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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0、第 6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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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箱里装的是衣服——灰色T恤占了三分之二,剩下的是牛仔裤和两件衬衫。纸箱里装的是工具——扳手、螺丝起子、水管胶带、备用接头,整整齐齐排好。宋也站在旁边看他拆箱,忽然说了一句:“你东西好少。”
“本来就不多。”
“你之前的房子呢?”
“退了。”
“家具呢?”
“房东的。”
“所以你现在全部的家当就是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工具箱?”
他想了想:“还有那183张便利贴。妳拿走了。”
宋也笑了一下,没说话。她把衣柜清出一半的位置给他,灰色T恤挂在她的白衬衫旁边,对比很强烈。他挂衣服的方式和她不一样——她是按颜色排,他是随便挂。她忍了两天,第三天趁他出门的时候全部重新排过。他回来之后打开衣柜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看到了?”她问。
“看到什么?”
“衣柜。”
“嗯。”
“你不高兴?”
“没有。妳排得很整齐。”
“你不觉得我强迫症?”
“不觉得。妳喜欢整齐,我就配合妳。”
他说到做到。第二天开始,他的衣服也按颜色排了。灰色在最左边,黑色在中间,蓝色在右边。牛仔裤折好叠在下面,衬衫挂在最里面。宋也看了很久,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妳拍那个干嘛?”
“纪录。”
“纪录什么?”
“纪录一个集团少东家学会了按颜色挂衣服。”
“我不是集团少东家了。”他关上柜门,“我现在是无业游民。”
这句话他说了很多次。搬进来之后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餐,蛋饼从第一天煎焦了到第三天终于像个样子。宋也吃的时候他说“我下午要去面试”,她问“什么工作”,他说“搬运工”。
“真的搬运工?”
“真的。没有角色的那种。”
“你爸的公司?”
“不是。别家的。小公司,只有三台车。”
“你确定?”
“确定。我不要再靠他了。”
宋也放下筷子看著他。他坐在餐桌对面,穿著灰色T恤,头发没梳好,额头前有一撮翘起来。她伸手把那撮头发压下去,他没躲。
“你可以来我们公司。”她说。
“做什么?”
“行政。我缺一个助理。”
“妳在开玩笑?”
“没有。我真的很忙。妳来帮我整理文件。”
“妳不怕别人说闲话?”
“说什么?”
“说妳把男朋友弄进公司。”
“你不是我男朋友。”她说,“你是我试用期的对象。试用期还没过。”
他笑了,酒窝很深。“那等我过了试用期再来。”
面试结果是没上。对方说他“学历太高,待不久”。宋也下班回来看到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著但他没在看。
“没上?”
“嗯。”
“没关系。明天再找。”
“妳不问我为什么没上?”
“因为你太优秀了。小公司不敢用你。”
他转头看她:“妳怎么知道?”
“我猜的。”她把包包放下,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他,“你以前管过几百个员工,现在去应征搬运工,人家当然觉得你有问题。”
“我没有问题。”
“我知道。但他们不知道。”
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她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电视。购物频道在卖吸尘器,主持人声音很大。
“陆衍。”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被你爸收走公司。”
他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公司没被收走,我现在还坐在办公室里开会。不会坐在这里陪妳看购物频道。”
宋也拿起遥控器转台。美食节目,又在介绍猪肝汤。她没转走。
“你会煮猪肝汤吗?”她问。
“会。上次煮过。”
“那次太难喝了。”
“我改进过了。”
“什么时候?”
“昨天。妳加班的时候。我煮了一锅,太难喝倒掉了。今天又煮了一锅,还是不够好。明天再试。”
宋也看著他。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盯著电视里的猪肝汤,像在分析人家是怎么煮的。她的胸口有一个地方很暖,像喝了一口热汤。
“你明天煮。”她说。
“好。”
“不好喝我还是会说。”
“我知道。”
“但我会喝完。”
他转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他先笑了。
平静的日子过了一周。周五下午,宋也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有威严的、习惯发号施令的那种。
“宋也小姐?”
“我是。您哪位?”
“陆鸿远。陆衍的父亲。”
宋也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她没有慌,语气和接供应商电话一样平静:“您好。”
“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跟妳见一面。”
“什么事?”
“谈一谈。关于陆衍的事。”
宋也沉默了两秒。“时间地点?”
“明天下午三点,妳公司附近的咖啡厅。我发地址给妳。”
“好。”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阳光很亮,对面大楼的玻璃帷幕反射著光。她拿出手机想发消息给陆衍,打了两个字又删掉。这是她和他父亲之间的事,不需要让他当传话筒。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
第二天下午三点,宋也走进咖啡厅。陆鸿远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他穿著深蓝色的西装,头发灰白,五官和陆衍很像——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颔线。但眼神不一样。陆衍的眼神是安静的、观察的、等著的。陆鸿远的眼神是审视的、评估的、计算的。
“坐。”他没有站起来。
宋也坐下,点了一杯气泡水。服务生走了之后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陆鸿远先开口。
“妳知道陆衍现在住妳家?”
“知道。”
“他辞职了?”
“他没有辞职。您把公司收回去了。”
陆鸿远的眉毛动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他告诉妳了?”
“他什么都告诉我了。”
“包括他为了妳去当搬运工的事?”
“包括。”
陆鸿远看著她,手指在咖啡杯上转了一圈。“宋小姐,我不绕弯子。陆衍是我们家唯一的接班人。他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事业,这不是我们能接受的。”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妳问。”
“您觉得他快乐吗?”
陆鸿远愣了一下。
“他当搬运工的那四天,”宋也说,“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这是他自己说的。您觉得一个父亲听到这句话应该怎么反应?”
陆鸿远没有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动作比刚才重了一点。
“宋小姐,妳很聪明。我也不跟妳绕圈子——”他从西装内袋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宋也面前。“这里面有一张支票,数字妳自己填。条件很简单——离开他。”
宋也看著那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写任何字。她没有打开,也没有推回去。
“叔叔,我有几个问题。”
“妳说。”
“第一,您觉得我值多少钱?一百万?一千万?还是一个亿?”
陆鸿远没说话。
“第二,您觉得陆衍值多少钱?如果他看到这张支票,他会怎么想?”
“第三——”她把信封推回去,“我不需要您的钱。我只需要他。”
陆鸿远看著她,眼神变了。不是生气,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重新在打量她,从头到尾,从她平静的语气到没有动过的信封。
“妳知道妳在说什么吗?”他说,“他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房子。他住在妳家,靠妳养。这样的男人妳还要?”
“他不是“这样的男人”。”宋也说,“他是陆衍。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帮我做早餐。他学了三天才学会煎蛋饼。他煮猪肝汤煮了三次还是很难喝,但他还在试。他把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排好,因为我喜欢整齐。他没有工作,但他每天都在找工作。他被自己父亲收走了公司,但他没有抱怨过一句。”
她停了一下。
“您问我这样的男人我还要吗?我要。因为他对我是真的。比任何有房子有车子有公司的人都真。”
陆鸿远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沉默了大概十秒。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是一首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很轻。
“妳不怕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不怕。”
“妳不怕他永远比不上妳?”
“他不需要跟我比。”
“妳不怕别人说妳养了一个小白脸?”
宋也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叔叔,我从十八岁开始打工养自己。我养了九年。多养一个人,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陆鸿远没有说话。他低头看著那张信封,过了一会儿把它收回西装内袋里。
“妳跟他很像。”他说。
“哪里像?”
“固执。不听劝。选了一条最难的路,然后告诉全世界“我可以”。”
宋也看著他。这句话不像在批评,更像在说一个他认识了很久的人。
“您当年也是这样的吗?”她问。
陆鸿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我的电话。如果妳改变主意——”
“我不会改变主意。”
“那就留著。以后可能需要。”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像在看她,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自己。
宋也坐在原位,把气泡水喝完。服务生来收杯子的时候问她要不要加点,她说不用。她拿出手机,看到陆衍发了三条消息。
“妳在哪”
“我妈说我爸出门了。他是不是去找妳”
“宋也,回我消息”
她回了一个字:“家。”
第二条:“我在家。妳在哪?”
她又回了一个字:“回。”
她把手机收起来,结了帐,走出咖啡厅。阳光照在脸上,她瞇了一下眼睛。走到路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从对面跑过来——灰色T恤,运动鞋,头发被风吹乱了。陆衍跑过马路,差点被一辆计程车撞到,司机按了喇叭他没理。
他站在她面前,喘著气。
“他找妳了?”
“嗯。”
“他说了什么?”
“他给了我一张支票,叫我离开你。”
陆衍的脸白了。“妳没收吧?”
“没有。”
“妳没答应吧?”
“没有。”
“妳——”
“我说我不需要他的钱。我只需要你。”
陆衍站在她面前,喘气的声音慢慢平下来。他的眼睛红了,但不是哭,是跑太快了。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很用力,像怕她跑掉。
“妳不应该一个人去。”他说。
“我可以。”
“妳不应该。”
“陆衍,”她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反手握住他的手,“我应付得来。”
“他是不是为难妳了?”
“没有。他请我喝了一杯气泡水。”
“就这样?”
“就这样。”
陆衍看著她,不说话。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他父亲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在想她是不是在逞强,在想自己应该在场却不在。她握紧了他的手。
“他说了什么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我说了什么。”
“妳说了什么?”
“我说你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餐。学了三天才会煎蛋饼。煮猪肝汤煮了三次还是很难喝。你把衣服按颜色排好因为我喜欢整齐。”
他愣了一下:“妳跟他说这些?”
“对。”
“他什么反应?”
“他没说话。”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
“走了?”
“走了。留了一张名片,说“以后可能需要”。”
陆衍沉默了很久。两个人站在路口,手牵著手。绿灯亮了又红,红了又绿。旁边的人来来去去,有人看了他们一眼。
“宋也。”
“嗯?”
“对不起。”
“你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应该在场。我应该自己跟我爸谈。我不应该让妳一个人去面对他。”
“你去了会怎样?跟他吵架?翻脸?”
“至少——”
“至少什么?至少让他觉得他儿子为了一个女人跟他对抗?这样他会更讨厌我。”
陆衍看著她,没有说话。
“我跟你爸见面,不是为了跟他对抗。是为了让他知道我是谁。不是“那个女人”,不是“妳配不上我儿子”——是宋也。一个不需要他点头、但也不会跟他为敌的人。”
“妳不怕他?”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陆衍的手收紧了。他把她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胸口。心跳很快,咚咚咚的,透过T恤传到她掌心。
“妳怎么知道?”
“因为你跑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车撞到。”
“那个不能证明什么。”
“可以。证明你很怕我受伤。不是身体的伤,是另一种。”她把手抽回来,“走吧,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回去。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包包里拿出钥匙。开门之前她转头看他。
“陆衍。”
“嗯?”
“我不需要你为了我跟家里翻脸。”
“我知道。”
“我不是在说客气话。我是认真的。你不需要为了我放弃什么。不需要为了证明什么去做极端的事。我不需要英雄。我需要——”
她停下来,找了一个词。
“我需要一个每天帮我做早餐的人。”
他站在她面前,路灯刚亮,光照在他脸上。他笑了,酒窝很深,眼睛瞇起来了一点。
“那我可以。”他说,“我很会做早餐了。”
“蛋饼还会煎焦。”
“明天不会了。”
“你每天都说明天不会了。”
“明天真的不会了。”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开,推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了,鞋柜上放著一双运动鞋——这次是他帮她收的。她换了拖鞋走进去,他跟在她后面。门关上之后她站在客厅中央,回头看他。
“你今天没去面试?”
“有。早上去的。”
“结果呢?”
“上了。”
宋也愣了一下:“什么?”
“搬运工。真的搬运工。小公司,三台车。明天开始上班。”
“你怎么没告诉我?”
“妳没问。”
“我刚才问了你才说。”
“对。”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我想等确定了再告诉妳。之前被拒绝太多次了。”
宋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著他喝水的背影。灰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和第一天一模一样。但他现在站在她的厨房里,喝她杯子里的水。
“你明天几点上班?”
“八点。”
“那你六点起来做早餐来得及吗?”
他转头看她:“妳还想吃早餐?”
“你说过你要吃一辈子的。”
他看著她,水杯还拿在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来得及。”
“那六点起床。不要赖床。”
“我不赖床。”
“你赖。今天早上我闹钟响了你没醒。”
“那是因为昨天晚上太晚睡了。”
“为什么太晚睡?”
“因为妳在客厅加班到两点。我等妳。”
宋也看著他,没说话。她走过去把水杯从他手里拿走,放在桌上。然后她站在他面前,伸手帮他把额头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
“以后不要等我。”
“为什么?”
“因为你会睡过头。”
“不会。”
“你今天早上就睡过头了。”
“那是意外。”
“明天不要再有意外。”
“好。”
她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宋小姐?”
她认出这个声音。陆鸿远。
“叔叔?”
陆衍从厨房走出来,听到她说“叔叔”两个字,脚步停了。
“我想跟妳谈谈。”陆鸿远说。语气和今天下午完全不同。不是命令,不是评估,是另一种。更低的,更缓的,像在跟一个他开始尊重的人说话。
“谈什么?”
“谈陆衍的事。”
“今天不是谈过了吗?”
“今天是我跟妳谈。现在是我跟妳谈。”
宋也听懂了。今天他是以“陆衍的父亲”的身份跟她谈条件。现在他是以“另一个身份”——她还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什么时候?”
“明天。我请妳吃饭。”
宋也看了一眼陆衍。他站在客厅中央,看著她,表情很紧。
“好。”她说。
挂了电话之后陆衍走过来:“他说了什么?”
“他约我明天吃饭。”
“不要去。”
“为什么?”
“他不会说好话的。”
“他今天下午也没说好话。我活下来了。”
“宋也——”
“陆衍。”她把手机放下,看著他,“你爸刚才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他不是来吵架的。”
“妳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了“我想跟妳谈谈”。不是“我要跟妳谈谈”。不一样。”
陆衍看著她,没有说话。
“你在担心什么?”她问。
“担心他为难妳。”
“他不会。”
“妳不认识他。”
“我认识你。你是他儿子。你不会为难人,他也不会。”
“妳怎么知道我不会为难人?”
“因为你连做便当难吃都会道歉。”
他看著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妳真的要去?”
“要去。”
“那我陪妳。”
“不用。”
“宋也——”
“陆衍。”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这是我跟你爸之间的事。让我去处理。你在旁边等著就好。”
“我不喜欢等。”
“你等了183天。再等一天会死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但真的在笑。
“不会。”
“那就在家等我。”
“好。”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很快。她刚才在陆鸿远面前很冷静,在陆衍面前也很冷静。但现在没人看到她,她的手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在“陆衍”下面新增了一个联络人——“陆鸿远”。存好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著天花板。
明天她要跟陆衍的父亲吃饭。不是谈条件,是“谈谈”。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应付,但她必须去。不是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陆家,是为了让陆鸿远知道——他的儿子选了一条他看不懂的路,不代表那条路是错的。
她打开门,走出来。陆衍还站在客厅中央,没动过。
“你站在那里干嘛?”
“等妳。”
“等我做什么?”
“等妳告诉我妳没事。”
“我没事。”
“真的?”
“真的。”她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明天蛋饼不要煎焦。”
“不会。”
“你昨天也说不会。”
“今天真的不会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确认她真的没事,才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明天早餐的材料。宋也站在客厅里,看著他的背影。灰色T恤,牛仔裤,围裙系在后面,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她走过去,把那个结拆开,重新系了一个蝴蝶结。
“妳在干嘛?”他回头。
“你的结太丑了。”
“能吃就好。”
“这是围裙,不是蛋饼。”
他笑了一下,继续切番茄。这次切得很小块,很均匀,比第一次进步很多。
宋也靠在冰箱上看著他切番茄。刀工还是很差,但很专心。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这次没让他发现。
照片里他的背影很普通。灰色T恤,歪歪扭扭的围裙,厨房台面上摆著蛋、面粉、豆浆。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上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知道明天不一样。
明天她要坐在他父亲对面,让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知道——她不是来要钱的,不是来要高攀的,不是来求他点头的。她是来告诉他,他儿子很好。不用公司、不用房子、不用银行卡,也很好。
她把照片存进相簿,标题打了两个字。
“回家”。
第二天晚上七点,宋也走进约好的餐厅。
陆鸿远选的是一家粤菜馆,包厢在二楼,圆桌很大,坐了两个人显得空荡荡的。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没那么像董事长,比较像一个普通的五十多岁男人。
他站起来,等她坐下之后才坐回去。这个细节宋也注意到了——上次他没有等她坐下。
“谢谢妳来。”他说。
“您约我,我就来了。”
服务生递上菜单,陆鸿远接过来直接翻到最后一页,说了几个菜。宋也听到了猪骨汤、蒸鱼、炒青菜——都是家常菜,不是那种宴客用的排场菜。点完之后他看了她一眼:“妳有没有不吃的?”
“没有。”
“好。”他把菜单还给服务生,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圆桌中间摆了一盆兰花,紫色的,花瓣上有水珠。陆鸿远看著那盆兰花,像在想怎么开口。宋也没催他,端著茶慢慢喝。
“我查了妳的资料。”他说。
宋也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继续喝。“查到什么?”
“211毕业。行政管理系。全班第三名。大三的时候拿了国奖。大四在科技公司实习,毕业直接转正。三年从行政助理做到行政主管。经手的项目有十七个,零失误。”
他一口气说完,像背一份简历。宋也放下茶杯看著他,没有打断。
“妳的直属上司给妳的评语是“最专业的行政人员,没有之一”。妳的下属给妳的评语是“跟著宋主管很累,但学到最多”。妳的供应商给妳的评语是“最难搞的客户,但最让人服气”。”
“您连供应商的评语都查了?”
“我请人做了背景调查。很详细的那种。”
宋也笑了。不是生气,是真的觉得好笑。“叔叔,您调查我花了多少钱?”
“这个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我查完之后发现一件事。”
他停下来,看著她。服务生敲门进来上菜,猪骨汤、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碟烧腊拼盘。汤是白色的,冒著热气,鱼上面铺了葱丝和姜片。菜摆好之后服务生关上门走了。
陆鸿远拿起汤匙帮她盛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
“我儿子配不上妳。”
宋也正准备接汤匙,手停在半空中。她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在开玩笑。
“叔叔,这句话您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上次我还没查妳的资料。”
“查了之后呢?”
“之后我发现——妳比我儿子优秀太多了。他的履历是靠家里撑起来的。妳的履历是自己挣来的。他出国念书是我出的钱,妳的奖学金是自己考的。他第一份工作是到我公司上班,妳第一份工作是实习转正。他被人叫“陆少爷”的时候,妳已经在管一个部门了。”
他端起自己的汤喝了一口,放下来。
“我昨天回去想了很久。想妳说的话——“他快乐吗”。我从来没问过他这个问题。我只问过他业绩多少、利润多少、什么时候接班。我没问过他快不快乐。”
宋也拿著汤匙,没有喝。她看著陆鸿远,发现他的眼睛和陆衍很像——同样的形状,同样的颜色。只是陆衍的眼睛是安静的、观察的,他的眼睛是疲惫的、算计了太多东西之后的那种累。
“妳说他当搬运工的那四天是最快乐的日子。”他继续说,“我听了之后很难受。不是因为他丢脸,是因为我让他过了二十九年不快乐的日子。他妈走得早,我忙著做生意,他从小就是保姆带大的。他念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做什么工作,都是我安排的。我没问过他想不想。”
他停下来,看著那盆兰花。
“他从来没反抗过。我说什么他都说好。大学念我选的科系,研究所去我指定的学校,回来进我的公司。我以为他是听话,现在想想——他可能只是懒得跟我吵。”
宋也放下汤匙。“他不是懒得跟您吵。他是尊重您。”
“尊重?被我管了二十九年叫尊重?”
“他没有跟您吵,是因为他知道您是为了他好。他当搬运工的时候没有告诉您,是因为他知道您不会同意。但他还是去了。他没有在您面前反抗,但他用行动做了他想做的事。这不是懒得吵——这是他选择了一种不伤害您的方式。”
陆鸿远看著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妳很会说话。”
“我是行政主管。说话是我的工作。”
“妳现在不是在上班。”
“对。我现在是在跟您吃饭。”
他笑了。很轻,很短,但宋也看到了。那是陆衍笑的时候会有的表情——嘴角动一下,酒窝出现一秒就消失。
“妳知道吗,”他说,“我查妳资料的时候,发现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