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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9、第 649 章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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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她关掉电脑,拿起包包,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残胶。黄色的小方块,一个接一个,从茶水间延伸到会议室,从会议室延伸到影印间。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镜子里的女人眼睛还是有点红,但嘴角有一个弧度。很小,但她自己看到了。
她走出大楼,站在门口。
阳光很亮,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拨整齐,就让它乱著。
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话键盘。
输入十一位数。
按下去。
嘟——嘟——嘟——
第一声。她心跳加速。
第二声。她手心出汗。
第三声。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像跑完长跑。
第四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了。
第五声。
“喂。”
他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哑。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像一直在等这通电话,像终于等到了。
宋也站在大楼门口,阳光晒在她身上,风吹乱她的头发。她手里握著那叠便利贴——她出门前从抽屉里拿出来的,现在贴在胸口。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说话。两个人隔著电话,安静地听著彼此的呼吸。
过了大概十秒,他开口了。
“宋也。”
“嗯。”
“妳看到便利贴了。”
不是问句。他知道了。他知道她会看到,知道她会打电话,知道她会在这个时候站在某个地方,手里握著那些纸,心跳很快。
“你写了183张。”她说。
“嗯。”
“每一张都回收了,排好顺序,放在我键盘旁边。”
“嗯。”
“你为什么要回收?你可以让我自己找。”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因为我怕妳找不到。”他说,“我怕妳只找到几张就不找了。我怕妳觉得我在玩。我怕妳——”
“我怕妳放弃了。”她打断他。
他没说话。
“你写了那么多,贴了那么多,回收了那么多。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看不到?”
“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做?”
“因为妳值得我赌一把。”
宋也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橘红色,风吹过来,她闻到路边早餐店的油烟味。不是他送的那家,是另一家。但她想起那杯豆浆,少糖,温的,杯盖上有水蒸气。
“你现在在哪?”她问。
“妳公司楼下。”
她睁开眼睛。
陆衍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下面,手机贴在耳朵上,穿著灰色T恤和牛仔裤。不是西装。不是订制衬衫。是灰色T恤,领口有点松,袖口磨得发白。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他没有走上来。站在台阶下面,隔了三阶的距离,抬头看著她。
宋也站在台阶最上面,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两个人隔著三阶楼梯,隔著电话,隔著183天的秘密和两周的沉默。
她挂了电话。
走下台阶。
一阶。她看著他。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没睡好。眼底有青灰色,和搬家那天的她一模一样。
二阶。他的手垂在两侧,没有伸出来。他在等她。他永远在等她。
三阶。她站在他面前。
“你穿工装裤的样子比较像正常人。”她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对不起。”他说。
“你已经写在纸上了。”
“但我没说出口。”
“你现在说了。”
“嗯。”
她看著他。路灯还没亮,阳光是橘红色的,照在他脸上。他没有穿西装,没有站在水晶灯下面,没有父亲和名片和袖扣。他就是他。灰色T恤,磨损的领口,洗衣粉的味道。
“你知道搬家最累的是什么吗?”她问。
他摇头。
“是搬完之后,发现那个地方还是空荡荡的。”
他看著她,眼神变了。从紧张变成某种她看过的东西——在酒店大厅,他朝她走过来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松了一口气。像终于不用再藏了。
“我决定不搬了。”她说,“我留在这里。”
他没说话。
“你搬进来。”
陆衍站在那里,阳光打在他背上,他的影子落在她脚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红了,这次是真的红了,从眼角开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动作很快,像怕她跑掉。但抱住她的时候很轻,手臂绕过她的肩膀,手掌贴在她背后,没有用力。像在抱一件很怕碎的东西。
宋也的脸贴在他胸口。灰色T恤下面是心跳,很快,比她的还快。她闻到洗衣粉的味道,和第一天在电梯里闻到的一样。她闭上眼睛,手指抓住他衣服的下摆。
“你心跳好快。”她说。
“我知道。”
“你紧张?”
“不是。”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是怕这是一场梦。”
她笑了一下,很轻,但他感觉到了。她的肩膀在他怀里微微颤动,不是哭,是笑。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妳刚才说让我搬进来。”他说。
“嗯。”
“妳家吗?”
“不然呢?搬去你爸的豪宅?”
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柑橘味的洗发精。不是无味的了。这次不是用完了旧的。
“我家很小。”他说。
“我知道。”
“我现在没有工作。”
“我知道。”
“我爸把公司收回去——”
“你有183张便利贴。”她打断他,“够付首付了。”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礼貌的、克制的笑,是真的在笑。肩膀抖了一下,胸腔震动传到她脸上。她把脸往他胸口埋了一点,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但他已经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得到。
远处有人在按喇叭,路灯亮了,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两个人站在台阶下面,抱著,没有说话。风吹过来,便利贴从她手里飞出去一张,黄色的纸片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人行道上。
他没去捡。她也没动。
那张便利贴翻过来,上面写著——“第1天:妳说油条凉了也能吃,我觉得妳傻。”
路灯照在上面,字迹很清楚。
她确实傻。傻到花了一个月才知道自己喜欢他。傻到换了号码又背下他的电话。傻到蹲在办公室地板上哭,手里握著一叠黄色纸条。
但他更傻。傻到为了一个系鞋带的陌生人去当搬运工。傻到每天绕半个城市送早餐。傻到写了183张便利贴,贴满整层楼,又一张一张收回来,按顺序排好,放在她键盘旁边。
两个傻子,刚刚好。
两分钟。
宋也让自己靠在他胸口听了两分钟的心跳。然后她退开一步,抬头看他。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她也是。
“你怎么知道我在公司?”她问。
“我每天早上都在。”
“今天也是?”
“今天也是。”
“如果我今天没打电话呢?”
“那我就继续等。”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不是讨好,不是牺牲,是“这件事本来就该这么做”的笃定。宋也看著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生气的那些理由全都变得很小。不是不重要,是被另一种更大的东西盖过去了。
“你吃晚餐了吗?”她问。
“还没。”
“我也还没。”
“那——”
“但我不想吃饭。”她打断他,“我想去一个地方。”
陆衍没有问去哪里。她把那叠便利贴放进包包里,转身往路口走。他跟在她右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走过那家便利店,走过她系鞋带的路灯,走过那天他帮她挡箱子的位置。她没有停下来,一直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她停在一栋大楼前面。
旧办公室。
大楼的一楼大厅灯还亮著,警卫认得她,打了招呼就让她进去了。电梯停在十二楼,门打开的时候走廊的灯是关的。她按了墙上的开关,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
整层楼都是空的。
搬家之后这里就没再使用过,墙上还留著当初贴过的海报痕迹,地板上有搬运时留下的刮痕。会议室的玻璃墙上还贴著“会议中”的牌子,没人撕掉。
宋也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她经过以前的座位、茶水间、影印间,最后停在会议室门口。
门开著。里面有人。
陆衍坐在会议室的地板上,背靠著墙,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起来。和他第一天坐在门口等她醒来的姿势一模一样。他的手机放在旁边的地上,萤幕亮著,通话记录的最上面是她刚刚打的那通电话。
他抬头看她,没有站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
“门没锁。”
“你坐在这里多久了?”
“两个小时。”
“等我?”
“嗯。”
宋也靠在门框上,看著他。他坐在她曾经睡著的那个位置——那天她累到在地板上睡著,醒来的时候身上盖著他的外套,他坐在门口守了三个小时。现在他坐在她睡过的位置上,等她。
“你为什么来这里?”她问。
“不知道。”他说,“想来。”
“你来过几次?”
“每天都来。”
宋也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她走进会议室,在他对面坐下来。地板很凉,大理石面的,和那天一样。两个人隔了两步的距离,面对面坐著。窗户没关,风吹进来,地上的灰尘被卷起来一点点。
“你每天都来这里做什么?”
“坐著。”
“想什么?”
“想妳。”
“想我什么?”
“想妳那天睡在这里的样子。头发乱了,眉头皱著,说梦话的时候声音很小。我帮妳盖外套,妳动了一下,我以为妳要醒了,但妳只是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睡。”
宋也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发生在很久以前的故事。但这件事只过了一个多月。
“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她问。
“更早。”
“183天前?”
“嗯。”
“你喜欢我什么?”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她从来不问这种问题。她不关心别人为什么喜欢她,因为她从来不在乎。但她现在在乎了。
陆衍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一会儿,时间不长,但看得出来他在认真想。
“妳蹲在路边系鞋带的时候,”他说,“文件袋放在地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在讲电话。妳一边讲一边系,系了两次都没系好。妳没有烦躁,没有骂人,没有挂电话。妳只是把鞋带拆开,重新系了一次。第三次系好了。妳站起来的时候笑了。”
“我笑了?”
“很小。嘴角动了一下。妳自己可能没发现。”
她确实没发现。她不记得那天的事,不记得那通电话,不记得自己笑过。但她记得那个背影。她记得回头的时候看到一个很高的男人弯腰捡箱子,速度很快,手掌很大。她记了183天。
“就这样?”她问,“因为我系鞋带的时候笑了一下?”
“不是。”他看著她,“是因为妳系了三次都没有放弃。”
宋也愣住了。
“一般人系两次系不好就会烦,会随便打一个结,或者蹲在那里叫人帮忙。妳没有。妳很专心,很认真,一次一次试。试到好了为止。我觉得这个人很厉害。”
“这叫厉害?”
“对。这叫厉害。”
宋也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墙。她想起很多事——小时候一个人转学,没有人帮她搬课本,她自己分了三次搬完。大学的时候打工到半夜,回宿舍的路上被狗追,她没有哭,捡了一根树枝把狗赶走。工作的时候被客户骂了半小时,挂了电话继续改合约,改完才发现嘴唇被自己咬破了。
她从来没觉得这些事厉害。她只觉得这些事很正常。自己的事自己扛,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从小就是这样。
但他说这叫厉害。
“你觉得我厉害,所以你来当搬运工?”
“不是。”他说,“我觉得妳很厉害,但妳看起来很累。妳一个人扛了太多东西。我想帮妳扛一点。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妳不喜欢别人帮妳。”
“所以你选择用骗的。”
“我选择了一个妳不会拒绝的方式。”
“一个搬运工。”
“一个搬运工。妳会让搬运工帮妳搬东西,因为那是他的工作。妳不会觉得欠他人情。妳不会因为他帮妳搬了二十箱文件就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妳会付钱、说谢谢、然后继续一个人扛所有的事。”
宋也的手指在地板上敲了两下。他说得对。每个字都对。如果第一天晚上他穿著西装出现在她面前说“我喜欢妳”,她会用最快的速度把他推开。她对那种人过敏——有钱的、体面的、站在水晶灯下面的男人。他们要么想追她,要么想试探她,要么觉得她是一个“可以征服的对象”。
但一个搬运工不一样。一个搬运工不会威胁到她。一个搬运工只是来工作的。一个搬运工可以在凌晨三点帮她搬完所有东西,然后坐在台阶上吃凉掉的油条,她不会觉得欠他什么。
她只会觉得这个人很好。
“你算好了。”她说。
“我算了一年。”
“半年。”
“半年。”他点头,“我算了半年。算妳会在哪天搬家,算妳会选哪家搬家公司,算妳凌晨三点会在路边拦车。我算好了所有的事。但我没算到一件事。”
“什么事?”
“我没算到妳会对我笑。”
宋也看著他。
“第一天,妳买了早餐回来,把豆浆递给我的时候笑了一下。很小,嘴角动了一下。和妳系鞋带那天一模一样。我坐在货车尾板上,手里拿著那杯豆浆,心跳很快。我觉得完了。”
“完了?”
“完了。本来只是喜欢。那天开始变成爱了。”
他说“爱”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像从胸口最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不是随便说说的,是真的。
宋也靠在墙上,手指握著那只钢表。表带扣好了,上次她修过了。金属表面被体温捂热了,贴著她的手腕。
“你那天说你吃过了。”她说。
“我没吃。”
“我知道。”
“妳知道?”
“你那时候坐在尾板上,手里没有早餐。阿坤在吃东西,你没有。你说“阿坤分了我一半”的时候阿坤呛到了。你骗人的技术很差。”
他愣了一下:“妳那天就知道了?”
“嗯。”
“妳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把自己的那份给我了。我如果拆穿你,你会尴尬。”
陆衍看著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另一种。更深的,更亮的。
“妳从第一天就在照顾我的感受。”他说。
“没有。我只是不喜欢让别人难堪。”
“妳在照顾我。”
“我没有。”
“妳有。”他往前坐了一点,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妳把最后一份早餐留给自己。妳吃凉掉的油条。妳说“没关系能吃”。妳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妳在占便宜。妳对所有人都这样——除了对自己。”
宋也想反驳,但她找不到话。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妳照顾所有人,但没有人照顾妳。”他说,“所以我想照顾妳。”
“你照顾人的方式是骗人?”
“我照顾人的方式是——每天早上送早餐,晚上送宵夜,帮妳修水管,帮妳换电脑系统,帮妳调整椅子的高度。这些不是骗人。这些是真的。”
“但你的身份是假的。”
“我的身份不重要。我对妳是真的。”
“身份很重要。”她说,“你不是搬运工。你是集团少东家。你爸是董事长。你穿著订制西装站在水晶灯下面。你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不属于那个世界。”
“你从小就在那个世界长大。”
“所以呢?”他的声音变硬了一点,不是生气,是认真,“我从小在那个世界长大,不代表我喜欢那个世界。我不喜欢穿西装。我不喜欢握手。我不喜欢交换名片。我不喜欢站在水晶灯下面跟那些虚伪的人说“很高兴认识您”。我喜欢穿工装裤。我喜欢搬东西。我喜欢凌晨三点在路边吃油条。”
他停下来,看著她。
“我喜欢妳。”
宋也的手指在地板上停了下来。
“妳说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但妳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是当搬运工的那四天。每天搬箱子、流汗、吃路边摊、坐在台阶上喝豆浆。不用开会、不用应酬、不用假装自己很喜欢那些事。我只需要做一件事——待在妳身边。”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响。风从窗户吹进来,地上的灰尘飘起来一点点。
“妳说妳最讨厌被人骗。”他说,“我知道。所以我来了。坐在这里,把所有的事告诉妳。没有隐瞒了。没有秘密了。妳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妳。妳想问什么我都回答。妳想骂我也可以。妳想打我也可以。”
他停了一下。
“但不要叫我走。”
宋也看著他。他坐在她对面,隔了两步的距离。会议室的灯光打在他头顶,在他脸上投出阴影。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在忍。
她站起来。
他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著,和那天在酒店大厅一样。但不一样。那天她转身走了。今天她没有。
“你知道搬家最累的是什么吗?”她问。
他摇头。
“是搬完之后,发现那个地方还是空荡荡的。”
他看著她,没有说话。
“我搬了三次家。大学一次,毕业一次,换工作一次。每一次都搬到更好的地方。更大的房间,更好的地段,更贵的家具。但每次搬完,我都觉得那个地方很空。不是家具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鞋。鞋带没松。他上次系的,打了两圈,到现在都没松过。
“我以为我习惯了。”她说,“习惯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加班。一个人搬家。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我以为这就是成年人的样子。不需要任何人。不依赖任何人。不让任何人进来。”
她抬头看他。
“但你进来了。不是因为你骗我,是因为你坐在会议室门口等我醒来的那三个小时。是因为你做的便当很难吃但我愿意吃完。是因为你写了183张便利贴,贴满整层楼,又一张一张收回来,按顺序排好,放在我键盘旁边。”
她的眼眶热了,但没有哭。
“所以你进来了。我关了门,锁了窗,换了号码。你还是进来了。不是因为你多厉害。是因为我不想关了。”
陆衍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所以我不搬了。”她说,“我留在这里。”
她伸出手。
“你搬进来。”
陆衍看著她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手腕上戴著那只老式钢表。他的手垂在两侧,没有动。
“我什么都没有了。”他说。声音哑了,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公司被我爸收回去。房子也退了。银行卡被停了。我现在真的是一个无业游民。”
“我知道。”
“我连明天的早餐都买不起。”
“我知道。”
“我只有这些便利贴。”他指了指她包包里那一叠黄色的纸,“和一些没用的真心。”
“够了。”
他抬头看她。
“你有183张便利贴。够付首付了。”
他愣在那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的,是融了。像冰块放在太阳下面,一点一点化开,变成水,从眼角滑下来。
他哭了。
不是无声的那种,是忍不住的那种。眼泪掉下来,一滴接一滴,顺著脸颊往下流。他没有擦,没有转头,没有躲。就站在那里,眼泪一直流。
宋也走前一步,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手指碰到他脸颊的时候,他的皮肤是热的,眼泪是烫的。
“你哭什么?”她问。
“不知道。”他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我以为妳不会原谅我。”
“我原谅你了。”
“我以为妳不会再见我。”
“我见了。”
“我以为妳会叫我走。”
“我叫你搬进来。”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贴著自己的脸。他的眼泪流到她手心里,温的,湿的。她没有缩回去。
“宋也。”
“嗯。”
“我没有在演戏。没有一个环节是假的。我对妳——”
“我知道。”她打断他,“你从第一天就喜欢我。你说了。我听到了。”
“妳信吗?”
“我信。”
“为什么?”
“因为你看著我的时候眼睛会红。骗子不会这样。”
他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往上翘,酒窝出现了一下。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掌心有茧。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妳的手好小。”他说。
“是你的手太大。”
“不是。是妳的手太小。”他把她的手包起来,完全包住,看不到她的手指,“妳用这双手扛了多少东西?”
“不记得了。”
“以后不要扛了。”
“谁扛?”
“我。”
“你扛得动吗?”
“妳那天一个人扛了两箱档案下楼。二十公斤。我扛了四十箱。我比妳多一倍。我扛得动。”
宋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自己脸上,但她笑了。不是轻轻的,是真的笑出声了。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有回音,她的笑声在墙壁之间弹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你在跟我比力气?”
“我在跟妳证明我很有用。”
“一个集团少东家证明自己有用的方式,是扛多少箱档案?”
“对我来说,这比开一百场会都有用。”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面对面,手握著手。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个长方形的光块。和那天她睡醒的时候一模一样。
“走吧。”她说。
“去哪里?”
“回家。”
“谁的家?”
“我们的家。”她拉著他往外走,“很小,但够两个人住。”
“妳确定吗?我打呼。”
“你才不打呼。你睡觉很安静。我在车上睡过,我知道。”
“妳观察我睡觉?”
“你观察我比较多。183天。”
“妳在吃醋?吃自己的醋?”
“闭嘴。”
她拉著他走出会议室,走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看到两个人——她头发乱了,妆花了,眼睛红了。他T恤皱了,脸上有泪痕,但嘴角是翘的。
两个人看起来都很狼狈。
但她的手在他手里,他的手在她手里。谁都没有放开。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两个人走出去,经过大厅的时候警卫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
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路灯亮了,街上没什么人。她拉著他往右转,走了几步,停下来。
“怎么了?”他问。
“没事。”她说,“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第一天说“不用加钱,加一顿早餐”。那顿早餐我欠你的。到现在还没还。”
“妳还了。”
“什么时候?”
“刚才。妳说“你搬进来”的时候。”
她转头看他。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是有点红,但很亮。
“那不算。那是一辈子的早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酒窝很深。
“那我要吃一辈子。”
“我做得很难吃。”
“没关系。能吃就好。”
她拉著他继续往前走。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分开,又交叠。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带没松。他系的,打了两圈。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陆衍。”
“嗯?”
“你明天做早餐。”
“好。”
“我要吃蛋饼。”
“好。”
“不要煎焦。”
“我尽量。”
“还有豆浆。少糖,温的。”
“好。”
她没再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走过那家便利店,走过她系鞋带的路灯,走过他帮她挡箱子的位置。她没有停下来,一直往前走。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她松开他的手,从包包里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妳在抖。”他说。
“没有。”
“有。”
“是你的手在抖。”
“我没有。是妳握太紧了。”
门开了。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来,鞋柜上放著一双运动鞋——她上周穿完忘记收。他把那双鞋拿起来,摆整齐,放在鞋柜最下层。
然后他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陆衍搬进来的第一天,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纸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