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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两心无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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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子晨最终也没有等来清婉的回答。
烛火早已燃到尽头,灯芯蜷曲成焦黑一截,那点微弱残焰在灯盏里无力地跳了几跳,终究抵不过沉沉夜色,悄无声息熄灭。满室烛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掳走,浓稠如墨的黑暗轰然压下,连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
两人皆是一怔。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唯有彼此浅浅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还有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咚咚地撞在寂静里,一声重过一声。蒋子晨没有动,清婉也没有。方才的未尽之言,便这般悬在暗里,悬在两人之间,不上不下。
“砰——”
房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一束火光莽撞地闯了进来,划破黑暗。
天伍举着火把站在门口,可他嘴还没张开,整个人便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直直钉在原地。
火把的光摇摇晃晃,照亮了屋内一幕——
他家王爷跪在地上,清婉姐姐也跪在地上,两人相拥在一起。
天伍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张了又张,愣是没挤出一个字。火把在他手里抖了抖,险些脱手落地。
蒋子晨侧眸望向门口呆若木鸡的人。黑暗里,她的眸子被火光映得极亮,深不见底,辨不出喜怒。
清婉目光无意间扫过,心头微滞——天伍立在门边,若不细看眉眼,只凭轮廓望去,乍一眼与蒋子晨竟有六分相似。
天伍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属、属下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他猛地转身,火把的光随着他的动作画出一道慌乱的弧线——
“砰!”
房门又被死死关上。
脚步声慌慌张张地远去,还夹杂着他压得极低的、带着几分颤抖的自言自语:
“完了完了完了……”
屋内,重归黑暗。
寂静足足凝滞了三息。
“噗哧——”
下一瞬,清婉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方才悬在心头的郑重与忐忑,被天伍这般慌不择路的一闹,瞬间散了个干净。那笑意从唇齿间溢出,带着几分窘迫,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被意外搅乱心绪后、反而释然的好笑。
蒋子晨的脸,却黑得几乎能滴出墨来。
“天伍。”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滚进来。”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脚步声跌跌撞撞靠近。房门被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天伍探进半个脑袋,手里另擎一支新点燃的烛火,目光刚一触及两人,便像被烫到一般飞快挪开。
两人早已起身。蒋子晨负手立在清婉身侧,一手虚扶在她腰后,衣袍垂落,气度沉稳如常,仿佛方才跪在地上的从不是她。清婉垂眸立在旁侧,面上已恢复了平日从容,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一抹未褪尽的薄红。
烛火重新燃起,昏黄暖意漫开一室。
天伍举着烛火,低着头,目光只敢落在自己鞋尖,小心翼翼开口:“爷,您……您今夜在此歇息吗?”
蒋子晨抬眸看他,眸色深淡难辨,只静静望着,并未作声。
天伍顶着那道沉甸甸的目光,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却还是梗着脖子小声续道:“若是不住……便早些回去歇息。清婉姐姐昨夜一夜未合眼,今日又熬到这般时辰,再撑下去,身子怕是受不住。”
屋内骤然静了一瞬。
蒋子晨目光微顿,轻轻落在清婉脸上,只一眼便看清她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薄唇不自觉抿紧。
清婉下意识朝天伍探去,正巧对上他悄悄抬眼望来的目光,少年眼底藏着几分狡黠的促狭,哪里有半分的惶恐模样。她眸中含着浅浅嗔怪,心知这孩子分明是故意说给蒋子晨听的
天伍见她二人神色各有变幻,连忙缩了缩脖子,干笑一声:“那、那个……属下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爷您自便,自便。”
说完,他噔噔噔后退几步,脚底抹油似的蹿了出去。房门再次轻轻合上,脚步声一溜烟地远了。
屋内,又只剩她们两人。
烛火静静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贴在一起。
清婉瞧着蒋子晨神色沉郁,眉心微微蹙着,心知她必是因天伍的一番话心绪翻涌,便先轻声开口:
“那爷今夜……还走吗?”
蒋子晨没有说话,只轻轻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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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帐缓缓落下,隔出一方私密而安静的小天地。
清婉伸手,指尖自然地落在蒋子晨腰扣之上,轻轻一解,动作从容,没有半分扭捏。反倒是蒋子晨身形微顿,垂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许是方才一番话说开,清婉在她面前,竟是前所未有的坦然放松。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心结,似乎都在这夜里被轻轻揭过了一页。她不再是那个时刻谨记着主仆之别、处处小心翼翼的人,而只是一个寻常女子,与另一个女子并肩坐着,准备歇息。
倒是蒋子晨,素来见惯风浪的人,此刻竟有些放不开了。
“以后……与我不必和衣睡。”清婉轻声解释,手上动作未停,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蒋子晨忽然抬手,按住她的手腕。
“先看看你的膝盖。”
她的目光落在清婉膝头。方才两人跪地许久,她始终记挂着这件事。
清婉微微一怔,轻轻摇头:“不碍事,爷不也同我一起跪着吗?”
蒋子晨没有松手。
僵持了一息,清婉见她目光执拗,知道拗不过,也不再推辞。她索性自己轻轻挽起裤管,大大方方任由她查看。纤细白皙的小腿露了出来,肌肤光洁柔腻,宛若上好羊脂玉。只膝盖处泛着一层红,似薄霞轻染,并无破皮,亦无肿胀,瞧着应是无事。
蒋子晨却还是取来那瓶药膏,指尖沾了些,轻柔地为她涂抹均匀。待替她将裤管放下,清婉抬眸,目光静静落在蒋子晨膝上,轻声道:
“爷也上些药吧。”
蒋子晨顺着她的目光低头,随即淡淡开口:“不必了。”
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清婉没有应声。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掀开蒋子晨一侧裤腿。
蒋子晨身形一僵。她下意识想要收腿避开,动作快得像是条件反射的本能。可清婉的手稳稳按住了她的膝头,力道不重,却有一种不容退缩的坚定。
蒋子晨低头望着那只手,纤细白皙,骨节匀亭,指尖微微收拢,在膝头压出一抹轻浅柔和的弧度。她稍顿片刻,终究不再挣动,顺从地任清婉将裤管缓缓卷起。
烛火昏黄,温柔洒下。
随着裤管一点点上撩,蒋子晨的小腿渐渐展露出来。她脸上肌肤因常年风餐露宿透着一层浅淡的麦色,可腿上肌肤却全然是另一种模样,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莹白细腻。肌肉紧实流畅,线条利落有力,一眼便知是常年在沙场与校场上打磨出的模样。
可随着裤管继续向上,清婉的手一点一点僵住。
待到全貌尽现,她的手彻底定在半空,再动不得分毫。
入目之处,疤痕错落,新旧交叠,绝非一朝一夕造就。有的已褪成浅浅的淡白,想来是早年寻常磕碰留下的小伤;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粉色,是近些年才添上去的印记。可真正让她呼吸凝滞的,是那三道格外刺目的伤痕——
小腿上两处狰狞凸起,皮肉愈合后留下的疤痕像两条蜈蚣,紧紧攀附在紧实的肌肉上;膝盖上方更有一道深旧的疤痕,同样突兀地绷在莹白的肌肤之上,边缘参差不齐,一看便是被利器所伤,且伤得不浅。
清婉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眼睫轻轻颤着,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掩在那片小小的阴影里。只这一小截腿便已是如此,那她另一条腿,乃至全身,还藏有多少她没有看到的伤痕?
她不敢想。
“清婉。”蒋子晨唤她。
清婉没有抬头。
那只原本僵在半空的手,不知何时缓缓攥起,指节一寸一寸收紧,越握越紧,直至泛出青白,像是在拼命压住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汹涌情绪。而后,又一点一点、极缓地松开。
片刻后,她动作极轻极缓地将裤腿继续向上撩至大腿,取过药膏,一点点温柔地涂抹在蒋子晨膝头之上。
末了,她声音轻轻的,轻得像一阵风,却又沉甸甸的,分不清问的是旧伤还是此刻:
“……疼吗?”
蒋子晨望着她。
望着她低垂的眼睫,望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尖,望着她那只在自己膝上轻柔涂抹、却始终没有停止颤抖的手。
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像是有人把她这些年独自咽下的所有苦楚,都翻出来晾在了月光下。
她没有回答。
只轻轻抬手,覆上清婉的后脑,将人温柔地揽进了自己怀里。
两人都不再说话。蒋子晨也没有再追问先前未曾出口的答案,似是默许了一段不必匆忙的时光,愿意静静等她,慢慢思量。
她拥着清婉缓缓躺下,床榻柔软,烛火昏暖。
连日悬心紧绷,在清婉身边终于卸下所有防备,蒋子晨竟先一步沉沉睡去。呼吸渐趋绵长沉稳,温热地落在清婉发顶,安稳得不像话。
那呼吸里有沙场的风霜,有朝堂的疲惫,有这些年独自扛着的千斤重担。此刻都一一卸下,轻轻落在清婉的发间。
清婉睁着眼,在朦胧光影里静静望着她。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描摹,从蒋子晨的眉骨到鼻梁,再到左脸颊那道凸起的伤疤,以及此刻终于微微放松的唇线。这道疤她一早就见过,却从未像今夜这般,觉得它刺目得让人心疼。
她轻轻往蒋子晨怀里靠了靠,听着她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沉如擂鼓,又柔似轻曲。
她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在这方独属于她们两人的小小天地里,昏黄烛火温温柔柔地笼着彼此,将外间所有风雨喧嚣,尽数隔在了帘帐之外。
这一夜,她们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安心相拥,好好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