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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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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的意料之中。老赵的作息像钟表一样精准,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走,三十年没变过。编辑部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日光灯发出低频的嗡嗡声。
“见到了?”老赵从眼镜上方看她。
“见到了。”温若把钱包里的纸条拿出来递给他,“线人叫小马,是阿杰的前同事。他手上有邮件截图和篡改后的检测数据。”
老赵戴上眼镜,仔细看了那张纸条上的六个项目,然后擡头。“你信他?”
“他没有要钱,只要求匿名。他的恐惧是真的。”
“恐惧也可能是演的。”
温若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但我觉得他是真的。”
老赵没有追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打印好的资料,放在桌上。“我查了去年子公司的环评报告。环保局的公开数据显示一切正常,但你猜怎么著?”
“怎么著?”
“负责那个工业区环评的官员,三个月前调到了一个闲差。他的接任者是恒远前法务总监的大学同学。”
温若皱眉。“你在怀疑环保局也有问题?”
“我在说,这件事的水比你想的深。”老赵把资料推到她面前,“所以你要小心。线人给的东西,不管是真是假,都要验证。”
“我知道。”
“还有。”老赵指了指她放在桌上的手机,“你发朋友圈了?”
“嗯,就一张咖啡的照片。”
“以后别发了。你在查案子,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东西都不要发。”
温若点头,拿起手机要删掉那条朋友圈。手指滑到照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放大照片,看了一眼玻璃上的倒影。
小马的身影确实看得出来。虽然模糊,但如果认识他的人,或许能认出来。
她皱了皱眉,正要把照片删掉,老赵突然开口了。
“等等。”
老赵从她手里拿过手机,把照片放大到极限,盯著玻璃倒影旁边的一个细节——桌角放著一张折起来的纸巾,纸巾上隐约有一串数字。
“这是什么?”
温若凑过去看。“我不知道。那不是我的。”
“是小马的?”
“可能吧。他坐下来的时候没有点饮料,但那张桌子本来就有纸巾。”
老赵把手机还给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凑到那张纸条上看。过了十几秒,他放下放大镜,脸色变了。
“温若,这封邮件的时间戳有问题。”
“什么?”
“你看。”他把纸条推到她面前,指著第一个项目的描述,“小马说邮件是去年十一月发的。但我查过那个时间段的服务器维护记录,十一月子公司更换过邮件服务器,旧服务器的时间戳格式和新服务器不一样。”
温若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这封邮件的时间戳用的是新服务器的格式。”老赵摘下眼镜,看著她,“也就是说,这封邮件不是在十一月发的,而是在服务器更换之后——今年一月之后。”
“你的意思是……这是伪造的?”
“我不确定。但这个时间戳对不上。”
温若坐在椅子上,盯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小马的手在发抖,他的愤怒是真的,他的恐惧也是真的。但证据是假的?
或者,小马自己也不知道那是假的?
“还有一种可能。”老赵的声音很平静,“有人故意给了小马假证据,让他转交给你。这个人知道你会去找离职员工,所以提前布好了局。”
“谁?”
“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很了解公司内部的情况,也了解你的调查进度。”
温若想起程越之在会议室里的那通电话。“查一下是谁泄漏的。”
如果程越之在查泄密者,那给假证据的人会不会是同一个?还是说,程越之自己就是那个布局的人?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程越之的对话框。上面只有最初的采访安排,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私人对话。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看著老赵。“我要再跟小马谈一次。”
“可以。但在那之前,你不要相信任何他给你的东西。”
“我知道。”
老赵站起来,把搪瓷杯里凉掉的茶倒进盆栽里。“去睡吧,明天还有得忙。”
温若收拾好东西,关掉编辑部的灯。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老赵的办公桌——那张纸条还摊在桌上,六个项目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电梯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以为是小马,打开一看,是程越之。
“还没下班?”
她看著这两个字,犹豫了很久。最后她回了两个字。
“刚走。”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秒,然后停了。什么都没发过来。
温若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大楼。深夜的空气很冷,她拉紧外套的领子,走向捷运站。
走了一半,手机又震了。
这次真的是小马。
“第一批证据后天给你。但我有件事要先跟你说——有人问过阿杰关于你的事。不是公司的人,是另一个人。阿杰没跟我说是谁,但他说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坏人。”
温若站在路边,把这条讯息看了三遍。
不像坏人。
她想起程越之那张温和从容的脸,想起他说“我只写能发表的”时的表情,想起他打电话时的口型。
她回了一条讯息给小马:“后天见。”
然后她关掉手机,走进捷运站。地下道的风从隧道深处吹过来,带著铁轨和机油的气味。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很清楚。
她不确定自己走的这条路,尽头到底有什么。
温若在早上七点就醒了。准确地说,她几乎一夜没睡。老赵的话像一根刺扎在脑海里,每次闭上眼睛都会想起那张纸条上对不上的时间戳。她翻身下床,第一件事是打电话给小马。
关机。
她等了十分钟再打,还是关机。又等了半小时,依然关机。温若换上衣服出门,搭捷运到小马上次给她的地址——内湖区的一栋电梯大楼。管理员说七楼之三的住户昨天就搬走了,东西不多,几个纸箱,叫了一辆计程车就走了。
“有说去哪里吗?”
“没有。”管理员翻了翻登记簿,“他只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人找我,就说我不在了。””
温若站在大厅里,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她看著那道光,心里越来越清楚一件事——小马不是失联,是被人处理掉了。不是那种暴力的处理,而是更聪明的方式。让他害怕,让他自愿消失。
她拿出手机,在离职员工群组里发了一条讯息:“有人知道小马去哪里了吗?”
没有人回应。
她私讯阿杰:“小马搬走了。你知道怎么联系他吗?”
阿杰过了十分钟才回,只有一句话:“他跟我说他收到了一个电话,叫他不要再管这件事。他吓坏了。”
“谁打的电话?”
“不知道。但他说对方知道他家地址,还知道他妈妈住在哪里。”
温若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想起小马说“我会被告到死”的时候,语气里的恐惧不是夸张。这些人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公司压力,而是那种会让你觉得自己无处可逃的力量。
她打字:“阿杰,我需要你告诉我,那封邮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已读。没有回复。
温若等了三分钟,又发了一条:“邮件的时间戳有问题。如果是假的,小马可能也被骗了。我需要弄清楚是谁在背后搞这些。”
阿杰的对话框显示了很长时间的“正在输入”,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五个字:“我不知道。别问了。”
温若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大楼。阳光很刺眼,她瞇起眼睛站在路边,试图把散乱的线索拼凑成一张完整的图。有人给她假证据。有人打电话恐吓小马让他消失。有人用程越之的名义预约会议室。这三个“有人”是同一个人,还是不同的人?
她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恒远 内部斗争”。没有有用的结果。她又输入“恒远 高层变动”。这次出现了一条三个月前的新闻——恒远集团副总经理退休,接任者是董事长的儿子。新闻写得很官方,没有任何火药味,但温若在字里行间闻到了一种气味。权力交替的时候,总会有人想借刀杀人。
她把这条新闻截图存下来,正要关掉手机,萤幕突然亮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
她接起来。“喂?”
“温记者,是我。”程越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平稳,和会议室里一模一样,“你今天有空吗?”
温若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打电话给她,更没想到会用这种语气——不像公关总监安排采访,倒像是一个普通人在问另一个普通人今天有没有空。
“什么事?”
“上次你说想采访子公司的环保负责人。我安排好了,今天下午三点。你有兴趣吗?”
温若的警觉立刻竖起来。她昨天才发现邮件是假的,今天他就打电话来安排采访。这是巧合,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为什么突然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因为我查过了。”
“查过什么?”
“那封邮件。你从哪里拿到的我不知道,但它是假的。时间戳对不上,发件人的信箱格式也错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想你被利用。”
温若握著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知道邮件是假的。他知道时间戳有问题。他甚至知道发件人的信箱格式。这代表什么?代表他真的去查了,而且查得很仔细。代表他对这件事的了解程度,远远超过一个公关总监应该有的范围。
“你怎么知道时间戳有问题?”
“因为子公司的邮件服务器是我们部门负责对接的。更换时间和格式变更,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现在说了。”
温若走到一棵行道树下,背靠著树干。她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些资讯。程越之在帮她。或者说,他在用一种不会暴露自己的方式在帮她。但为什么?他是恒远的公关总监,他的工作就是防止她这种记者挖出公司的黑料。现在他反过来帮她辨别证据的真伪,这完全违背了他的职位和利益。
“程越之,”她压低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写一篇正确的报导。”他的声音也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别人听见的事,“不管最后的真相是什么,我希望它是真的。而不是被人为操纵过的。”
温若沉默了很久。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缝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下午三点,我去。”
“好。我在公司等你。”
电话挂断后,温若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著手机萤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心里浮现一个念头——程越之这个人,比她想像的复杂得多。他不是那种只会背稿的公关,也不是那种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他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底线,甚至有自己的秘密。
但这也意味著,她更难判断他到底是敌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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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温若准时出现在恒远集团总部。
这次没有人带她去会议室。程越之在一楼大厅等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还是没打领带。他看到她的时候微微点头,说了句“走吧”,就转身走向电梯。
他们并肩站在电梯里,中间隔著一个人的距离。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温若从金属门的倒影里看见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的线条比上次见面时紧了一些。
“采访大概一个小时。”他看著楼层显示板,“环保负责人姓刘,在公司待了十二年。他的话你可以信,但他不一定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他也怕。”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温若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没有要跟出来的意思。
“你不一起来?”
“我在外面等你。有些场合,有公关在场,受访者反而不敢说真话。”
温若挑了一下眉毛。这不是公关总监该说的话,更不是公关总监该做的事。但她没有多问,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采访比她预想的顺利,也比她预想的困难。顺利是因为刘负责人没有回避她的问题,甚至主动提供了一些文件和数据。困难是因为他说的话处处矛盾——一边强调公司对环保的重视,一边承认“有时候为了效率会有一些弹性操作”。弹性操作这四个字,温若听过太多遍了。在职场上,这四个字通常代表著“我知道有问题但我不能说”。
一个小时后,她走出办公室,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著刘负责人给她的文件。程越之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她出来就站直了身体。
“怎么样?”
“他说了等于没说。”温若拍了拍纸袋,“这些东西我要回去慢慢看。”
他们一起走回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开始下降。十七、十六、十五。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可以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十四、十三、十二。
“温记者。”程越之突然开口。
“嗯?”
“你上次问我为什么当公关。我没说实话。”
温若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楼层显示板上,十一、十、九。
“我父亲以前是个小企业主。开了一家零件加工厂,不大,但养了四十几个员工。”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十年前,有一家媒体报导说他的工厂使用有毒原料,产品有安全隐患。报导出来第二天,订单全部取消,银行抽贷,供应商上门讨债。”
八、七、六。
“后来呢?”
“后来证实那篇报导是假的。记者只采访了一个离职员工,没有向公司求证,也没有查证那个员工说的话是真是假。但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工厂倒了,我父亲欠了一屁股债,头发一个月内全白了。”
五、四、三。
他终于转头看她,眼神和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不同了。那时候是防备,是评估,现在是一种温若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疲惫,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隐藏了很久终于被翻出来的情绪。
“所以我比谁都清楚,一篇错误的报导,能毁掉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温若站在原地没有动。程越之也没有动。他们就这样站在敞开的电梯门前,外面的走廊有人走过,脚步声和说话声传进来,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凝固了。
“所以你当公关,是因为你想保护公司不被错误的报导伤害?”
“一部分是。”他按下关门键,电梯门又缓缓阖上,“另一部分是,我不想让任何人经历我父亲经历过的事。不管是公司,还是被报导伤害的普通人。”
温若看著他。她想起自己当初选择当记者的理由——让没机会说话的人有机会被听见。他是为了保护,她是为了揭露。一个在盾牌后面,一个在剑刃前面。但出发点,竟然如此相似。
“程越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问过。”他按下开门键,“而且我觉得你值得一个真正的答案。”
电梯门开了。这次他先走了出去,步伐很快,像是急著结束这场对话。温若跟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背脊挺得很直,但她现在知道,那副从容的躯壳里面,装著一个曾经被不实报导毁掉生活的人。
他们穿过大厅,走到旋转门前。程越之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文件看完如果有问题,可以找我。”
“你不怕我挖出什么对你们公司不利的东西?”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公关式的微笑,而是一种更私人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表情。
“如果你挖出来的是真的,那就是我们公司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温若站在旋转门前,看著他转身走回电梯。他走路的姿势和来的时候一样,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很稳。但她现在知道,那个从容的背影下面,是一个和她一样,被自己的职业信仰折磨过的人。
她推开旋转门,外面的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光线之后,才走下台阶。
手机响了。是老赵。
“采访完了?”
“完了。”
“回来吧。有新发现。”
“什么发现?”
“回来再说。”
温若挂掉电话,拦了一辆计程车。上车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程越之的话一直在她脑海里回荡——一篇错误的报导,能毁掉什么。她知道那是真的。她见过被错误报导毁掉的人,也见过被正确报导拯救的人。这就是她做这行的原因,也是她每天都在挣扎的原因。
计程车在编辑部楼下停下来。她付了钱,推开车门,快步走进大楼。电梯太慢,她直接走楼梯,三步并两步爬上四楼,推开编辑部的门。
老赵坐在她的位置上。
不是他的位置,是她的。他坐在她的椅子上,面前放著一个打开的牛皮纸信封,桌上摊著一叠文件。
“这是什么?”温若走过去。
“你回来之前,前台说有人送来的。指名给你。”老赵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她,“没有署名,没有寄件人地址。我检查过了,不是炸弹。”
温若坐下来,拿起那叠文件。第一页是一封邮件的打印件,发件人是子公司总经理,收件人是整个管理团队。内容只有一段话,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她眼前。
“本季度的环保检测报告,按之前讨论的方案执行。所有书面记录销毁,只保留电子版备查。这件事由总经理办公室统一对外回应,其他任何人不得接受采访。”
她翻到第二页。是一份检测报告,左边是原始数据,右边是修改后的数据。篡改幅度比小马给她的那张表还要大,而且每一页都有子公司总经理的签名。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是证据,每一页都完整、清晰、无可辩驳。时间戳和服务器记录完全吻合,签名笔迹经过比对没有任何问题。
温若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著一张纸条,纸质很薄,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打印字体写著一行字。
“这次是真的。小心你身边的人。”
她把纸条放在桌上,盯著那八个字看了很久。身边的人。什么意思?谁是她身边的人?老赵?何思琪?还是——
她想起程越之说的那句话:“我不想你被利用。”
有人在利用她。给她假证据的人是利用她,给她真证据的人也是在利用她。不同的是,一个想让她打出空包弹,一个想让她当枪使。
“老赵。”她抬起头,“这些文件,我要验证。”
“我知道。我已经在联系第三方检测机构了,但需要时间。”
“多久?”
“最快一周。”
一周。温若想起小马说“一周太久了”的时候,她还觉得是对方在拖延。现在她才知道,一周的时间有多珍贵,又有多危险。
她把文件收进抽屉里,锁好。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和程越之的对话框。
她打字:“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三秒后他回:“哪些话?”
“关于你父亲的。”
这次他过了很久才回。大概两分钟,但在对话框的“正在输入”闪了又停、停了又闪的时间里,温若觉得那两分钟像两个小时。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看著这七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轰然倒塌的松动,而是一扇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她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她对程越之的判断,必须重新来过。
她又打了一行字,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谢谢你告诉我。”
他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很简单,很普通,但温若盯著那个符号看了很久,久到何思琪从旁边经过,低头看了她的手机一眼,然后用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快步走开了。
温若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编辑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是锁好的抽屉,里面装著足以撼动一家上市公司的证据。她身后是老赵泡茶的咕嘟声,隔壁是何思琪敲键盘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平静。
但她知道,从这一天开始,她的身边没有一个人是可以完全信任的。
那张纸条上写得很清楚——小心你身边的人。
温若离开编辑部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老赵半小时前走的,临走前叮嘱她把文件锁好再离开。她照做了,把牛皮纸信封锁进抽屉里,钥匙放在钱包最内层的夹层。离开前她还检查了两遍,确认抽屉确实锁上了。
街上的车很少,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沿著习惯的路线走向捷运站,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商,两个超商员工站在门口抽烟聊天。她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看了她一眼,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她注意到一辆黑色轿车。
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火,大灯关著。她经过的时候车没有动,但她走了五十公尺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车子跟上了,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慢到几乎不像在移动。
温若停下脚步,车也停了。
她继续走,车继续跟。
她没有慌。当了四年调查记者,这种事不是第一次遇到。她改变路线,放弃捷运,转进一条只有行人能走的小巷。黑色轿车停在巷口,没有开进来。
温若加快脚步,穿过小巷,从另一头出去,绕到隔壁的马路上。她正要松一口气,就看到那辆黑色轿车从另一个方向转过来,停在距离她二十公尺的路边。
他们知道她要走这条路。他们对她的路线了如指掌。
温若站在路边,心跳开始加速。她拿出手机,第一个念头是打给老赵,但老赵年纪大了,这种时间把他叫出来没有意义。第二个念头是打给何思琪,但何思琪住在城市的另一头,赶过来至少要四十分钟。
她的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停在一个名字上。
程越之。
她犹豫了三秒。第四秒的时候,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了一条缝。没有人下车,但那条缝像是一个信号——我们随时可以出来。
她按下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程越之的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样子。
“温若?”
“是不是你派的人?”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冷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那种思考的沉默,而是被问题击中的沉默。三秒后,他的语气变了,从平静变成某种她没听过的紧绷。
“什么人?”
“一辆黑色轿车,从编辑部跟到我现在。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很快,“你现在在哪里?”
“和平东路和新生南路交叉口附近。”
“站在原地,别动。”
电话挂断了。
温若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路灯下面。黑色轿车的车门又关上了,引擎还在运转。她不知道车里有几个人,也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程越之说“站在原地”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演戏。
五分钟。她盯著手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黑色轿车没有动,她也没有动。街上偶尔有一辆计程车经过,车灯扫过路面,然后一切又暗下来。
五分钟又十七秒的时候,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从对向车道急转过来,精准地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来,程越之坐在驾驶座上,衬衫领口敞开,袖子随便卷到手肘。
“上车。”
温若拉开车门坐进去。几乎是同一时间,黑色轿车的引擎声突然变大,车灯亮了。
程越之踩下油门,车子猛地冲出去。
他开车的方式和她的印象完全不同。第一次见面时他是从容优雅的公关总监,现在他是一个人盯著后视镜、在深夜的街道上高速过弯的人。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动得精准而果断,每一个弯道都切得刚刚好。
“趴下。”他说。
温若弯下腰,手撑在座椅上。车子加速、转弯、再加速。她的身体随著惯性左右摇晃,额头撞上车门的扶手,但她没有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二十分钟——车速慢下来了。程越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可以坐起来了。”
温若直起身,看向窗外。他们在一条她没见过的路上,两旁是住宅区,安静得连路灯都像是睡著了。后视镜里看不到任何车灯。
“甩掉了?”
“嗯。”他放慢车速,在一个路口转弯,“他们没有继续追。”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不是来送花的。”
温若靠回椅背,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她转头看程越之,他的侧脸在仪表板的微光下显得很专注,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我在附近。”
“凌晨十二点多在附近?”
他没有回答。车子在住宅区的巷子里绕来绕去,温若放弃了记路的念头,只是看著窗外的街景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又过了十几分钟,车子停在一栋她熟悉的公寓楼下。
是她家。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
“上次何思琪说的。”
温若没有追问。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要下车的意思。车内的暖气开著,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雨刷的痕迹还在,像是刚经历过一场追逐的证据。
“程越之。”她转头看他。
“嗯?”
“你为什么帮我?”
他没有马上回答。两手放在方向盘上,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车内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因为那封真的邮件,是我给你的。”
温若愣住。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的表情告诉她没有。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嘴角的线条僵硬,像是在说一件他知道不该说、但非说不可的事。
“你什么意思?”
“那些文件。”他的声音很轻,“你收到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是我放在你桌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