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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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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若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想起那叠完整的邮件链、无可辩驳的检测报告、还有那张写著“这次是真的”的纸条。她以为那是某个看不见的线人给她的,她以为那是她在这场调查中唯一的优势。
现在他告诉她,那是程越之给的。
“你疯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是恒远的公关总监,你给记者泄漏公司的机密文件?你知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我知道。”他的声音还是很轻,但很稳,“我想了很久。从你第一次来公司采访的那天开始,我就在想这件事。”
“想什么?”
“想这些东西该不该被藏起来。”他终于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无奈,是一种近乎赤裸的坦白,“我父亲的事,我跟妳说过了。我当公关,是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被错误的报导伤害。但反过来说,如果事情是真的呢?如果公司真的做了不该做的事呢?”
温若没有说话。
“我花了八年时间替企业擦屁股、写声明、开记者会。大部分时候我做的事是对的——澄清误会、保护合法权益、让沟通更顺畅。但这次不一样。”他顿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做错了。而且错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从子公司的管理层到总部的高管,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选择闭上眼睛。”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举报?你有那么多管道——内部稽核、董事会、甚至监管机构。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因为那些管道都没用。”他的语气突然变得锋利,“内部稽核的主管是陈特助的人,董事会上说话的人都是既得利益者,监管机构的审查名单上个月才被恒远的公关部门“沟通”过。你觉得我举报了会怎么样?”
温若沉默了。
“我想了很久,”他重复了一次,“最后我决定给你。因为你是记者,而且你是那种——”他停下来,像是在斟酌用词,“你是那种不会随便把东西写出去的记者。”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在查这件事,而不是两天。因为你去找了阿杰,去找了小马,因为你在拿到假证据之后没有急著发稿,而是先验证。”他看著她,“因为你问我为什么当公关的时候,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温若坐在副驾驶座上,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建构的那幅图像正在一点一点碎裂。她把程越之当成对手、当成防守方、当成她在调查路上必须突破的墙。但他不是墙。他是站在墙后面的人,也是想拆掉这面墙的人。
“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件事被发现是你做的,你会怎样?”
“知道。”
“你会被开除,被起诉,被整个行业封杀。没有人会再雇用你。”
“我知道。”
“你还是做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挡风玻璃,雨刷留下的痕迹在路灯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温若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老赵的讯息,问她文件是不是锁好了。她回了两个字“锁了”,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拉开车门,一只脚踏出去,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他。
“程越之。”
“嗯?”
“你到底想怎样?”
他看著前方,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车内的空调声盖过去。
“我想做对的事。但做了三十年对的事的人,是不会理解我的处境的。”
温若站在车门外,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看著他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男人不是她的对手,也不是她的盟友。他是另一个被困在系统里的人,只是他选择用一种最危险的方式挣脱。
她关上车门,站在路边。车窗降下来,他看了她一眼。
“进去吧,外面冷。”
“你怎么回去?”
“我绕一下,确认他们没有跟过来。”
温若站在原地,看著他把车开出巷子。尾灯在路口闪了一下,然后转弯,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了很久,久到双脚发麻。然后她转身走进公寓大楼,上楼,开门,进屋。她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著。
她坐在窗边的地板上,抱著膝盖,试图把今天发生的一切拼凑完整。程越之给了她证据。程越之救了她。程越之是恒远的公关总监。这三件事同时成立,每一件都真实,每一件都矛盾。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他的对话框。上面还是昨天那几句话——“刚走”、“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谢谢你告诉我”。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关掉手机,躺在地板上。天花板很白,白得像一张空白的稿纸。她想起老赵说过的话——“记者不是法官,我们的工作是让读者看见,不是替读者审判。”
但她现在看见的东西,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窗外传来远远的车声。她不知道那是程越之的车,还是那辆黑色轿车,还是只是这个城市里某个和她一样睡不著的人。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一个念头。
这个男人,比她想像的复杂得多。而她自己,可能也要比过去二十七年的人生经验所能告诉她的,复杂得多。
温若把恒远子公司的检测报告分成了三份,分别寄给三家不同的第三方检测机构。这是老赵教她的方法——不要只信一家,也不要让任何一家知道你在做交叉验证。三家机构的结果都一致,你才能说这个证据是真的。
第一家机构在电话里听完她的需求之后沉默了十秒。“这种检测我们可以做,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两周。”
第二家说三周,第三家说最快也要十个工作天。温若挂掉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日期,最晚的是三周后。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等,但她也知道这种事急不来。数据造假是最严重的指控,如果她连检测报告都站不住脚,整篇报导就是空中楼阁。
她把检测机构的联系方式存进通讯录,开始整理手边已有的资料。程越之给她的文件她已经看过三遍了,每一页都做了标记。邮件链完整,签名清晰,时间戳连续。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恒远子公司不是偶尔违规,而是有一套成熟的、系统性的造假流程。
她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张组织架构图。最上层是恒远集团总部,中间是子公司管理层,最下面是工程部门和检测部门。她在子公司总经理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红圈,在程越之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何思琪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白板。“你还在查那个案子?”
“嗯。”
“老赵说你昨天被跟踪了?”
“没事了。”
何思琪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温若,你要小心。我听说恒远那边最近在内部清查,好像有人被约谈了。”
温若的手顿了一下。“谁?”
“不知道,我也是听一个在猎头公司上班的朋友说的。她说最近有几家科技公司的人在打听恒远公关部门的人,问有没有想跳槽的。通常这种情况,要嘛是整个部门要被裁,要嘛是有人要出事。”
公关部门。程越之的部门。
温若放下笔,转头看何思琪。“你还听到什么?”
“没了。就这些。”何思琪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自己小心点。”
何思琪走后,温若坐在位置上盯著白板看了很久。程越之的名字旁边那个问号越来越大。他在公司内部清查,他被人举报泄密,他给了她证据。这三件事连在一起,只有一个方向——他在冒险,而且风险比她想像的大得多。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程越之的对话框。上次对话停在三天前,他说“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说“谢谢你告诉我”。三天没有联系,对话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现在打给他说什么?问他是不是被约谈了?这不是一个记者该问的问题,这是一个——她不知道这叫什么。
她把电话放下,继续整理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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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程越之坐在陈特助的办公室里。
陈特助的办公室在二十楼,比程越之的办公室大一倍,落地窗外是整个台北市的天际线。他坐在皮椅上,面前摆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手边放著一个平板电脑。
“程越之,有人跟我说,你在帮那个记者。”
程越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谁说的?”
“你不用管是谁。”陈特助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不安,“你只需要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不是。”
陈特助看著他,视线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压迫感很强。“上周三晚上十一点,你开车出门。去了哪里?”
程越之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他的表情没有变。“买东西。”
“买什么?”
“买什么需要跟您报告吗?”
陈特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程越之,你在这家公司待了三年。你的能力我很清楚,你的为人我也很清楚。你不是那种会做出格事的人。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但是如果你真的做了,你要知道后果。”
“什么后果?”
“泄漏公司机密,这是刑事责任。不只是辞职那么简单。”
程越之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陈特助拿起平板电脑,滑了几下,把萤幕转过来朝向程越之。萤幕上是一张监视器截图,画质很差,但可以看得出是一个人在走廊上的背影。
“这是谁?”
“看不出来。”
“我也看不出来。”陈特助把平板放下,“但你最好祈祷,永远不会有人看出来。”
程越之离开陈特助办公室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他走楼梯下楼,没有搭电梯。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墙壁之间回荡。他需要一个人待几分钟,需要把情绪压下去,把面具戴回去。
他走到十五楼的时候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陈特助知道一些事情,但不够多。他知道有人泄密,知道时间点,甚至知道程越之那天晚上出了门。但他没有证据,否则刚才就不会是约谈,而是直接解雇。
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程越之站直身体,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十五楼的走廊。经过茶水间的时候,他听到两个同事在低声说话。
“听说公关部有人在查。”
“谁?”
“不知道。但陈特助亲自问的,应该不是小事。”
“你觉得会是谁?”
“谁都有可能。这种事,大家最好离远一点。”
程越之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闭嘴了。他没有看他们,继续往前走,步伐和往常一样稳。回到办公室之后,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打开抽屉。
抽屉里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的副本——他留给自己的那份。他看著信封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来,放进碎纸机。
碎纸机运转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刺耳。纸条变成细碎的纸屑,掉进透明塑胶袋里。他看著那些纸屑,觉得自己也在变成碎片。一部分是恒远的公关总监,一部分是那个想让真相被看见的人。这两部分正在互相撕扯,而他不知道最后剩下的会是什么。
手机亮了。
他看了一眼,是温若的讯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碗粥和几样小菜,旁边放著她的笔记本和录音笔。背景是编辑部的桌面,乱七八糟的资料堆得像小山。
他没有回。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但过了几分钟,他又把手机翻回来。点开那张照片,放大了看。粥是他让外送员送的那种,小菜是他特意选的——他知道她加班的时候会胃痛,所以避开了太油腻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送宵夜不是公关手段,对公司没有任何好处。他甚至知道这样做很危险——如果被陈特助发现他和温若有工作之外的接触,那张监视器截图就有了明确的指向。
但他还是做了。
他想起何思琪说的话:“温若不是那种会被收买的人,你对她好没用。”
他知道没用。他也不是想收买她。
他只是——他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她在电梯里问他“为什么当公关”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一点算计。也许是因为她在拿到假证据之后没有急著发稿,而是选择了验证。也许是因为她站在他家楼下等阿杰等了三个小时,就为了问一句真相。
也许只是因为她喝咖啡的时候会用两只手捧著杯子,像怕烫又舍不得等它凉。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萤幕上是明天记者会的讲稿,他需要把恒远的环保政策包装得漂亮一点。他打了几行字,删掉,再打几行,再删掉。
最后他关掉文件,打开另一个视窗——那是他整理的子公司造假事件完整记录,和他给温若的那份一样,只是多了一些名字和日期。
他看著那些名字,手指放在滑鼠上。
然后他关掉视窗,没有删除,也没有发送。只是关掉,像关上一扇还没决定要不要打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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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若在编辑部待到晚上十一点。
白板上的组织架构图已经被她改了三版,红圈和问号越来越多。第三方检测机构的结果至少要等一周,这一周她不能闲著。她列了一份采访名单,包括已经离职的员工、环保团体的专家、以及曾经负责过工业区环评的公务员。
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联系方式和可能的风险等级。阿杰和小马已经失联了,她不能再让更多的线人消失。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程越之。
“还在加班?”
她看著这两个字,犹豫了一下才回:“嗯。”
对话框安静了几分钟。她以为他不会再回了,正要放下手机,前台的电话响了。
“温若,有人送东西给你。说不用签收,放在柜台了。”
她下楼的时候还在想会是谁。编辑部很少有人半夜送东西来,老赵偶尔会叫外送,但他会先打电话说一声。
柜台上放著一个纸袋,没有署名,没有发票。她打开看了一眼——是一碗粥,还是热的,旁边有两样小菜和一个烧卖。纸袋里还放了一包胃药,药局的外包装上贴著一张便利贴,写著“饭后吃”。
温若站在柜台前面,端著那碗粥,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她应该生气的原因太多了——他没有问她要不要,没有经过她的同意,甚至没有署名,好像这样就不算越界。
但她没有生气。
她把纸袋拿回编辑部,坐在位置上打开。粥是皮蛋瘦肉粥,小菜是烫青菜和卤蛋,烧卖还冒著热气。胃药是某个牌子的,她以前吃过,效果还不错。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你这样算贿赂记者吗?”
这次他回得很快:“算。那你收吗?”
她咬了一口烧卖,烫得她瞇起眼睛。烧卖的馅料很扎实,猪肉和香菇的味道混在一起,是她喜欢的那种。
她打字:“收了。但我很贵,这点不够。”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秒,然后停住。又闪了几秒。
“那我分期付款。”
温若看著这四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她咬著筷子,盯著萤幕看了很久,久到粥都快凉了。
她回了一个表情符号,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吃粥。烧卖吃了两个,青菜吃了一半,粥喝了大半碗。胃药她收进抽屉里,没有吃——她的胃不痛,只是有点胀。
吃完之后她把纸袋拿去丢掉,回来的时候经过何思琪的座位。何思琪的电脑还开著,萤幕上是明天要交的稿子。温若看了一眼,帮她把萤幕关掉,省得亮一整夜。
回到座位上,她打开笔记本,继续写明天的采访大纲。写了两行,视线又飘到手机上。
她拿起来,点开和程越之的对话框。从头开始看——“刚走”、“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谢谢你告诉我”、“还在加班”、“嗯”、“算。那你收吗?”、“收了。但我很贵,这点不够。”、“那我分期付款。”
她看著这些对话,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在跟调查对象调情。
不是采访,不是质问,不是试探。是调情。她收了他的宵夜,跟他讨价还价,还因为他说“分期付款”而笑了。
温若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不行,这样不行。他是恒远的公关总监,她是调查记者。他给了她证据,他救了她,他请她吃宵夜。这三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她把注意力拉回笔记本上,继续写采访大纲。写完之后已经是十二点了,编辑部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收拾好东西,关灯,下楼。
走出大楼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街道两旁。没有黑色轿车,没有可疑的人。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一只猫蹲在机车上看著她。
她走向捷运站,走到一半的时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讯息。
她把对话框往上滑,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然后关掉手机,加快脚步。捷运站里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站在月台上等车,对面的广告看板换了一个新的,是某个品牌的咖啡。广告上的男人端著一杯咖啡在笑,笑得很好看。
温若盯著那个广告看了三秒,然后移开视线。
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车厢里没几个人,对面坐著一个戴耳机的学生,旁边是一个在打瞌睡的中年男人。
她靠著车窗,闭上眼睛。
粥的味道还在嘴里,烧卖的香菇味、皮蛋的咸香、烫青菜淋的酱油膏。她记得每一样的味道,记得粥还热的时候冒出来的蒸气,记得纸袋里那包胃药上面的便利贴。
她睁开眼睛,看著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灯光。
分期付款。
她不知道下一期是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继续收。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刚才笑的时候,忘记了他是一个调查对象,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人人。
她只是一个在深夜加班、收到一碗热粥的普通人。
捷运到站了。她站起来,走出车厢,走上楼梯,走进夜色里。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著,没有震动,没有新讯息。
她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天花板还是那么白,白得像一张空白的稿纸。但她现在在上面看见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四个字,和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吧,温若。明天还有正事要做。
但闭上眼睛的时候,她还是听见了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不是警钟,不是警告,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期待。
她在期待下一期分期付款。
分期付款的第二期在隔天晚上十点准时送达。
还是那个纸袋,还是那家店的粥,只是小菜换了样式。这次是蒸蛋和炒时蔬,烧卖变成了两颗,多了一杯温的蜂蜜柠檬水。便利贴贴在杯盖上,写著“早点下班”。
温若站在柜台前,把纸袋拿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粥的味道从袋子里飘出来,混著蜂蜜的甜味。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配了一个句号。
他回了一个问号。
她说:“我只是在记录证据。以后你要是有什么把柄在我手上,这些都可以当成贿赂记者的呈堂证供。”
“那我应该停止?”
她咬了一口蒸蛋,打字:“来不及了。我已经收了一期,算共犯。”
“那我只好继续当共犯了。”
她把对话框截图,存进一个叫“恒远”的资料夹里。存完之后觉得自己很好笑——她真的在存证据,但她存的不是他贿赂记者的证据,而是他对她好的证据。这两者之间的界线在哪里,她说不清楚。
第三天晚上,纸袋里多了一本书。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书页间夹著一张书签,上面印著一家独立书店的店名。没有留言,没有便利贴。
温若翻到书签夹著的那一页,上面有一句话被铅笔轻轻画了线。
“城市不会泄漏自己的过去,只会把它像手纹一样藏起来。”
她盯著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书放进包包里,带回家放在床头柜上。睡觉前她翻了几页,发现书里还有几处铅笔画线的地方,每一处都和记忆、真相、隐藏有关。她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读的这本书,也不知道他画这些线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个人选书的眼光很好,画线的位置也很准。
第四天没有宵夜。温若等到十一点,前台没有打电话来,手机也没有讯息。她坐在编辑部里,对著白板上的组织架构图发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是很正常吗?他凭什么每天都要给你送?你凭什么期待他每天都要送?
她把那个声音压下去,继续工作。
第五天晚上,纸袋又出现了。这次是红豆汤和手工饼干,便利贴上写著“昨天加班太晚,来不及买。补昨天的。”
她喝著红豆汤,觉得自己应该回点什么。不是感谢——感谢太正式了。也不是拒绝——拒绝太虚伪了。她想了很久,最后在便利贴背面写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贴在纸袋上,拍照发给他。没有配文字,只有照片。
他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
温若把对话框往上滑,从第一天开始看。她发现自己已经存了七张截图,每一张都是宵夜的照片和他的讯息。她把这些截图来回看了三遍,然后关掉手机,深呼吸。
这不对。她在做一件记者不该做的事——她在享受调查对象对她的好,而且没有拒绝,甚至开始期待。
她想起老赵说过的话:“记者可以跟采访对象做朋友,但在报导发出去之前,你要想清楚,这个朋友是真心的,还是只是为了让你手下留情。”
她不知道程越之是真心的还是为了让她手下留情。她甚至不知道“真心”这个词用在一个公关总监身上,到底有没有意义。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六天,程越之的讯息在十一点发来:“今天要送吗?”
温若看著这六个字,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她打了“不用了”,又删掉。打了“谢谢,不用了”,又删掉。打了“我觉得我们不应该这样”,看了三秒,也删掉。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嗯。”
这是她给自己的底线。嗯,可以送。嗯,她会收。但嗯不是期待,嗯不是等待,嗯只是一个中性的、不带感情的确认。
她把这个逻辑在心里重复了三遍,觉得自己说服了自己。
前台打电话来的时候,她下楼拿纸袋,上楼,打开,吃粥。整个过程和过去五天一模一样,但她告诉自己,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只是因为肚子饿才吃的,不是因为别的。
吃完之后她把纸袋丢掉,回来继续工作。写了两行字,视线又飘到手机上。她拿起来,打开对话框,看了一遍今天的对话。
“今天要送吗?”
“嗯。”
两个字。干净,克制,没有多余的东西。
她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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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温若没有去上班。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觉得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吞口水都会痛。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二,不算高烧,但足够让她整个人瘫在床上动不了。她打电话给老赵请假,老赵问她要不要找人去照顾她,她说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她睡了一整个上午,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头还是很痛,喉咙更痛了,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她窝在被子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程越之的讯息。
她把对话框关掉,又打开,又关掉。反复了三次之后,她把手机扔到床的另一头,把棉被拉到头顶,继续睡。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门铃吵醒的。她以为是快递,拖著棉被去开门,门一打开就看到程越之站在门口。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左手提著一个塑胶袋,右手拿著一杯饮料。他看到她的样子,皱了一下眉。
“你怎么搞成这样?”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一个人。
“上次送你回来记住的。”他没有等她邀请,直接走进来,把塑胶袋放在茶几上,“吃了吗?”
“没有。”
“药呢?”
“还没买。”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责备,也不是怜悯,而是某种更接近“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他从塑胶袋里拿出药局的袋子、一碗粥、一杯热的姜茶。然后走进厨房,打开橱柜找碗。温若靠在门框上看著他在厨房里走来走去,觉得这一幕荒谬极了。恒远集团的公关总监在她家的厨房里帮她热粥,而她穿著睡衣、头发乱得像鸟巢、脸色苍白得像鬼。
“你家橱柜的碗放在最上层,你拿得到吗?”他从厨房探出头来。
“拿得到。用梯子。”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搬了一把椅子过去,站上去把碗拿下来。温若看著他站在椅子上伸手去够碗的样子,觉得好笑,但喉咙痛得笑不出来。
他把粥倒进碗里,放进微波炉。转身看到她还站在门框边,走过来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在发烧。”
“我知道。”
“吃了药去睡觉。”
“你为什么在这里?”
微波炉响了。他转身去拿粥,端过来放在茶几上,把汤匙摆好。然后拉开窗帘,让下午的阳光照进来。阳光落在沙发上,把灰色的布面照出一片暖色。
“坐著吃。”他指了指沙发。
温若走过去坐下,把棉被裹在身上。粥是白粥,很稀,入口就化。她吃了几口,胃里暖起来,连带著眼眶也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可能是因为生病的时候有人照顾,可能是因为他记得她家地址,可能是因为他站上椅子去拿碗的时候,她看见他鞋子上沾了泥。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