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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天阙来人。 ...


  •   昨夜一觉,蒋子晨睡得沉实无比,连半分梦影都未曾沾染。

      再睁眼时,天光早已大亮,绝非她平日醒转的时辰。窗外日头明晃晃悬在天际,将窗纸映得一片通透莹白,连窗棂的纹路都清晰可辨。她微微侧转头颅,目光便直直撞进一双清亮温软的眸子里。

      清婉侧卧在她身侧,一只素手轻搭在她臂弯之上,乌黑发丝散落在素色枕间,眉眼温顺,分明是守着她醒来,应是已醒了许久。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呼吸交织相缠,温热的气息拂在彼此脸颊,软得像春日里拂过枝头的风。

      蒋子晨心头蓦地一软,刚睡醒的嗓音裹着几分低哑慵懒,轻声问道:“怎么不唤我起身?”

      清婉轻轻摇头,唇角弯了弯:“见你睡得香甜,不忍惊扰。”

      那抹笑意落进眼底,蒋子晨心口的软意更甚,再无多言,只抬手将她颊边散落的发丝轻轻拢至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清婉耳廓,细腻的触感掠过,清婉的耳根瞬间漫开一层浅红,像染了胭脂一般。

      二人就这般静静卧着,谁也没有急于起身。晨光透过窗纸漫进帐内,晕开一片温软朦胧的光晕,蒋子晨闭着眼,贪恋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闲适。

      终究是她先打破了静谧:“我吩咐人送早膳过来。”

      言罢翻身坐起,正欲自行取衣穿戴,清婉却已先一步将衣袍捧至身前。

      她翻身坐起,正要自己穿衣,清婉却先一步取了衣袍过来。

      蒋子晨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任她摆弄。清婉垂着眼,细心替她理好衣领,又将腰间玉带端正系好,指尖轻缓从她腰侧划过,动作舒展自然,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妥帖与温柔。

      待一切收拾妥当,清婉轻退半步,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好了。”

      蒋子晨颔首,转身往门外走去。

      八月的晨光毫无保留地兜头洒下,暖得有些灼人。

      天柒立在门外数步之外,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根钉在地上的坚木,也不知已在晨光里静立了多久。瞧见蒋子晨出来,他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只把目光往院子深处飞快地递了一下。

      蒋子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院中老槐树枝繁叶茂,浓荫蔽日,叶片被昨夜的露水浸润过,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翠色。蝉鸣尚未喧嚣,唯有几只早起的雀鸟在枝头啁啾,声线清脆,宛若轻敲细鼓。

      而槐树下,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一袭暗纹紫锦袍,墨发以玉冠高束,身姿高大挺拔,如苍松翠柏,风骨卓然。晨光透过叶隙细碎漏下,在他肩头、衣袍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明明灭灭。他负手而立,微微仰头,不知是凝望枝头新发的嫩叶,还是凝视叶隙间洒落的碎金日光。

      姿态闲适从容,看似只是赏景的闲人,可那通身浑然天成的气度,落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却如卧滩蛟龙,即便收敛了所有锋芒,依旧自带慑人威压,令人不敢小觑。

      树下之人似是察觉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来。紫袍随转身的动作轻拂摆动,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华贵画卷。晨光先照亮他宽阔的肩头,再掠过挺拔的胸膛,最终落至整张面容之上——眉目深邃立体,与蒋子晨生得有七八分相似,同样是英挺利落的眉骨,笔直高挺的鼻梁,下颌线条清隽利落,是一脉同源的骨相俊朗。只是他面上光洁无疤,少了沙场杀伐留下的凛冽戾气,多了几分天家贵胄的温润端严,薄唇微抿时更显沉敛,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正穿过斑驳树影,沉沉地锁在蒋子晨身上。

      他望着蒋子晨,蒋子晨亦望着他。

      蒋子晨一早上积攒的温软好心情,在对视的刹那,烟消云散。

      清婉不知何时已来到蒋子晨身侧,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一眼,心头便猛地一震,惊悸顿生。

      那眉眼轮廓,那骨相风姿,竟与蒋子晨何其相似。

      若说蒋子晨的容貌是英气逼人、清冷凌厉;那此人便是龙章凤姿、雍容贵气,同样的眉眼长在他脸上,褪去了清冽,只剩深沉难测的威仪,一眼便知身份非凡。

      能有这般气度,又与蒋子晨容貌如此相近……

      清婉脑中轰然一响,身形瞬间微僵,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摆。

      蒋子晨敏锐察觉到身侧人的异样,不动声色地往旁侧挪了半步。

      这一步跨得悄无声息,却精准地挡在清婉身前,衣袍垂落,身形微侧,宛若一堵无声的墙,彻底隔断了紫袍人投向清婉的所有视线。与此同时,她垂在身侧的手往后轻探,稳稳按住了清婉微凉的手背,力道轻缓,却带着十足的安抚意味。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槐树下的蒋曜勤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越过蒋子晨的肩头,落在她身后被护得密不透风的女子身上,仅短暂停留一瞬,眸底便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沉郁,随即漠然收回。

      沉默半晌,他忽然轻笑一声。

      笑意未达眼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不轻不重的讽刺:“十万火急的军报从边关传回京城,朕在御书房彻夜难眠,”

      话音顿住,如鹰般的黑眸沉沉落在蒋子晨脸上,语气里漫出意味深长的凉意:“你倒好,躲在这温柔乡里,酣睡到天光大亮,好不清闲。”

      树影在二人之间随风摇晃,聒噪的蝉鸣不知何时起了声势,一声接着一声,噪得人胸口发紧,心绪烦躁。

      蒋子晨仿若未闻他话里的讥讽与压着的怒意,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眉梢微挑,语气裹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不耐,径直回怼:“你不在宫中左拥右抱,享你的齐人之福,反倒屈尊来我这偏僻小院,做什么?”

      她句句戳中蒋曜勤的痛处。近日朝中大臣争相进献美人,后宫接连添了数位新妃,本就搅得他心绪烦躁。蒋子晨分明是听闻了风声,才故意这般出言刺他。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里裹着几分难掩的疲惫,又掺着几分对眼前人的无可奈何,终究强行压下了翻涌的火气,声音放得平缓了些:“行了,朕不是来与你吵架的。去收拾一番,等你一同用早膳。”

      蒋子晨侧过身,垂眸看向身后的清婉,掌心轻轻攥了攥她的手腕,以一个极隐晦的动作安抚,随即松开手,转头对天柒吩咐:“先带清婉回房,早膳直接送到她屋内。”

      清婉抬眸凝望着她,唇瓣微微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蒋子晨轻轻按了按她的手心,那一点轻而笃定的力道,便让她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她垂落眼睫,轻轻颔首,定了定神,敛衽转身,对着槐树下的紫袍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蒋曜勤目光落在她身上,眸色沉暗难辨,似有审视,似有探究。万千复杂心绪凝在眼底,却终究未发一语,只沉默地受了这一礼。

      清婉退入屋内,天柒自外轻轻合上房门。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扉,深深吸了一口气。蒋曜勤方才那一眼,实在太过别有深意,仿佛将她从头到脚看得通透,她的底细,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院落之中,风拂槐叶,光影轻摇。蒋曜勤望着缓步走近的蒋子晨,语气低沉平缓,听似漫不经心,尾端却藏着几分滞涩:

      “你倒是护她护得紧。”

      蒋子晨没有接他的话。前一刻对着清婉的温和软意尽数褪去,眉眼间的清冷凌厉尽数浮现,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然低了几分。她抬眸直直撞进蒋曜勤深暗的眸中,没有半分迂回,沉声问道:

      “你是不是早就找到她了。”

      此言一出,蒋曜勤心头猛地一惊。纵使他极力掩饰,蒋子晨还是捕捉到了他左眼角极轻、极快地眯了一瞬。这本是微不可察的本能反应,旁人掠眼即过,绝不会放在心上,可他们一同长大,蒋子晨太懂他每一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动作。

      只这一闪而逝的小动作,便让她在心底彻底落了锤。

      眼前这个人,果然比她先一步寻到了清婉。

      她耗费数年光阴执念寻觅,自西吴为质归来时,她一无所有,无兵无权,朝堂诸事更是未曾沾染半分,满心满眼都只扑在寻人一事上。哪怕彼时根基浅薄、势单力薄,她依旧倾尽所有、动用一切能触及的力量暗中追查,甚至放下一身傲骨,亲口开口求过蒋曜勤,托他以皇权之势帮自己寻人。

      他应了,却也瞒了。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得近乎窒息。

      蒋曜勤凝望着蒋子晨眼底淬着寒刃的眉眼,薄唇微启,终究卸下了所有遮掩:

      “是。朕确实比你先找到她。”

      他清晰捕捉到蒋子晨眸底翻涌而上的彻骨失望,那失望像冰锥,直直刺进他心底最软处。同样的,属于帝王的威压与冷硬从他周身漫开,裹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像一层坚不可摧的硬壳,可开口的语调里,却又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察觉的极淡退让:

      “朕也只比你早半年寻到她而已。”

      他的目光沉沉压下,直直探入她眼底最深处,裹着帝王淬血的狠厉与深不可测的城府,又藏着几分旁人无从窥见的复杂心绪,:

      “你应该感谢朕,留了她一条性命!”

      这话落地的刹那,蒋子晨额间青筋骤然暴起,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因极致的怒意绷得惨白。周身戾气如海啸般翻涌欲裂,眼底寒光毕露,分明是下一刻便要撕破君臣血亲,与他决裂相向。

      蒋曜勤望着她这头被触了逆鳞的狂兽,脚下半步未退,脸上无半分惧色,依旧是执掌天下、杀伐果断的帝王模样。周身冷硬威压铺天盖地漫开,是铁腕帝王的决断与狠辣,可心底翻涌的,却是独独对她才有的深切担忧,他迎着蒋子晨几乎要噬人的目光,字字掷地有声:

      “你想过没有,她早已不是当年的世家千金。沦落风尘,身沾污名,又涉先帝在位时的钦定旧案,这般身份留在你身边,只会毁你声誉、累你前程,于你百害而无一利。”

      没有对司鸿清婉痛下杀手,绝非他心慈手软。

      这些年,倒在他帝王权柄之下的亡魂不计其数,权臣悍将、世家旧部,他斩起来从无半分迟疑。一个身染污名的风尘女子,性命在他眼中轻如草芥,碾杀不过是抬手间的事,连让他多费一丝心神都不配。

      可他偏偏不敢。

      身为帝王,北周苍生的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唯独对蒋子晨,他存了三分忌惮,七分偏宠。他太清楚这个妹妹对司鸿清婉的执念已刻入骨髓,若他真动了那人一分一毫,便是亲手斩断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情分。

      届时,蒋子晨必与他恩断义绝。

      纵是一母同胞的血亲,也将死生不复相见。

      他犯不着为了区区一条蝼蚁性命,赔上自己与蒋子晨的手足情分。

      所以他选择瞒,拼尽全力地瞒。能瞒一时便瞒一时,哪怕明知真相揭开的那一天,蒋子晨会怨他、恨他,他也要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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