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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让她见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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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曜勤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得下不得,只觉得一阵无力的憋闷漫遍四肢百骸。
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原以为总能敲醒几分她的偏执,到头来却只撞在一层坚冰上,连半点裂痕都没留下。
“你就不能……”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为朕想一想?”
这话说得太不像一个帝王,倒像个对妹妹束手无策的兄长,在最后一道底线上做着无力的挣扎。
可蒋子晨只是垂眸望着面前那盏微凉的茶,一言不发。那片沉默,便如一堵厚墙,横在两人之间,比任何冲撞顶撞,更冰冷,也更伤人。
晨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从青瓷碗沿滑到碟心,又落在那碟早已凉透的桂花白糖糕上。膳厅静得只剩窗外雀鸟振翅之声。
她这般无声自持的模样,让蒋曜勤心头那点微薄希冀,一点点沉至谷底。
他缓缓坐回自己的位置,动作里带着几分力竭的沉重。紫袍拂过桌面,将那几滴已经干涸的汤渍盖住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下的皮肤泛着疲惫的苍白。
“你一定要如此?”
这一回,蒋子晨终于抬眼。那目光制止撞上来,干净、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一定要。”
“哪怕与朕翻脸?”
“你要与我翻脸吗?”她平静反问。
蒋曜勤一噎,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说不出话。
若真要绝情翻脸,他何必放下身段亲自来这一趟,何必同她争执至此、苦口婆心。
自她年少远赴西吴为质,孤身扛下一切归来,他这皇位坐稳的背后,本就有她半世流离换来的安稳。
他绕了万千说辞,从朝堂体统,到天下人言,从她灭口之举,到清婉日后处境,兜兜转转,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怕”字。
他怕的非言官口舌,更非嫌她手段凌厉、杀伐过重。他怕的是她拼尽一切奔赴,到头来只落得满身伤痕;怕她有一日真站在风口浪尖,被世人指指点点、唾沫淹没时,他纵是帝王,也护不住她分毫。
可眼前这人,任他说破唇舌,始终半步不退,半分不让。蒋曜勤只觉一股沉彻骨髓的无力,自脚底缓缓攀上来,漫过膝,漫过胸,连最后一点争执的心力,都被这死寂般的憋闷彻底淹灭。
沉默片刻,他终是颓然缴械:
“朕不会与你翻脸。”
顿了顿,他语气又一次绷紧:“但朕,也绝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她配不上你。”
“配不上?”
蒋子晨眉峰微挑,眼睫轻轻一抬。她微微倾身,目光直直锁着他,漆黑眸底燃着一簇不烈却灼人的火:
“你张口出身,闭口不堪,可司鸿家当年那场通敌案,真相是何模样,你心里最是清楚。从头到尾,她何错之有?如今你反倒拿这些来责难她,不觉得太过讽刺吗?”
她语声平静,无怒无吼,可意有所指的每一字都像一枚枚冷钉,狠狠钉进蒋曜勤心口。
蒋曜勤心头猛地一沉。
司鸿家一案......他比谁都明白内里龌龊。先帝晚年迟迟不立储,皇子间倾轧不休,朝野各派拉帮结派、互相构陷,司鸿家不过是那场残酷权斗里的牺牲品。
可以说,若没有当年那场无中生有的构陷,司鸿清婉本该顺遂过完一生。
他当年虽未参与构陷,但作为这场皇权争斗的最终得利者。司鸿清婉落到今日这般境地,追根究底,与他、与这深宫皇权,脱不了干系。
可帝王之路,本就是白骨铺路、权血染阶。一桩旧案、一族冤魂,于这万里江山而言,轻如尘埃。
换作旁人敢以此诘问,早已触怒龙颜,落得身首异处。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蒋子晨,是他自幼便亏欠的人,只此一点,便让他无法坦然。
蒋曜勤闭了闭眼,眼睑合上的瞬间,眼前浮现的不是朝堂,不是江山,而是十年前那晚跪在御书房里的少女。
他对蒋子晨,终究是硬不起心肠。
终是,为她退了这一步。
“朕可以不拦你将她留在身边,甚至——”他深吸一口气,似咽下极苦之物,“甚至……朕会寻机重审旧案,为司鸿家翻案,还她一个清白出身。”
蒋子晨闻言,眸色只是微微一动,并未有半分欣喜,只是安静等着——等他那句必然跟在后头的‘但是’。
她太了解他了。
果然,蒋曜勤抬眸看她,语气沉定:“但你要给朕一点时间,莫要急于一时,也休要再提婚事。”
这话落地,蒋子晨眼底那点隐忍的火,轰地烧了上来。她猛地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还她一个清白出身?”
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齿间咬得极重,抬眼死死盯着他,目光灼人如焰。
“你莫非以为,为她翻案,便是你的退让,你的恩典?
蒋曜勤脸色一沉,眉峰蹙起。
蒋子晨却冷笑一声:
“她本就清白,司鸿家更从未有罪。不过是还她一份早该属于她的公道,何来退让可言?偏被你说得这般为难,倒像是施了天大的恩赐。”
蒋曜勤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蒋子晨瞧也不瞧他难堪神色,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即便翻了案,洗了污名,她也没有得到真正的公道。世人皆道以牙还牙便是公平,我却从不认同。旁人平白挥掌伤我,我即便还他一掌,伤痕仍在,也算不上公平。我本无伤人之心,却无端遭此横祸,唯有让那伤我之人,感受到比我被打时千倍万倍的苦楚,那才叫公道,才配称公平。”
“她十二岁遭难,如今二十二岁仍在尘埃里挣扎,十年光阴尽数蹉跎。这十年苦楚,谁来偿她?她又要等到何时,才算不急于一时?”
话说到尽头,她语气仍带着几分未平的锐色,可话音一落,目光不经意落在蒋曜勤身上时,却猛地一顿,像忽然被什么烫了一下。
蒋曜勤始终没有说话。
他唇绷得很紧,面上无怒,无责,唯有眼底浸着一丝极淡的难过。
蒋子晨望着他这般模样,心口骤然一紧,像是骤然清醒过来。方才那一身尖锐刺人的锋芒,像是燃到尽头的火,猛地熄了,只余下一地灰烬似的沉凉。
她竟有些无措地缓缓坐回身。
静了片刻,她轻轻开口,声音放得极低、极柔:
“皇兄。”
这一声,褪尽了君臣疏离,没了咄咄逼人的强硬,只余下一身软下来的涩然,还有一丝撑到极致才肯露出来的软弱。
蒋曜勤猛地一怔,整个人都僵住,一时竟忘了该如何应声。
自他登基,自她归来,她人前只称陛下,私下也只淡而远地唤他“你”,守着分寸,隔着疏离。
这一声“皇兄”,生疏得滚烫,遥远得灼心,是他隔了多少年,再不敢奢求的称呼。
他喉间骤然发哽,只这两个字,便碎了他一身帝王冷硬。
蒋子晨却似浑然不觉这一声分量有多重,整个人彻底软了下来,再无半分棱角。她望着他,眼底只剩一片坦诚与涩然:
“我知道,你所作一切,皆是为我好。我知道你身系江山,顾虑重重,步步皆难,我也知道,你肯松口,肯为她翻案,已是尽你所能,退了又退。”
她声音微哑:“可皇兄,清婉落得这般下场,与蒋家脱不了干系,是我欠她的,欠了的,总要还。”
话音未落,不等蒋曜勤有半点回应。
“咚”的一声闷响,膝盖重重磕在冰冷青砖上,清晰得刺人耳膜。
在他骤然睁大的眼眸里,蒋子晨没有半分迟疑,膝盖一弯,在他面前笔直地、郑重地,跪了下去。
一身傲骨,一朝落地。
“皇兄,小十求你了。”
蒋曜勤整个人僵成一尊石像,喉间像堵了团浸水棉絮。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蜷缩,指节泛白,分明想上前扶她,却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蒋子晨回来这些年,不曾求过封赏,不曾争过权位,从未向他开口要过任何东西。唯独一次,她放低身段低声求他,只为寻回司鸿清婉。他应了,却终究未能做到。
他见过她横刀立马,见过她冷对百官,见过她一身锋芒、寸步不让,却从未见过,她肯为谁这般卑微。
她为数不多的低头与屈身,自始至终,全是为了司鸿清婉。如今,她再一次放下一身傲骨,俯首屈膝,所求之人,依旧是司鸿清婉。
晨光落在她肩头,镀上一层浅淡金边。她跪在光里,背脊挺得笔直,头却深深垂着。
颊边那道旧疤愈显刺目,像是无声诉说着,她为他赴汤蹈火的那些年岁。
蒋子晨的目光垂落在青砖之上,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掩去,只余下一片执拗。
她语气平和,不厉不烈,无半分伤人之意,却字字沉钝,直割人心。
“皇兄,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求她。”
蒋曜勤望着她垂首间泛红的眼尾,耳里听着那道微颤却依旧端凝的声线,心神轰然一震。
恍惚之间,时光骤退十年。
也是这样挺直的身影,也是这样决然的跪姿。
那时少女面庞光洁无瑕,稚气未脱,跪在偌大御书房,声音却稳得惊人,穿破满殿沉寂。
“我愿替皇兄前往。”
一句话,便将万里风霜、半世颠簸,尽数独自扛下。
那一幕太清晰,太灼人,硬生生刻在他骨血深处,成了他一辈子都不敢忘、亦不能忘的光景。
此刻与眼前人影缓缓重叠,同样的跪姿,同样的执拗眼神,连那声压着万般情绪的“皇兄”,都与当年分毫不差。
蒋曜勤心口最软处,猛地一抽。
似有一只手探入,不轻不重攥了一下。不疼,却酸得发胀。那些朝堂权衡、世人议论、帝王威仪的坚持,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冰面碎裂,暗流翻涌,将所有自持一并淹没。
蒋子晨说得对,欠了的,是要还的。
他欠蒋子晨的,更是该还的。
膳厅里安静极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方才在院中时更重,更沉,像一整个秋天的积雨云压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随时都会倾泻而下,淹没一切。
许久,蒋曜勤才缓缓开口。
但只淡淡吐出四个字:
“朕知道了。”
不置可否,不允不拒。
蒋子晨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微光,快得如同错觉,面上依旧垂眸温顺。
“坐下,把饭吃完。”蒋曜勤先开口,语气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粥凉了,让人热一热。你早上吃得少,待会儿该胃疼了。”
蒋子晨看他一眼,默默重新落座。
门外很快传来轻浅脚步声,下人捧着热好的粥与一盅红枣银耳羹走近。瓷盖掀开的一瞬,甜糯香气缓缓漫开,红枣色泽鲜亮,银耳炖得晶莹软糯,几乎要融在汤里。
蒋曜勤亲手盛了一碗,推到她面前。
“趁热喝。”
蒋子晨垂眸望着碗中甜羹,心头翻涌难言。她端起轻啜一口。很甜,又不至于太甜,蜜枣的甜香与银耳的绵糯顺着喉间滑下,一路熨帖到胃里。
“皇兄。”
“嗯。”
“清婉她……”蒋子晨顿了顿,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斟酌与小心翼翼,分寸拿捏得恰好处,“她知道我的身份。”
蒋曜勤执勺的手微顿........
他没有接话,只沉默着,又舀一勺银耳羹,轻轻添进她碗里。
窗外槐叶轻摇,雀鸣清脆。
八月阳光正好,不烈不燥,暖暖铺满小厅,落在微凉的桂花糕上,落在两人之间,温柔得近乎虚妄。
他静静等她用完整碗羹,等她放下瓷勺。
而后,蒋曜勤抬眸,目光落定在她身上,声音沉缓:
“朕可以答应你。”
蒋子晨眼底一瞬漾开浅淡欢喜。
蒋曜勤瞧着,心头微软,却依旧沉下声,语气裹着几分不容轻拂的威压:
“但朕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她来见朕。”
他顿了顿,语气不觉放低了几分:
“不急于一时,时间交由你安排。朕总要亲自看一看——她值不值得,你为她做到这般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