拦车的人。下一个蹲在路边系鞋带的人。下一个坐在台阶上吃凉掉的油条的人。”
她握紧他的手。
“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等。”
两个人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街角,路灯下只剩下那杯豆浆和那张便利贴。纸杯上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便利贴的角落被风吹起来一点点,又贴回去。
上面写著:“第1天:妳说油条凉了也能吃,我觉得妳傻。”
风吹过来,便利贴没飞走。贴得很牢,和第一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