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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程 ...


  •   程越之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保持著一个手臂的距离。他没有看她,低头在看手机,像是处理公事。但他的视线每隔几秒就会从手机上移开,瞥一眼她有没有在吃。

      “你公司的事怎么办?”温若问。

      “请假了。”

      “公关总监请假来照顾一个记者?”

      他放下手机,转头看她。“你现在不是记者。你是一个发烧到三十八度、没有吃药没有吃饭、一个人躺在公寓里的人。”

      “这两者有区别吗?”

      “对我来说,区别很大。”

      温若咬著汤匙,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她一直不敢问、但现在因为发烧让她的防线变薄了的问题。

      “程越之,你是不是对每个记者都这样?”

      他沉默了一下。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微波炉定时器的滴答声。

      “我对每个人都很客气。”他慢慢地说,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但我不会给每个人送宵夜。”

      温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这是什么感觉。这不是好奇心,不是职业本能,不是一个记者对调查对象的审视。这是心动。在她最不应该心动的时候,在她最脆弱、最没有防备、最无法用理性来分析的时候,她对这个人动了心。

      她把碗放下,低下头,假装在喝姜茶。姜茶很辣,辣得她眼睛真的湿了。

      “你怎么了?”他问。

      “姜茶太辣。”

      他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她把姜茶喝完,把碗放回茶几上。然后靠在沙发上,把棉被拉到下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她很困,但不想睡。因为她知道如果现在睡著了,醒来的时候他可能就不在了。

      “你睡吧。”他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等你睡著再走。”

      “你不用——”

      “温若。”他打断她,声音很轻,“你睡吧。”

      她闭上眼睛。沙发很软,阳光很暖,他的存在感很强。不是那种压迫性的强,而是一种安定的、让人觉得安全的强。像是冬天晚上的路灯,不说话,只是亮著,但你知道它在。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著的。可能是五分钟后,可能是十分钟后。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有人把棉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有一瞬间她觉得他的手停在她脸颊旁边,离她很近,近到她可以感觉到指尖的温度。

      但她没有睁开眼睛。

      因为她怕睁开眼睛,这个梦就醒了。

      ---

      温若醒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暗了。

      窗帘被拉上了,茶几上的碗和杯子都不见了,厨房的水槽边放著洗干净的餐具。茶几上多了一瓶水和一排药,旁边压著一张便利贴。

      “药一天三次,饭后吃。粥在电锅里保温。明天如果还没退烧,去看医生。”

      她拿起便利贴,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小一点。

      “不是对每个记者都这样。”

      温若坐在沙发上,把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放进钱包的夹层里,和那张写著证据清单的纸条放在一起。一个是真相,一个是——她不知道这个叫什么。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程越之的对话框。从头看到尾,看了三遍。宵夜的照片、便利贴的照片、书签的照片、红豆汤的照片。她每一次回复都那么短,而他每一次都那么有耐心。

      她把对话框往上滑到最开始。第一条讯息是他发的:“温记者,采访安排在明天下午三点,十七楼会议室。”

      那是公关总监对记者的对话。干净、专业、没有多余的东西。

      现在这个对话框里充满了粥、药、书、便利贴和“嗯”。

      温若抱著膝盖坐在沙发上,觉得自己站在一条线的中间。左边是职业边界,右边是某种她不敢命名的东西。她知道她应该往左走,退回去,回到那个干净专业的对话框。但她做不到。

      她把手机拿到面前,打开对话框设定。

      删除所有聊天记录。确定。

      对话框空了。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些宵夜、那些照片、那些“嗯”。

      她把手机放下,躺回沙发上。电锅保温的指示灯亮著,在黑暗中发出橘色的微光。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是因为生气才删的。是因为她怕自己会忍不住一直翻看那些对话,一直翻看到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在做什么、忘记他和她之间隔著一条永远不该跨越的线。

      她是记者。他是调查对象。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过。

      她把棉被拉到头顶,闭上眼睛。但闭上眼睛的时候,她还是看见了那张便利贴背面的字。

      不是对每个记者都这样。

      她在黑暗里睁著眼睛,一直睁到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再从深蓝色变成浅灰色。

      天亮了。

      电锅的保温灯还亮著。她爬起来,走进厨房,打开电锅。粥还是热的,上面放了一颗荷包蛋和几片海苔。

      她端著碗坐在厨房的地板上,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之后她站起来,洗了碗,把药吃了。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程越之的名字。

      她没有发讯息。她把通讯录关掉,走进浴室洗澡,换衣服,出门去上班。

      走进编辑部的时候,老赵看了她一眼。“好了?”

      “好了。”

      “那个恒远的案子,检测机构打电话来了。第一批数据出来了。”

      温若坐在位置上,打开电脑。“怎么样?”

      “是真的。”老赵把报告递给她,“三家机构的结果一致。子公司的排放数据被篡改过,篡改幅度最大的那个月,超标四倍。”

      温若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专业术语,但结论只有一行——样本检测结果与原始数据不符,存在人为修改痕迹。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报告放进抽屉里,和那张便利贴放在一起。

      一个是真相,一个是——她不知道这个叫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能再让这两样东西放在同一个抽屉里了。

      温若花了三天时间写初稿。

      这三天里她把自己关在编辑部最角落的位置,戴上耳机,切断所有对外的联系。白板上的组织架构图被她拍了照存进电脑,然后擦掉,因为她发现自己每次抬头看到程越之名字旁边那个问号,就会写不下去。

      她从证据最扎实的部分开始写。数据造假的事实、第三方检测机构的报告、邮件链的时间戳对比。这些东西很硬,不需要修饰,只需要准确。她写得很顺,像是把一块一块石头垒成墙。

      但写到人的部分,她卡住了。

      子公司管理层的责任、总部的监管失职、离职员工的证词。每一个段落都需要她做出选择——用多强烈的动词,用什么样的形容词,把责任归到哪一层。这些选择决定了这篇报导的基调,也决定了读者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这家公司。

      也决定了程越之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她把草稿打印出来,反复读了三遍。第一遍看事实有没有遗漏,第二遍看逻辑有没有漏洞,第三遍看她有没有在哪个段落里手下留情。

      第三遍读完之后,她发现自己确实手下留情了。不是故意的,而是潜意识里的自我审查。她在写到子公司总经理的时候用了“决策失误”而不是“蓄意造假”,在写到总部监管的时候用了“资讯不对称”而不是“知情不报”。每一个词都准确,但每一个词都偏软,像是一把刀被磨钝了才拿出来。

      她把稿子拿给老赵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捏得很紧。

      老赵戴上眼镜,从第一页开始看。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会停下来想一想,偶尔用红笔在旁边画一条线或写几个字。温若站在旁边,看著那些红线一点一点地爬满页面,心跳越来越快。

      最后一页翻完。老赵摘下眼镜,把稿子放在桌上。

      “你写的是什么?”

      温若没有说话。

      “这叫调查报导?”老赵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这是公关稿。你看看你写的这些——“决策失误”、“资讯不对称”、“内部沟通不足”。你是在写新闻还是在写年报?”

      “我——”

      “你什么?”老赵站起来,把稿子拿起来翻了几页,“证据呢?你手上有邮件、有报告、有证人。这些东西在哪里?被你吃掉了?”

      温若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编辑部里还有其他人在,她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何思琪在座位上低著头,键盘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响起来。

      “你的立场呢?”老赵继续说,语气越来越重,“你是调查记者,不是公证人。你拿到这么多证据,你的结论在哪里?你的判断在哪里?你这篇稿子从头到尾都在打太极,打到我以为你在替恒远的公关部代班。”

      最后那句话让温若的眼眶一热。她咬了咬牙,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老赵,我——”

      “拿回去重写。”老赵把稿子扔回桌上,纸张散开,像一朵开败的花,“两天之内给我第二版。如果再是这种水准,这个案子我交给别人做。”

      温若站在原地,看著散落在桌上的稿子。那些她花了三天写出来的文字,现在看起来确实像公关稿。每一个词都很安全,每一句话都没有锋芒,整篇文章像一只被拔了牙的兽。

      她没有辩解。把稿子捡起来,折好,走回自己的座位。

      何思琪在她坐下之后端了一杯咖啡过来,放在她桌上。

      “老赵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他不是没道理。”温若接过咖啡,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我确实写得不好。”

      “你只是写得比较小心。”何思琪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压低声音,“这很正常。你查了这么久,跟了这么多线索,还被人跟踪过。写得小心一点是对的。”

      温若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著咖啡表面浮著的奶泡,觉得自己没办法跟何思琪解释真正的原因。不是小心,是害怕。不是怕写错,是怕写出来之后,那个人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那篇报导。

      她不知道该怎么写一篇会伤害程越之的报导。即使她知道那些伤害是他应得的——如果公司做错了事,相关的人就应该承担后果。但她就是没办法把“承担后果”这四个字和他连在一起。

      何思琪看她不说话,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休息一下,晚上再改。”

      “嗯。”

      何思琪站起来要走,又停下来。“对了,温若,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

      “程越之是我大学同学。”

      温若抬起头。

      “我们同一届,传播学院的。他那个时候就是那种人——说话永远只说七分,但你知道他不是在骗你,他只是习惯保留。”何思琪笑了一下,“他以前就这样,现在应该也是。”

      温若愣在那里。她想起程越之说过的话——“何思琪告诉我的”,原来不是客套,是真的。

      “你怎么不早说?”

      “你又没问。”何思琪耸耸肩,“而且我怕你知道了会影响判断。不过现在看来——”她看了温若一眼,没有把话说完,“算了,你忙吧。”

      她走了之后,温若坐在座位上,把咖啡喝完。杯子见底的时候,她看见杯底有一行小字——“今天也要加油”。星巴克的杯子,不知道被多少人拿起来又放下,但那行字还在。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程越之的对话框。删除聊天记录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对话框里空空的,只有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并排站著。

      她正要放下手机,萤幕亮了。

      程越之。

      “主编不骂的稿子不是好稿子。”

      温若盯著这行字,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键盘上,滴在散落的稿纸上。她没有擦,就让它流。

      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被骂了。可能是何思琪说的,也可能是他自己猜的。她只知道这九个字出现在这个时候,像是一只手伸过来,在她最脆弱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打字。手指在萤幕上滑动的时候,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几乎看不清自己在打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

      “何思琪告诉我的。她是我大学同学。”

      温若看著这行字,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苦笑或礼貌性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著眼泪和鼻涕的笑。她笑这个世界真小,笑何思琪憋了这么久才说,笑程越之用这种方式让她知道——他在她身边有一双眼睛,但不是监视,是关心。

      她擦了擦脸,把稿子重新摊开。第一页上老赵用红笔写的字很刺眼——“太软”。她看著那两个字,想起程越之说过的话:“如果你挖出来的是真的,那就是我们公司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她拿了一支新笔,在第一行字上面画了一条线,开始重写。

      这一次,她把“决策失误”改成了“蓄意造假”。把“资讯不对称”改成了“知情不报”。把“内部沟通不足”改成了“系统性隐瞒”。

      每一笔都像是在削掉一层犹豫。每改一个词,她就觉得自己离“记者温若”更近一点,离“那个收了宵夜的温若”更远一点。

      改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她拿起来看,还是程越之。

      “老赵骂人很凶,但他从来不会骂不值得骂的稿子。他骂你,代表他觉得你可以写得更好。”

      温若看著这行字,觉得自己又站在那条线的中间。左边是职业,右边是感情。她知道她应该往左走,但她现在连右脚都抬不起来。

      她打了一行字,看了很久,按下发送。

      “程越之,如果有一天我写了一篇对你很不利的报导,你还会对我好吗?”

      发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私人、太直接、太不像一个记者该问的话。这是一个女人问一个男人的问题,不是一个记者问采访对象的问题。

      她想收回,但对话框上已经显示了“已读”。

      然后是“正在输入”。

      闪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讯息终于发过来的时候,她屏住呼吸,像等待一个判决。

      “那得看你写的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温若把这句话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的时候心跳很快,第二遍看的时候心跳慢下来,第三遍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握住了。不是那种用力到会痛的程度,而是刚刚好让她感觉到温度的那种握法。

      她把这句话截图存了下来。不是当成证据,不是当成线索,只是存下来。存进手机相簿里一个没有名字的资料夹,和那张便利贴的照片放在一起。

      存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萤幕朝下。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完了,你完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完了,而是认命的那种。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要往下看,但最后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然后发现悬崖下面不是万丈深渊,是一片海。海面很平静,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光。

      你知道跳下去会湿、会冷、会失去立足之地。但你也知道,那片海很美。

      温若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她拿起笔,继续改稿子。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每一个词都下得很准,每一刀都切得很深。她在写一行字的时候停了下来,那行字是“恒远集团公关总监程越之未回应本刊的采访请求”。

      她看著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在同一行字里出现,觉得很荒谬。在这个世界上,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同时出现的地方,应该是一篇报导的开头,而不是一封喜帖的开头。

      她把那行字留著,继续往下写。

      窗外天黑了。编辑部的灯亮著,她的桌上摊著稿纸、红笔、蓝笔、手机。手机萤幕暗著,但里面存著一张截图,截图上有一句话。

      如果是真的,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温若低头写完最后一段,把笔放下。稿子改完了,从头到尾七页,每一页都有删改的痕迹,但整体比第一版硬了很多。她知道老赵还会有意见,知道还得再改,但至少这一次,她没有手下留情。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不是稿子上的字,而是电梯里程越之的侧脸。他说“我父亲的公司被一篇不实报导害倒闭了”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结痂的旧伤。

      她不知道自己的报导会不会成为他的新伤。她只知道,如果她因为害怕伤害他而手下留情,那她和当年那个害他父亲公司倒闭的记者,就没有区别。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见手机萤幕亮了。

      程越之。

      “稿子改完了吗?”

      她回:“改完了。”

      “早点休息。”

      “嗯。”

      她把对话框关掉,把手机放进包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她在原地站了几秒,等血液重新流动。编辑部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老赵的桌上放著她改好的稿子,第一页上面写著“第二版”。

      她走过去,把稿子放在老赵桌上,用他的搪瓷杯压住。杯壁上“优秀新闻工作者”的字样在灯下看得很清楚,斑驳归斑驳,但还在。

      她关掉编辑部的灯,走进电梯。电梯下降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眼睛有点红,鼻子也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冷风从大楼门口灌进来。她走出去,站在路边等计程车。夜空中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把所有该亮不该亮的东西都照得一清二楚。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簿,找到那张截图。看了三秒,关掉。

      计程车来了。她上车,报了地址。车子开动的时候,她把额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她闭上眼睛,想起老赵说的话:“记者不是法官,我们的工作是让读者看见,不是替读者审判。”

      她现在看见的东西很清楚了。不是真相,而是自己的心。

      它不在该在的位置上。

      第三方检测机构的最终报告在周三下午送达。三家机构的结果分别装在三个牛皮纸信封里,温若按顺序拆开,把三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

      第一份结论:样本检测数值与对照组存在系统性偏差,偏差范围在百分之三百二十至百分之三百八十之间,判定为人为修改。

      第二份结论:检测数据经比对与原始记录不符,修改痕迹明显,涉及十二个检测项目的三十六组数据。

      第三份结论最直接:该批次排放数据经篡改,篡改幅度超过行业标准三点二倍,建议作为司法证据使用。

      温若把三份报告的结论页并排拍了张照片,发给老赵。老赵秒回一个字:“好。”

      她把报告收进抽屉,和程越之给她的文件放在一起。现在证据链完整了——内部邮件证明造假行为的存在,检测报告证明造假数据的幅度,离职员工的证词证明造假流程的运作方式。三条线索汇聚到同一点,指向子公司的管理层,以及总部那些选择不看、不听、不知道的人。

      但她还缺一个关键证人。一个级别够高、知道内幕够多、愿意具名的人。

      温若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是一个离职员工给她的,说这个人可以回答她所有的问题,但不要抱太大希望,因为这个人已经拿了公司的离职金,签了保密协议。

      她按下拨出键。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来。

      “喂?”对方声音低沉,带著一种在商场上磨练出来的不紧不慢。

      “请问是李副总吗?我是《深网》杂志的记者温若,想跟您请教一些关于恒远子公司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温若以为他挂了。

      “你从哪里拿到我的电话的?”

      “一位前员工给的。他不愿意透露姓名。”

      “你查了多久了?”

      “三个月。”

      又沉默了。这次短一些,像是在衡量什么。

      “你查到了什么?”

      “邮件记录、检测报告、离职员工证词。三条线都指向一个结论——子公司的排放数据被系统性篡改,持续时间至少两年。”

      李副总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果然还是来了”的疲惫。

      “你希望我帮你做什么?”

      “我希望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你知道我签了保密协议。”

      “我知道。但保密协议不能掩盖违法行为。”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像是站起来走到了窗边。背景里有鸟叫声,很远,很模糊。

      “我下个月移民。加拿大,已经办好了。”

      温若的心跳加速了一拍。她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如果我帮你作证,报导什么时候能发?”

      “越快越好。”

      “两周内。”

      温若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流程。整理证据、撰稿、老赵审稿、法务审核、排版印刷。两周很赶,但不是不可能。

      “可以。”

      “好。”李副总的声音突然变得果断,像是做了决定之后就不再犹豫,“但我有一个条件——报导里不能出现我的名字,只能用“前子公司高层管理人员”这个称呼。我可以用录音作证,但我不出庭、不露面、不承认。”

      “可以。”

      “还有一个条件。”

      “请说。”

      “写的时候,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子公司头上。这件事从头到尾,总部都知道。每一份被修改的报告都送到总部备案了,每一年的预算会议都讨论过环保设备的折旧问题。他们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

      温若的笔在纸上停了下来。她知道这句话意味著什么——如果属实,这不是子公司的问题,而是整个恒远集团的问题。从子公司总经理到集团董事会,每个环节都有人签字、有人盖章、有人选择视而不见。

      “你确定总部知道?”

      “我确定。因为每年的环保预算报告是我写的。原始版本和送审版本,差了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四十的设备维护费被砍掉了,因为“会影响毛利率”。砍预算的会议记录,总部留著。”

      温若放下笔,靠回椅背。窗外的阳光很亮,但她觉得自己坐在一个很暗的房间里。

      “李副总,谢谢你愿意说这些。”

      “不是愿意,是该说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苍老,像是刚才那几句话把他身上最后一点力气都抽走了,“我在那个位置坐了六年,前面两年还想做点事,后面四年都在擦屁股。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们生产的产品号称是“绿色科技”,广告上写的是“为下一代创造更美好的环境”。广告部门拍了一支影片,找了几个小孩在海边捡垃圾,配上温馨的音乐。那支影片点阅率很高,董事会很满意。”

      他停了一下。

      “但那些小孩捡的垃圾,有一部分是我们工厂排出去的。”

      温若没有说话。她握著手机,觉得那支金属壳的温度比室温低了许多。

      “两周,”李副总说,“我等你两周。超过两周,我就走了。到时候你找不到我,也找不到这些话。”

      电话挂断了。

      温若把手机放在桌上,在笔记本上写下“两周”两个字,画了一个圈。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在组织架构图的最上层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从红圈拉出一条线,写了四个字——“知情不报”。

      她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李副总提到的关键信息。环保预算报告的差异、总部审批流程、会议记录的保存位置。这些都是可以追查的线索,如果属实,整篇报导的格局会从“子公司违规”升级为“集□□统性造假”。

      她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何思琪。温若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就传来急促的声音,完全不像何思琪平时的语气。

      “温若,你快看新闻。”

      “什么新闻?”

      “有人在网上爆料,说恒远子公司数据造假,还指名道姓说你在查这个案子。”

      温若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什么?”

      “你开电视,或者上网看。已经上热搜了。”

      温若挂掉电话,打开新闻网站。首页第三条,红色的“热”字标签格外刺眼。

      “恒远子公司环保数据造假疑云调查记者介入”

      她点进去,是一篇网路媒体的报导。报导里说恒远集团子公司涉嫌长期篡改排放数据,并称“据知情人士透露,《深网》杂志记者温若已对此展开长达数月的调查,掌握大量关键证据”。报导没有写出具体的证据内容,但把她的名字、她的杂志、她的调查方向全部曝光了。

      温若看著萤幕上自己的名字,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脚底流。

      她知道这是什么。这不是新闻报导,这是一颗炸弹。有人故意把消息放出去,逼她提前出手。如果她现在发稿,证据还不够完整,李副总的证词还没录音,时间太赶,漏洞太多。如果她不发,外界会说她被恒远收买了,她的信誉、杂志的信誉、整个调查报导的公信力都会被打上问号。

      不管她选哪条路,都是输。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赵。

      “看到了?”

      “看到了。”

      “谁放的?”

      “不知道。”

      “你现在在哪里?”

      “编辑部。”

      “关掉手机,不要接任何电话,不要回任何讯息。等我过来。”

      电话挂断。温若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但即使翻过去,她还是能感觉到它在震动——一下、两下、三下,像心跳一样急促。未接来电、讯息通知、社群媒体的提示声,一个接一个,密集得像机关枪。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编辑部的窗户对著一条巷子,平时没什么人走。但现在巷口停了一辆厢型车,车身上印著某家新闻台的标志。有人在车旁边站著,拿著摄影机,镜头对著编辑部的大楼。

      温若拉上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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