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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温 ...


  •   温若走进恒远集团总部大厅时,上午十点的阳光照在灰色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冷调的光。

      她站在前台报上姓名,接待小姐打电话确认后递给她一张访客卡,上面印著临时编号。她接过卡,目光扫过大厅——挑高的天花板、低调但昂贵的装潢、墙上挂著的企业社会责任奖牌。一切都很体面,体面得像一堵墙。

      但她注意到角落里有两个员工低声交谈,其中一个频繁看向手表,另一个则在讲电话时用手摀住话筒。他们的肢体语言不对劲,像是压抑著某种紧张。

      她收回视线,走向电梯。

      会议室在十七楼,落地窗正对著市区天际线。温若选了背对窗户的位置坐下,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她习惯让采访对象面对光源,这样她可以看清楚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门开了。

      程越之比她想像中年轻。三十二岁的公关总监,穿深蓝色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中段,没打领带,没有西装外套。他的步伐不急不缓,走进会议室时先看了她一眼——不是打量,是评估。

      “温记者,久仰。”他伸出手,力道适中,掌心干燥,两秒后松开。

      “程总监客气了。”她坐下,按下录音笔的开关。

      他在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后倾,靠上椅背。这个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温若注意到他的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拇指抵著拇指——这是一个控制型姿势,代表他在刻意保持从容。

      她翻开笔记本,开始第一个问题:“恒远集团去年在环保方面的投入超过三亿,这个数字比前年增长了百分之二十。能否请你具体说明这笔资金的用途?”

      程越之的回答流畅得像是排练过。他提到废水处理系统升级、排放监测设备更新、第三方环保审计。数据、案例、认证机构名称,一套组合拳打得漂亮。

      温若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她没有打断他,甚至在他说完后还等了两秒才点头,露出一个专业的微笑。

      “谢谢,很详细。”她翻到下一页,“我注意到子公司的环保投入占了集团总投入的百分之四十,但子公司的产值只占集团的百分之十五。这个投入产出比似乎不太合理?”

      程越之的表情没有变化。“环保投入不该用产出比来衡量,这是我们对社会的责任。”

      “当然。”她点头,语气平淡,“那子公司上个月离职了十二个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问题切换得太快,像刀锋掠过皮肤。

      程越之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拇指和拇指分开,又迅速合拢。这一切发生在一秒之内,然后他的表情恢复如常。

      “人员流动是企业的正常现象。”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请人力资源部门提供详细数据。”

      “不用了。”温若微笑,“我已经和其中三位聊过了。”

      沉默。

      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两人在空气中较劲。她的视线没有避让,他的微笑没有消失,但两个人都知道,这场采访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程越之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这个姿势改变了对话的权力结构——从后倾的审视变成了前倾的对峙。

      “温记者,”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从公关模式切换到私人模式,“你是来做CSR专题的,还是来查案的?”

      “有区别吗?”她反问。

      “对我来说,区别很大。”他看著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她不确定的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某种警觉,“CSR专题,我可以配合。如果是查案,那我需要知道,你的消息来源是谁。”

      “记者有保护消息来源的义务。”

      “公司也有保护商业机密的权利。”

      两人的视线在桌面上方交汇。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

      温若先收回了视线。她低头把录音笔关掉,合上笔记本,动作从容不迫。

      “程总监放心,”她站起来,拎起包,“我只写能发表的。”

      他没有起身送她,只是坐在原位看著她走向门口。

      温若拉开门,在跨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程越之正在拿手机。他的动作很快,拇指在屏幕上划动,找到一个号码,按下拨出键。手机贴上耳朵的同时,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她没有回避,他也没有。

      她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她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但她知道,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已经开始说话了。

      她没有听清楚内容,但她看见了他的口型。

      “查一下是谁泄漏的。”

      电梯门打开,温若走进去,按下大厅的楼层按钮。电梯下降时,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回想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程越之的反应太快了。她提到离职人数时,他没有追问是哪三个人,没有确认消息是否属实,而是直接问她的消息来源。这说明他知道离职潮这件事,而且知道这件事如果被报导会带来什么后果。

      但他没有慌。甚至在被突袭的时候,他的应对依然有条不紊。

      这让温若想起老赵说过的话:最难对付的采访对象不是会发火的那种,而是你怎么都刺不破的那种。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来,经过大厅时又看了一眼角落——那两个员工已经不在了。前台换了个人,正在低头看电脑。

      温若走出旋转门,阳光刺得她瞇起眼。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给老赵发了一条讯息。

      “第一回合,没输没赢。”

      三秒后老赵回复:“继续。”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捷运站。走了十几步,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老赵追加的指示,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温记者,阿杰让我联系你。他说你是唯一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温若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上,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

      然后她打字:“时间地点你定。”

      对方秒回:“明天晚上八点,内湖的星巴克。一个人来。”

      她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收回口袋。抬起头时,对面大楼的电子看板正在播放恒远集团的广告——蓝天白云、绿树成荫、一行标语写著“我们只创造可持续的未来”。

      温若看了三秒,转身走进捷运站。

      身后,广告看板上的程越之正对著镜头微笑,那笑容和她刚才在会议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温和、从容、滴水不漏。

      温若回到编辑部时,老赵正坐在他的位置上喝茶。办公桌堆满了纸质资料和剪报,只有键盘前面留出一小块空地,放著一个搪瓷杯,杯壁上的“优秀新闻工作者”字样已经斑驳得看不清了。

      “怎么样?”他头也没抬。

      “程越之知道有人在查这件事。”温若把包扔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听到离职人数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问消息来源。”

      老赵终于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面瞇起来。“他承认了?”

      “没有。他否认了,但反应太快了。他知道这件事。”

      “那你接下来怎么做?”

      “有人联系我了。”温若打开电脑,“阿杰的前同事,说愿意见面。明天晚上。”

      老赵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注意安全。”

      温若点点头,打开邮箱开始整理这两天的采访记录。她习惯把每一个细节都写下来,包括程越之的表情变化、手指的动作、语气转折的地方。这些东西现在看起来没用,但等到写稿的时候,它们会帮她还原现场。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离职员工群组的讯息。

      这个群组是她花了一周时间才进去的。先是在LinkedIn上找到三个从恒远子公司离职的人,一个不回讯息,一个直接封锁她,只有阿杰回了一句“你是谁”。她说自己是记者,想做一个关于科技业工作环境的报导。阿杰没答应,但也没拒绝,最后把她拉进了一个群组。

      群组里有十一个人,都是过去半年从子公司离职的工程师和管理人员。温若在群组里潜水了三天,只说了一句话:“我是记者,想了解你们离职的真实原因。可以不具名。”

      没有人回应。

      她不死心,又发了一条:“我已经知道数据造假的事了。”

      这次有人私讯她了。就是阿杰。

      “你到底是谁?”

      “《深网》杂志的调查记者。我不是来挖八卦的,我想知道真相。”

      阿杰已读了两个小时才回:“真相有什么用?写出来又能怎样?”

      “至少让该负责的人负责。”

      “你太天真了。”

      然后他就没再回了。

      温若现在看著群组里沉默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讯息:“我明天要和一个前同事见面。如果有人也想聊聊,随时可以找我。”

      这次连已读都没有。

      她关掉手机,继续写采访记录。写到程越之最后那个电话时,她的笔停了一下。他打给谁?是打给人事部门确认离职人数,还是打给那个泄密的人?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问号,然后翻到下一页。

      ---

      同一时间,程越之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盯著电脑屏幕上的会议室预约记录。

      人事系统和会议室预约系统是连在一起的,用员工编号登录。他调出了温若来访前一天的记录——下午三点到五点,十七楼会议室,预约人:程越之。

      但他没有预约过那个时段的会议室。

      他点开详细记录,预约时间是前一天上午十一点,用的是他的员工编号。这意味著有人知道他的编号,或者有人从系统里盗用了他的身份。

      程越之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有几种可能。第一种,系统出了bug,但IT部门上个月才做过全面检修,这个可能性很低。第二种,有人故意用他的名义预约会议室,让温若以为是公司内部的人安排的采访。第三种,有人想让温若来查这件事,而用他的名义预约,是为了让他成为被怀疑的对象。

      他想起温若离开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丝他不确定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拨给IT部门的负责人。“帮我查一下,昨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十七楼会议室的监控画面。”

      “程总监,会议室走廊的监控上个月就坏了,还没修。”

      “谁报修的?”

      “设备科。说是线路问题,要等总部的维修排期。”

      程越之挂掉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设备科”三个字,画了个圈。

      他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是给人事部的。“把子公司过去半年离职人员的名单发给我。”

      “程总监,这需要陈特助的批准。”

      “我会跟他说。”

      对方犹豫了一下。“好,我马上发。”

      五分钟后,邮件进了信箱。程越之打开附件,十二个名字,附带职位、离职日期和离职面谈记录。他快速扫了一遍,大部分人的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发展规划”或“家庭因素”,这是标准写法,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林杰,制程工程师,三年资历,离职原因栏写著“不适应公司文化”。离职面谈记录是空白的。

      他记下这个名字,关掉邮件。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陈特助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杯咖啡。

      “听说你今天被记者问倒了?”陈特助靠在门框上,语气像在开玩笑,但眼神不是。

      “没有。”程越之站起来,“她问了一些子公司的问题,我回答了。”

      “什么问题?”

      “环保投入和人员流动。”

      陈特助喝了一口咖啡,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几秒,他问:“你觉得她是来做CSR专题的吗?”

      “不是。”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程越之看著他。“我会处理。”

      陈特助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程越之,你知道公司的立场。这种事如果被写出来,股价至少掉十个百分点。你我的年终奖金都在里面。”

      门关上后,程越之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林杰,前制程工程师。我要他的住址和电话。”

      ---

      温若在阿杰家楼下等了三个小时。

      这是一栋老旧的公寓,外墙的磁砖剥落了大半,一楼的铁门坏了,用砖头顶著。她按了门牌对应的电铃,没人应。打电话,关机。她不死心,就在楼下等。

      傍晚六点,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一个穿著连帽外套的男人走进巷子,低著头,步伐很快。温若认出他就是群组头像上的那个人——阿杰。

      “林先生。”她上前一步。

      阿杰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看清楚是她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群组里的资料没有隐藏好。”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绕过她要进门。

      温若挡在他前面。“你什么都没说,但你拉我进群组的时候,就已经说了。”

      阿杰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他的眼睛很疲惫,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好。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他冷笑了一声,“你知道真相之后要干嘛?写一篇报导,然后呢?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什么意思?”

      阿杰没有回答。他低著头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挣扎。然后他擡起头,看著温若,说了一句话。

      “你别查了,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有些东西写出来,会害死人的。”

      说完他就转身进了门,铁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温若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她注意到一件事——阿杰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抖。不是那种紧张的轻微颤抖,而是控制不住的、从手腕到手心都在抖的那种。

      那不是害怕。

      那是恐惧。

      她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转身走出巷子。经过路灯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群组里还是没有人回她,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阿杰的群组暱称后面有个数字,0824。

      她想了想,在搜寻引擎输入“恒远 子公司 0824”。没有结果。她又输入“恒远 事故八月二十四日”。还是没有。

      但搜寻结果的第三页,有一条地方新闻的标题让她停住了。

      “工业区废气泄漏,附近居民头晕呕吐送医”。

      发布日期是去年八月二十四日。

      她点进去,新闻只有短短两百字,说工业区某工厂发生废气泄漏事故,十三名居民送医后已无大碍,环保局检测空气品质已恢复正常。新闻里没有提到工厂的名字,只写了“某科技公司”。

      温若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简讯,号码不在她的通讯录里。

      “想知道真相,三天后晚上八点,中山路星巴克。一个人来。”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十秒,然后擡头看向阿杰住的那栋公寓。三楼的窗户亮著灯,窗帘拉上了,但有一道缝,她看见一个人影在窗边站著。

      人影没有动,就那样站著,像是在看她。

      温若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向巷口。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帘已经完全拉上了。

      她走到大街上,拦了一辆计程车。上车后,司机问她去哪里,她说了编辑部的地址。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拿出手机,把那条简讯截图,发给老赵。

      老赵回了一个字:“去。”

      她又看了一眼那条简讯。发送号码经过加密,显示的是一串乱码。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要嘛是阿杰,要嘛是那个在暗中给她递线索的人。

      不管是谁,她都必须去。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在流动。温若靠在椅背上,想起阿杰说的话——“有些东西写出来,会害死人的”。

      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入行第一年,她做一个关于非法移工的报导,线人也这样跟她说过。后来报导发了,那个线人被遣返,再也没有消息。她为此内疚了很久,老赵告诉她:“记者的良心不是不伤害任何人,是伤害最少的人。”

      但那次的伤痕到现在还在。

      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是阿杰,低头一看,是何思琪。

      “听说你今天去恒远了?怎么样?”

      “还好。”

      “那个程越之是不是很帅?”

      温若没回。

      何思琪又发了一条:“开玩笑的。你要小心,听说他们公司的公关手段很厉害,不是那种硬来的那种,是那种让你不知不觉就站到他们那边的那种。”

      温若看著这行字,想起程越之在会议室里的表情——温和、从容、滴水不漏。

      她打字:“我知道。”

      计程车在编辑部楼下停下来。她付了钱,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站在路边,擡头看向编辑部的窗户,灯还亮著。

      老赵还在等她。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大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那条简讯。三天后,中山路星巴克。

      她不知道发讯息的是谁,也不知道对方会给她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条线,无论如何都不能断。

      中山路的星巴克在晚上八点几乎满座。温若提前十五分钟到,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面朝门口。她点了一杯美式咖啡,放在桌上没喝,手指在杯身上轻轻敲著节奏。

      她不知道来的是谁。那串加密的号码让她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把可能的人选列了一张清单。阿杰?不太像,他昨晚的反应是恐惧,不是想帮忙。那个在群组里始终沉默的某个人?还是程越之?

      最后一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程越之没有理由帮她,更没有理由用这种方式。

      七点五十八分,门推开了。

      进来的人比她想像的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穿一件灰色的羽绒外套,帽子压得很低。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视线扫过整个店内,最后落在她身上。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点饮料。

      “你是温若?”

      “是。”

      “小马。阿杰的同组同事。”他说话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我只有十分钟。”

      温若没有拿出录音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放在桌上。“可以。”

      小马看了她的笔记本一眼,又看了看四周。隔壁桌坐著一对情侣正在滑手机,没有人注意他们。

      “阿杰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有些东西写出来会害死人。”

      小马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是无奈。“他胆子小。但他是对的。”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小马沉默了几秒,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温若注意到他的手也在抖,和阿杰一样的抖法,但阿杰是恐惧,小马更像是愤怒。

      他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相簿,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你看。”

      温若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子公司总经理特助,收件人是包括小马和阿杰在内的一串名字。邮件内容只有三行字。

      “下周的排放检测报告,数值调整到标准范围内。具体调整幅度参考附件。这件事不要留书面记录,口头交代即可。”

      温若的视线停在“不要留书面记录”这六个字上。她放大了截图,确认时间戳——去年十一月,距离现在四个月前。

      “这是真的?”

      “你觉得我会拿假的给你看?”小马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这是从我公司信箱截的。发完这封邮件的第二天,我的权限就被锁了。”

      “你留了备份?”

      “我每天早上都会把邮件转到私人信箱。这是我从第一份工作就养成的习惯。”小马把手机拿回去,滑到下一张照片,“还有这个。”

      第二张截图是一份Excel表格,上面列著连续十二个月的排放数据。左边是原始检测数值,右边是修改后上报的数值。差距最大的一个月,篡改幅度超过行业标准的三倍。

      温若把每一个数字都看了一遍,然后擡头看小马。“你要什么?”

      “我不要钱。”小马把手机收回口袋,“我要这件事被公开,但我不能在报导里出现我的名字。阿杰也不能。”

      “可以做到。”

      “你保证?”

      “我保证。”

      小马看著她,像是在判断这两个字的重量。过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放在桌上,用手压著。

      “这些是关键证据的清单。邮件截图、检测报告、内部会议记录。我都可以给你,但我需要时间整理。”

      温若看著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拿。“多久?”

      “一周。”

      “太久了。”

      “我要确保不留痕迹。如果被公司发现是我给的,我会被告到死。”

      温若想了想。“五天。”

      “成交。”小马站起来,把纸塞进她手里,“后天晚上同一时间,我在这里把第一批证据给你。但你发稿之前,要让我看一眼,确认没有暴露我的身份。”

      “好。”

      小马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温记者。”

      “嗯?”

      “阿杰说你不一样,说你是真的想知道真相。”他低著头,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我希望他是对的。”

      他推开门,消失在中山路的夜色里。

      温若坐在原位,把纸条展开。上面用铅笔写了六个项目,字迹潦草但清晰。她看了两遍,记住了每一个字,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咖啡杯的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

      “加班进行时。”

      照片里,咖啡杯占了画面的大部分,背景是模糊的玻璃窗和窗外的街灯。她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任何会暴露位置或人物的细节,才按下发送。

      ---

      程越之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他还在办公室。会议室预约记录的调查没有任何进展,设备科说监控维修要等总部的排期,最快也要下周。人事部给的离职名单里,林杰的地址是旧的,电话打不通。

      他已经连续工作十四个小时,眼睛酸涩得快要睁不开。本来打算关电脑走人,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点开了朋友圈。

      温若的照片出现在第一条。

      他放大了那张照片,不是为了看咖啡杯,而是习惯性地检查画面里的每一个细节。这是公关的职业病——任何一张可能与公司相关的照片,都要确认没有泄漏任何不该泄漏的东西。

      咖啡杯是星巴克的,拍摄角度是俯拍,画面下半部是木纹桌面,上半部是玻璃窗。窗外的街灯形成一圈圈光晕,玻璃上倒映著模糊的人影。

      程越之的手指停住了。

      他再次放大照片,把画面移动到玻璃倒影的区域。倒影很模糊,只能看出一个穿著深色外套的人形,坐在温若对面。人形的脸部完全看不清,但肩膀的轮廓和坐姿让他觉得很熟悉。

      他在脑海里搜寻这组数据。肩膀微微耸起,身体前倾,双手放在桌面上——这是一种防御性的姿势,通常在谈论不想被别人听见的事情时会出现。

      然后他想起来了。

      去年年底,子公司的一场内部会议,他坐在会议室后面旁听。会后有一个年轻工程师跑来找他,问了一个问题:“程总监,如果公司做的事情不对,员工应该怎么办?”

      那是小马。

      程越之当时的回答是:“你可以跟我说,我会处理。”

      小马没有说。第二天就递了辞呈。

      他现在盯著手机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倒影,越看越确定。小马的体型、坐姿、甚至习惯性的微微歪头的动作,都和他记忆中吻合。

      温若在跟小马见面。

      这意味著她已经找到了愿意开口的人,而且拿到了证据——或者至少是证据的线索。

      程越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应该把这件事上报。陈特助已经在怀疑他,如果被发现他知道温若和小马接触却没有通报,后果会很严重。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他的工作——防止公司机密外泄,控制舆论风险。

      他拿起手机,打开陈特助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然后他想起温若坐在会议室里的样子。她的问题很尖锐,但语气不尖锐;她的目的很明确,但没有不择手段。她问他为什么当公关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在记者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是真诚。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想让没机会说话的人,有机会被听见。”

      如果他把小马的事上报,公司会怎么做?律师函、保密协议、恐吓性的电话,甚至更糟的手段。他见过太多次了。

      小马会变成第二个阿杰——躲在公寓里,手在发抖,连门都不敢出。

      程越之删掉了对话框里的字。

      他关掉手机,把截图从相簿里删除,然后清空了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觉得自己做了某种不可逆转的决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成为那个让小马后悔开口的人。

      手机又亮了。他以为是温若,结果是何思琪。

      “你还在公司?”

      “嗯。”

      “温若今天去见了一个线人,你知道吗?”

      程越之的手指紧了一下。“不知道。”

      “她没跟你说?”

      “她为什么要跟我说?”

      何思琪发了一个表情符号,然后说:“你们两个真的很奇怪。算了,不重要。我只是想提醒你,温若不是那种会被收买的人,你对她好没用。”

      程越之没有回这条讯息。

      他站起来,关掉办公室的灯,走进电梯。电梯下降的时候,他想起温若发那条朋友圈的时间——八点十五分。那个时间点,她正在和小马见面。

      她把咖啡杯拍得那么清楚,玻璃倒影却模糊得几乎看不见。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她在某种程度上,也想让他知道些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冷风从大厅的旋转门缝隙里灌进来。程越之走出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拿出手机,找到温若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停车场。

      ---

      温若回到编辑部的时候,老赵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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