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41章 自会离去。 ...


  •   蒋子晨踏出膳厅的那一刻,面上已是一片平静到近乎冷淡的神色。

      方才眼底所有柔软、浅淡欢喜,乃至片刻示弱,都似被风一卷,尽数消散。

      她背脊依旧挺直,眉目间惯有的清冷凌厉重新覆上眉眼,淡漠、疏离、沉冷,再无半分在蒋曜勤面前的温顺妥协。与膳厅里那个“为情所困、不得已向兄长低头”的王爷,判若两人。

      有些东西,用对了地方,便是最利的刀。

      从看到蒋曜勤的那一刻起,她便在算计他心底那点多年未愈的亏欠,她深知“皇兄”二字的分量,更清楚,屈膝一跪,便能轻易戳中他最软也最负疚的地方。

      天柒候在廊下,见她出来,忙敛声跟上,一语未多问。

      “准备一下。”蒋子晨声音淡无波澜,气息冷得不带半分温度,“立刻收拾东西,带清婉离开。”

      她要赶在蒋曜勤开口见人之前,将人彻底带离。她绝不会给这位陛下任何单独见清婉的机会,至少,眼下绝不能。

      话未说完,天肆自外院疾步而来,躬身垂首,语气压低:

      “爷,行辕大营刘司马传来急报,失踪的那批药材已寻回,另外……还发现了王长英的尸首。”

      蒋子晨眸色只淡淡一沉,旋即恢复漠然:“知道了。”

      王长英,云锦绣庄大掌柜,前几日钱聚德还说他在临县督办丝绸,如今竟已成了一具冷尸。

      药材寻回,便已足够。这人于她而言,与路边枯骨无异。至于是被灭口,是枉死还是牵涉其中,她没有半分探究的兴致。

      天肆又补上一句:“陛下已先行离去,令爷您即刻前往汇合。”

      蒋子晨眸色微冷,心底却飞快一盘算。

      蒋曜勤既已前往大营,那她便速去速回,军务处置妥当便立刻折返带清婉离开,耽误不了片刻

      她抬眸望向清婉所在的厢房方向,淡淡吩咐:“备马。

      她转身往院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目看了天柒一眼。

      “看好她。”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任何人靠近那间屋子——都不许放进去。”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冷:“记住,是任何人。”

      天柒垂首肃声:“是。”

      蒋子晨大步离去,衣袍带风,身影转瞬便消失在院门之外。

      厢房内。

      清婉坐在桌边,手中拈着针线,缝制着天伍的衣裳。动作却近乎机械。捻针、引线、穿布、再落针,目光落在指尖,神思早已飘远。

      桌上那碗桂花藕粉,只动了寥寥数口。她放下碗勺时,羹尚温热,甜度恰好,桂香清浅,正是她素日喜欢的口味。她食不知味,却还是勉强多尝了几勺,不愿辜负蒋子晨的心意。

      自方才庭院中,蒋曜勤那道沉如寒潭的目光扫过她时,她便清楚——这位陛下,早已将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那一眼,不是寻常打量,更不是无心一瞥。是洞彻人心的沉沉审视,裹着疏离,带着戒备,更藏着一丝冷锐敌意。

      蒋子晨对她的维护那般直白刺眼,她隐约能猜到,这对兄妹,怕是会因她生出嫌隙,甚至争执。

      心底不安翻涌,却不敢深想,怕一想,便再也坐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下心口纷乱,垂眸继续手中活计。银针穿过布料,拉出细细的线痕。

      一针,再一针。

      “姑娘,主子请你移步偏厅。”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冷肃的声音,径直透入门内。

      清婉指尖微顿,针尖悬在半空。

      她目光落在那半碗已凉透的桂花藕粉上,碗底的桂花碎静静沉在一处,像一簇小小的、沉默的金色。

      果然。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将针轻轻别在布料上,仔细叠好未完工的衣裳,放到案边。起身时抬手理了理鬓发,又抚平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眼底一片沉静,无惊无惧。

      她上前拉开门——

      门外,天柒与天伍并肩挡在一名中年男子身前,身形皆绷得笔直,面色沉冷铁青。三人对峙已有片刻,他们二人寸步不让,却没料到,张臣竟会直接朝屋内扬声喊话。

      那男子容貌普通,衣着寻常,唯有一双眼睛精亮沉稳,骨血里藏着经年杀伐的沉厉气势,只一眼便知,是常年侍奉在帝王身侧的近卫亲随。

      直至清婉缓步走出,张臣才淡淡瞥过二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只是请姑娘说几句话,绝不会伤她分毫。”

      话音微顿,他目光微微一偏,意有所指地落向天柒:“暗柒,你乃先皇亲擢暗卫,记住,你的主子,从来只有一位。”

      天柒神色分毫未动,眉眼冷硬如铁。这番话半分也动摇不得他,周身煞气更重,手已按上刀柄,摆明了拼死也要护着,绝不容人将清婉带走。一旁天伍眸色更是冷得骇人,指尖悄然扣住袖中短刃,却强自按捺未动。他比谁都清楚,此刻一旦动手,便是公然与帝王撕破脸,非但护不住人,反倒会将清婉推入更凶险的境地。

      清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上前半步,目光静静落向二人,眼神沉稳而郑重,微微摇了摇头。

      “别冲动,不会有事的。”

      后半句轻得几乎融进风里,是安抚,亦是不容错辨的叮嘱。

      天柒眼底翻涌着极沉的情绪,天伍指节亦绷得发白,心口闷着一团按捺不住的火气。可清婉只这般安静望着他们,眼底沉静如石,不见半分慌乱,亦无半分退缩,分明是在告诉他们,她去意已决。

      天柒喉间发紧,攥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僵持片刻,终是缓缓撤了半步,肩背依旧紧绷,却不再强拦。天伍亦沉沉敛了戾气,侧身退至一旁。

      清婉这才收回目光,转向那张臣,神色依旧平和,礼数不乱:

      “烦请引路。”
      -
      -
      偏厅清静,四下无侍。

      蒋曜勤只身负手立在窗前,紫袍玉冠,身姿挺拔,一身帝王威仪,不言自威。

      晨光自窗棂透入,将他侧脸勾勒得轮廓分明,眉目深邃,与蒋子晨有七八分相似的骨相,却少了她的清冷凌厉,多了几分俯瞰众生的漠然威严。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清婉上前屈膝行礼,垂眸敛睫,姿态端方,礼数周全,“民女清婉,叩见陛下。”

      蒋曜勤并未叫她起身。

      目光自上而下,缓缓落于她身,淡淡一扫。那眼神淡漠、冷锐,带着身居高位者审视蝼蚁般的疏离与压迫,不带半分温度。

      她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脊背线条柔而不屈。一身素色衣裙,发髻简净,面庞生得极其标致,眉眼间沉淀着一种历经磨难却不曾被摧毁的安宁。分明是历经风尘之人,身上却无半分烟视媚行的气息。

      像一株被风雨压弯过、却又缓缓直起身来的素兰。

      蒋曜勤收回目光,开口,声音如冰珠落地,字字清晰,毫不留情:

      “司鸿清婉,其父司鸿硕,曾任本朝六品秘书郎。十年前,司鸿家因通敌叛国获罪,一案牵连一族一百三十七口。你父亲、生母连同两位姨娘,与家中凡及弱冠之男丁,一并当日斩立决。余下稚子、女眷、旁支族人,悉数流放。你时年十二,按律同流,却于途中被衙役私卖,辗转落入江洲花月楼,一困便是十年。”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朕说的,可有错漏?”

      清婉垂眸,长睫轻颤。

      那些浸血的过往被一字一句冷冷道来,家破人亡、颠沛流离、身陷风尘,桩桩件件,皆如利刃剜心。喉间微涩,眼眶亦有潮热翻涌,她却只将指尖悄悄攥紧,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圣明,分毫不差。”声音平稳,不见半分失态。

      蒋曜勤眸色微动。

      他看着她,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他本以为,这样直白地将她的过往揭开,她即便不哭不闹,也该有几分惶恐慌乱,或是故作柔弱博取同情。毕竟,他在后宫见多了这样的把戏。

      可她没有。

      她就这般平静认下,认罪臣之女的身份,认颠沛流离的际遇,不遮不掩,不辩不诉。

      这份坦荡,倒让他高看了一眼。

      蒋曜勤缓步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盏,却不饮,指尖在盏沿上轻轻摩挲。他看着她,目光锐利如鹰:

      “你不怕朕治你的罪?”

      清婉依旧垂眸,不见半分慌乱。面对帝王质问,她既不急于辩驳,也不惶恐请罪,只语气平静,条理分明,字字落在关节上。

      “若陛下真想定罪,一道旨意便足够,不必如此周折。陛下调开王爷,再单独传召民女至此——若只为问罪,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蒋曜勤眼底多了几分重新打量的兴味。他未曾透露半字,可这女子,只凭召见她,便一眼看破,蒋子晨已被他刻意遣走。

      竟比他预想中聪明得多,有点意思。

      他眸中冷意稍敛,淡淡开口:

      “起来说话。”

      “谢陛下。”

      清婉依言起身,身姿端直。

      她眉眼恭谨,自始至终垂眸敛目,不曾抬眼直视君颜,可即便立在帝王跟前,也无半分局促瑟缩之态。

      蒋曜勤搁下茶盏,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你既这般聪明,该明白朕今日叫你过来,是何用意。”

      清婉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道:“陛下,民女斗胆一猜——王爷镇守边关多年,此番匆匆赶回……是因为民女,对吗?”

      蒋曜勤眸光一凝,没有应声。

      沉默,便是默认。

      清婉心中一落,已然确定。

      “民女再猜,近来边关,已有异动。”

      这话一出,偏厅气氛微凝。

      蒋曜勤心底泛起波澜。边关军务何等机密,蒋子晨素来持重,最知分寸利害,便是因为袒护她,也绝不可能将半分朝事泄露于她。

      可她偏偏一语中的。不是听闻,分明是从蛛丝马迹中,一点点推测出来的。

      蒋曜勤依旧缄默,未置可否,只眸光愈深,沉沉落在她身上。

      无须言语,这般沉默,已是又一层印证。清婉心中了然,最后一丝不确定也落定。

      这一次,她缓缓抬眸,直直迎上蒋曜勤的目光:“陛下放心,民女自知身份微贱,与王爷云泥之别,亦从不敢妄想长久伴她身侧,只是眼下……并非离开的时机。”

      她略一停顿,眼底没有半分恃宠而骄的张扬,只一片沉静清明:“民女会等王爷安心做完她要做之事,不必再因我分心劳神。届时,民女自会悄声离去,绝不拖累王爷半分。”

      蒋曜勤心口微微一震。

      这女子,看得何其明白,只一语,便道破他心底最深、最不敢言说的忌惮。

      他是帝王,若要取她性命,不过抬手之间。可一旦她凭空消失,蒋子晨必会癫狂失控。蒋子晨将她看得太重了,重到可以抛却边关,弃却朝堂,甚至不顾天下安危。蒋子晨可以任性,可他这个帝王,不能。

      眼前这人,从前只当她是风尘出身、以色事人、终究浮浅。此时方知,她心有丘壑,眼有明辉。她从不是看不清自身位置,反而是看得太过分明。明自己出身,更明自己在蒋子晨心中分量几何,也太明白,一旦骤然抽身,会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也就在这一瞬,他有些懂了。

      懂了蒋子晨为何会对这样一个女子,执念至深,至死不放。

      蒋曜勤眸色微动,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倒是朕,小觑你了。”

      他起身,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帝王威压依旧,眼神却不似来时冷硬,反倒裹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朕答应了小十,会为你翻案,会还司鸿家一个清白。此事,朕说到做到。”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压下,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朕也希望你说到做到。”

      他眸色冷得像腊月的寒潭,语气淬着寒意:“若你届时食言,不肯抽身,哪怕不惜与小十反目,朕也会将你碎尸万段。”

      这话厉如刀锋。寻常人听此诛心之语,早已心神俱颤,匍匐跪地,百般起誓。

      可清婉只是安静听完,面色依旧平静,无半分惊惶,无半分乞怜。

      她垂眸,端端正正俯身一礼,这一次,她弃了“民女”二字,以本姓本名,郑重应声:

      “司鸿清婉,谢过陛下。”

      一言落定,便是两人心照不宣的承诺。蒋曜勤为她洗冤翻案,还她司鸿家满门清白;她便在尘埃落定之后,自觉抽身离去,绝不牵绊蒋子晨一生。

      这是帝王的底线,亦是他,对她暂伴蒋子晨身侧,最大的默许与成全。

      蒋曜勤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负手,望向窗外。

      “退下吧。”

      清婉再行一礼,缓缓转身,向外走去。

      行至门口,她指尖刚触到门扉,身后忽然传来蒋曜勤淡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她若知道你存了这样的心思……怕是不会轻易放你走。”

      清婉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风从窗缝掠过,轻拂她鬓边碎发,侧脸线条清瘦却坚韧。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所以,陛下不会让她知道的。”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蒋曜勤没有回答。

      清婉推门而出,身影缓缓没入廊间的光影里。素色衣摆随步履轻扬,髻间银簪映着微光,温润却不张扬。她背影纤细,却绝不单薄;身姿柔婉,却半点不软弱,自有一股沉敛静气,叫人不敢轻易轻慢。

      也不知是不是与蒋子晨相处日久,她这般从容笃定的气度,竟隐隐与那人有了几分相似。

      蒋曜勤立在窗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头竟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厅内重归一片静穆。

      他本以为,今日这番对谈,少不得要耗费一番心力,如同与蒋子晨那般,唇枪舌剑、拉锯良久。他太清楚不过,只要蒋子晨在旁,他便连与这女子单独说上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同她言明、让她必须离开蒋子晨。是以他才急着寻了由头,将蒋子晨调去大营,只为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独处时机。

      为此,他早已备好盘算,预备着以帝王威势相压,以利害关系相劝,更预备了恩威并施的手段;他甚至料定,这女子定会仗着蒋子晨的情意,以退为进,拿这份偏爱做护身符,与他周旋拖延。

      却万万没料到,这场对话竟会这般干脆利落,三言两语便达成了共识。

      一来是她通透识趣,明明握着蒋子晨最深的执念、最烈的情意,有着足以让自己安身立命的护身符,却不以此要挟他,不以此攀附权贵,更不借此谋半分荣宠私利。

      二来,也是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功夫可耗。蒋子晨性子太敏锐了,但凡察觉到一丝半分的异样,必定会半路折返,届时他所有的盘算都将落空。

      他忽然想起早前膳厅里,蒋子晨那句笃定无比的话——“她本就清白。”

      此刻想来,一字不差。

      她的清白,从不是身世清白,而是骨中清白,心下清白。是历经泥泞而不污,看尽凉薄而不怨,手握深情而不贪。

      聪慧如此,通透如此,风骨如此。

      “倒是个难得的人……可惜了。”蒋曜勤收回目光,低声轻叹了一句。

      纵是千般好、万般难得,终究落过风尘,过往难洗。不为世所容,更不能光明正大立在蒋子晨身侧。只会是蒋子晨的一生软肋,一世非议。

      轻叹落下,他眸中所有复杂尽数褪去,重又覆上帝王冷寂。

      他对着空寂厅内,淡而冷厉开口:

      “盯紧她。若她有半分异心,敢利用小十——”

      顿了顿,字字如冰,斩钉截铁:

      “就地格杀。”

      檐上风影微动,一瞬轻响,复又归于沉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