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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待她好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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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辕大营之中,日头正盛,天色亮得晃眼。
蒋曜勤端坐帐中,本是等着蒋子晨前来,神色平静,只指尖无意识轻抵着案面。
“陛下,王爷走了。”张臣躬身入内,低声回禀。
蒋曜勤的指尖一顿,眸色沉了沉:“走了?”
“是。”张臣垂首而立,“王爷……临行前让人传话,说陛下既已亲临,绣庄一案,便劳陛下费心处置。”
蒋曜勤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他怎会不清楚,蒋子晨这是放心不下清婉,才这般擅自离去。
终究是轻轻一拂袖,声线听不出喜怒:“罢了,随她去吧。”
一语落下,那点兄长的软意瞬间敛尽。帐外日光再盛,也照不进他眼底骤然升起的寒冽。私事是私事,朝事是朝事,他从不会像蒋子晨那般,为儿女情长乱了方寸。
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即刻传令布政司,查封云锦绣庄。所有账册、涉事人等,一律押解归案,不许漏走一人。”
他顿了顿,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字字冷澈:
“此案,朕亲自审。”
日影透过帐缝投下狭长的光,蒋曜勤端坐其上,面色冷肃。在蒋子晨那儿按下去的郁气,总要寻个地方宣泄。
张臣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是!”
帝王不怒则已,怒则雷霆万钧。这云锦绣庄,真是撞在刀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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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的路并不算平整,车轮碾过黄土与碎石,发出沉闷的辘辘声。道旁的大树撑着一树树浓密的绿,叶子肥厚得发亮,卷着道旁浓绿的枝叶气息,被闷热的风一吹,沙沙作响,抖落一地细碎的日影。远处的田野里,庄稼正长得蓬勃热烈,一眼望去绿浪翻涌,几乎要漫到天边。
赶车的是天伍,他端坐在驭手位,手中缰绳松松挽着,任由两匹马不紧不慢地前行。天柒骑一匹枣红马跟在车侧,目光平视前方,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天肆则策马殿后,不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马车帘子垂得严实,将外头的日光与风尘尽数隔在外头。
车厢内的光线要暗一些,四壁衬着厚实锦缎。清婉侧身躺在长榻上,榻上铺着秋香色软垫,她面朝车壁,双眼轻阖,长睫垂落如蝶翼敛翅,呼吸匀净,似已浅眠。秋香色的软垫衬得她面庞愈显白皙,一缕碎发从鬓角滑落,垂在耳侧,随着马车轻摇微微晃动。
蒋子晨坐在她身侧,一手轻撑榻沿,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眼底温柔如夏日荷塘里缓缓漾开的涟漪。
她拿起身侧那一叠素纱小衾,轻轻展开,搭在清婉身上。
纱料轻软如云,浅浅拢住她纤瘦的肩头,不至于闷热,又能挡去车厢里穿堂的细风。只露出她一只安静搁在榻沿的手,指尖纤细,肤色莹白。
蒋子晨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扰了她浅眠,盖妥之后才缓缓收回手,转过身去。
她背对着清婉坐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衣料,指尖微微收紧。方才那层温和神色,如同被风拂去的薄纱,一寸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敛。
半个时辰前的画面,像被水浸过的墨迹,一点一点从她脑海里洇出来,轮廓清晰,细节分明——
那时她还与天肆策马在官道上,原本是要往行辕大营赶的。
暑气已盛,即便刚过辰时,日光已然灼人,风里裹着燥热,吹在脸上只觉闷烫。
她一身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心头却越走越沉,越走越不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药材丢了三月有余,周郊荒岭密径翻了个遍,早不寻、晚不寻,偏偏在蒋曜勤来这日有了踪迹,有些太过巧合。
又骤然想起膳厅里,蒋曜勤留她喝红枣银耳羹,小半个时辰后她出来,恰好要去见清婉,天肆传讯过来,并叮嘱她前往大营。
行至岔路口时,她猛地勒住缰绳。骏马人立长嘶,她坐在马上,心头那点不安骤然炸开,变成刺骨的警醒。
她了解蒋曜勤,蒋曜勤又何尝不了解她?
若是蒋曜勤根本没去大营,而是留在了绣庄……
那清婉?!
“回去。”她声音发紧。
“爷,陛下那……”
“立刻回去!”
她再不犹豫,狠狠一拨马头,策马掉头,疯一般往回赶。马蹄踏得尘土飞扬,心比马跑得更急。她不敢去想,若晚一步,会发生什么。
一路疾驰,等她风尘仆仆冲进院子时,天柒和天伍正一左一右守在清婉院外,身姿端正,面色平和,并无异样。
蒋子晨心口一松,却仍不敢大意,放轻脚步推门而入。
屋内暖意融融,清婉正坐在案前,手里捧着那碗桂花藕粉,小口小口地吃着,姿态安安静静,眉眼温顺。听见推门声,她抬眸看来,见是她,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浅淡的惊讶,随即如常同她说话,语气平和自然。
蒋子晨站在门口,不动声色地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发丝不乱,眼尾无泪,神色无常,不见半分勉强与惊惧。
直到确认她一切安好,她悬在半空的心,才终于轻轻落了下去。
略一沉吟,她当即定了主意,决定即刻回京。她不愿在这是非之地多留一刻,蒋曜勤心思难测,留在这里,对清婉终究是隐患。
可现在,在这摇晃的马车里,在清婉的呼吸声旁,她冷静下来,心里还像有什么戳在那里,不踏实。
蒋子晨的眸色愈发深沉。
而榻上的清婉,并未真的睡去。长睫在眼睑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藏在素纱小衾下的指尖悄悄收紧,攥得轻薄的纱料皱起几道浅浅的褶痕。
她闭着眼,却能清晰感知到,身侧蒋子晨转身之后,周身骤然沉下来的气息,那股化不开的沉郁,隔着短短距离,丝丝缕缕缠在车厢里,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密密匝匝裹住。
车厢微微摇晃。清婉闭着眼,心底却翻涌着一阵又一阵涩意,如潮水拍打礁石,一下,一下,钝痛绵长。
偏厅那一场暗流涌动的对峙,此刻回想起来,仍叫她心有余悸。
从偏厅出来时,她看似脚步稳当,脊背笔直,实则背后已被冷汗浸透。晨风穿堂而过,刺骨般的凉贴着皮肤渗进骨血里,她强撑着靠在廊柱上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指尖抑制不住的颤抖。身体的反应,从来比心思更诚实。
居高临下的蒋曜勤,一字一句,将她每一段遭遇,都说得那般精准。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俯瞰众生的漠然。
那一刻,清婉心底泛起一阵彻骨的寒。
她听得再明白不过——这位帝王,分明是知晓司鸿家一案,甚至可能,对当年构陷的全部始末都一清二楚。
可他不在乎。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于他而言,不过是卷宗上一串冰冷的数字。
是非曲直,人间生死,于这位执掌天下生杀的帝王而言,无关紧要,不值一顾。
他从不是良善之辈。不,应该说,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骨子里本就没有“仁慈”二字。
这才是帝王。
不是不明是非,而是是非在他手中,从来只是权衡利弊的筹码。
他这般直白摊开她的过往,便是要用她最致命的软肋,拿捏她、震慑她。
他要让她清清楚楚地明白:她的身家性命,皆在他一念之间;她的所有底细,他早已了如指掌;她若有半分不安分,他有的是法子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怎么会不怕呢?
怕到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怕到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可偏偏她不能露怯。
她与蒋曜勤之间,从来没有平等可言。
她唯一的依仗,从来不是自己的胆识,而是蒋子晨对她的在意。
是蒋子晨抛下边关军务,千里奔回,只为寻她。
是蒋子晨在天子面前,毫不犹豫将她护在身后,半步不让。
是蒋子晨的心意太过明目、太过坚定,才让这位冷漠帝王都不得不掂量、不得不退让。
也正是从蒋曜勤的态度里,清婉才真正看清——
蒋子晨为她,到底做到了何等不顾一切的地步。
一个帝王,愿意为一个臣子的私情让步,愿意忍着忌惮、忍着不满,与自己这样一个“罪臣之女”坐下来谈条件——这本身,就是最骇人的证明。
她……确确实实,是占尽了蒋子晨的偏宠与袒护。
想到这里,清婉眼底泛起一阵滚烫的潮意,喉间像是堵了一团化不开的棉絮,又涩又胀。
蒋子晨将她放在心上,记了这么多年,寻了这么多年,如今寻回,便拼了命地护着她、捧着她。
可她呢?
她对她,对她们之间的过往,竟一丝一毫都想不起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当年究竟做过什么,能让她记挂这么久,能让她为自己做到这般不顾一切。
一个人对她情深似海,记她念她寻她护她;而她,却连她们如何相识,都毫无印象。
这份情意太重,太沉,太滚烫。
她受着、靠着她的庇护安然无恙,可心底却时时刻刻被愧疚揪得发疼。她不是不知好歹之人,正因为太懂这份偏爱有多难得,才越发觉得受之有愧,越发不敢面对。
她想问,却不敢开口;想回应,却无从说起。
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我们从前,究竟是如何相识的”,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怕看到蒋子晨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怕听到她故作平静地说“无妨,不记得便不记得罢”,然后用更温柔、更小心翼翼的态度对她;更怕自己给不起同等的心意,怕这一生,都还不清她这份深情。
所以上车时,她只低声说自己乏了。
所以她闭上眼,一动不敢动,执意装作熟睡。不过是想躲开她那双太过灼人的眼。
她不敢看蒋子晨,不敢对上那双望向她时总含着柔光与克制的眼眸。她怕自己一看,就再也藏不住眼底的潮意,藏不住喉间那团化不开的酸涩。
只得这般僵着,闭着眼,屏着息,将满心的慌乱、愧疚与无措,全都死死压在心底。
只在无人看见的暗处,轻轻对自己说:
往后,定要待她好一点,再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