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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娶你为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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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指腹轻轻抚过清婉眉心,将那片为她蹙起的忧色,一点点熨得平整。她凝望着眼前人,眼底温柔浓得几乎要化作水光,漫溢而出:
“不是妾。”
清婉眉心刚被抚平的愁绪还未及重聚,便被满心的不解与错愕取而代之。
“不是……妾?”她下意识地重复。
蒋子晨牢牢望着她,温柔未减半分,反倒添了几分教人不敢移目的郑重。目光坦荡赤诚,无半分戏谑,无半分敷衍,唯有掷地有声的坚定:
“不是妾,是正妻,是本王唯一的王妃。”
她稍顿,郑重再道:“明媒正娶,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迎进门的正妻。”
“正妻”二字轰然撞入耳膜,清婉只觉脑中又是嗡鸣一响,连案前烛火都晃成了虚影。
她万万不曾想到,蒋子晨口中的“嫁”,竟重到这般地步。
一瞬之间,她几乎以为是烛火迷了眼,是心绪乱了听闻。
待那阵晕眩稍退,神智猛地回笼,清婉当即脱口而出:
“万万不可!为妾,已是清婉高攀;为妻......清婉断不能应!”
在她心里,眼前这人纵然是女儿身,却硬生生在男子当道的朝堂里杀出一片天地,手握重权,一身风华,耀眼得胜过世间万千儿郎。
这般天之骄子,该配世间最体面的良缘,最坦荡的相守,该受万人敬仰,一生光洁无垢,万丈荣光加身。
而不是......与她这样一个沦落风尘的残破之人纠缠。
为妾,做那权宜之下的遮掩,她心甘情愿。能为蒋子晨挡去几分风波,于她已是天大的幸事,亦是她仅剩的价值。
可正妻之位……
那不是遮掩,是并肩而立,是万众瞩目,是堂堂正正立在她身侧。那意味着她的名字要与蒋子晨刻在一起,写入族谱,载入册封,受百官朝贺,受命妇叩拜。尊贵至极,重逾千斤。
她万万不能应。
这念头刚落,蒋子晨已然开口,声不高,却沉沉砸在她心上:“嫁与我。”
清婉倏地抬眸,眼底急得泛起浅红,身子微颤,几近失态:“爷,人言可畏!我不能……”
“嫁与我。”蒋子晨打断她,这一声更沉,眼底无半分退让,半分转圜余地都不留。下一句出口,更是震得清婉魂灵皆颤:
“司鸿家,即刻平反!”
这短短七字,如一把利刃,直直劈进清婉心口。蒋子晨分明是拿她半生执念,逼她点头。
清婉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那尖锐的疼,逼自己清醒。
司鸿家沉冤多年,她自沦落风尘,堪堪十载,撑过一日又一日,熬了一程又一程,所求自始至终,唯有这一件。
这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支撑,是她拼尽一切也要抵达的念想。
只要她点头。
只要她应下这桩婚事。
她毕生所求,便可即刻成真。
可清婉只觉自己立在万丈悬崖边缘,进退维谷。身前是蒋子晨,身后是毕生夙愿。往前一步,踩碎的是蒋子晨半生挣来的万丈荣光;往后一步,断送的是司鸿家盼了十载的重见天日。
清婉望着她,喉间涩滞,眼眶烫得似要烧起来:“爷……您身份尊贵,何至如此?”
何至如此?
蒋子晨看着她泪光浮动,冷硬的心防,猝然塌了一角。
她何尝愿意逼她?何尝舍得看她这般惶然无措?
只是前路凶险,她别无选择。
北周与吐蕃,终有一战。她身为主帅,领兵出征,是注定的宿命。战场刀箭无眼,生死从来由天不由人。她若能活着归来,一切尚可周全;可若一去不回呢?
司鸿家可以平反,可空有昭雪,没有靠山,没有权势庇护,清婉一介女子,如何在虎狼环伺的京畿立足?
她可以与她结为兄妹,赠她金银,赐她宅院,给她一世富贵。可那些浮财,她一死,便如风中残烛,顷刻便会被权贵吞得连骨血都不剩。
唯有王妃之位。
唯有明媒正娶、三书六礼、载入宗族玉牒、受朝廷金册加封的正妻,才能名正言顺地承接她毕生积攒的一切。
她若活着,清婉是她捧在手心的人;她若死了,清婉依然是北周的王妃,是她蒋子晨名正言顺的未亡人。她这些年在暗中培植的势力,置办的产业,哪怕北周覆灭,天下易主,清婉仍可凭她留下的一切,在这世间无人敢欺,安然无恙。
而这层层算计与庇护深处,还藏着她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私心。
她不敢将满腔心意直白诉诸于口,便只能以这一场婚约,将清婉的名字,堂堂正正与自己绑在一起。
哪怕来日生死相隔,这世上,也永远有过一段她与她的名分。
清婉自然听不见蒋子晨心底的千言万语。可听不见,不代表感受不到,更不代表看不见。
烛泪堆红,夜已深沉。蒋子晨就这样屈尊跪着,与她僵持。
清婉望着她,纷乱如麻的心绪反倒在这寂静里一点点沉淀,愈见冷静。
她与蒋子晨相处时日并不算长,却也深知此人向来强势沉稳,从无半分焦躁失态,可今夜,一言一行,处处透着反常。
清婉心思转动,将这些反常之处在心头细细过了一遍,隐隐察觉出不对。
她抬眸望向面前人,轻声关切:
“爷……是发生什么了吗?”
一句轻问落下,蒋子晨心中一凛。
清婉竟是这般敏锐!
北周与吐蕃战事在即,朝局风雨欲来,再加上司鸿家沉冤待雪悬而未决,更兼今夜她不知该如何直面清婉的惶然与重压,桩桩件件压在心头,的确逼得她心焦气躁,失了往日从容,这才被清婉窥破了端倪。
即便心下惊涛暗涌,蒋子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迎着清婉的注视,淡淡摇头:
“没什么事。”
四字说得云淡风轻,听不出半分破绽。
下一瞬,她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上清婉肩头,顺势将眼底险些外泄的情绪尽数掩去。
“……只是累了。”她的声音从喉间逸出,尾音是藏不住的疲惫哑意。
蒋子晨就这般靠了过来。
只一瞬,清婉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整颗心都跟着软了下去。方才被蒋子晨步步紧逼而绷得发紧的那根弦,也在这一刻悄然松了。
心绪渐渐沉静下来,她心里已然有了答案,再开口时,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纵使我不答应,爷也会为司鸿家平反,是吗?”
虽是问句,语气里却已是十成十的笃定。
一声低笑,隔着衣料闷闷传来。
“就你聪明。”
蒋子晨的声音闷在她肩窝,带着无奈,像宠溺,像认命,又像心甘情愿的投降。
清婉本就软得一塌糊涂的心,又化了几分。
她低头望去,此刻的蒋子晨,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那人将脸埋在她肩窝,只露一截莹白后颈,像一只倦鸟终于寻到归栖,卸下千斤重担,连羽翼都温顺收拢。
清婉微微偏头,用额角轻贴她的发侧,触感温软,带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低低柔柔地说:“方才不是说累了吗,去歇息吧。”
她原以为,蒋子晨会如往常一般起身,克制地退开,重新敛去脆弱,恢复那副从容镇定的模样。
可蒋子晨没有动。
反倒是肩上那颗脑袋,轻轻蹭了蹭,似在寻一个更安稳的位置。
下一瞬,蒋子晨的声音又从她肩窝深处传来,低哑地唤她:“清婉。”
清婉心头轻轻一颤,柔声应:“我在。”
“这些年,我一个人撑得.....好累呐。”
一句话落,清婉只觉鼻尖猛地一酸,那酸意直冲眼眶,瞬间便热了。她下意识抬手,环住蒋子晨的背,用力抿唇,强压喉间翻涌的哽咽,可话音出口,仍染了细不可闻的颤:
“嗯,我知道。”
她知道什么呢?
她不知道,十岁远赴异国为质是何等滋味。孤身立于陌生宫廷,举目无亲,步步惊心。六年,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她不知道,十六岁归来,尚未喘得一口安稳气,便又披甲上阵是何等滋味。四年光阴,一介女子置身于满是男儿的军营,是怎样咬牙守住一身隐秘。
她不知道,刀剑无眼的战场上,她身上曾添下多少道新旧伤痕。
她不知道,一个本应养尊处优的皇子,是凭着何等孤绝的意志、何等沉忍的蛰伏,硬生生将自己,活成了北周所向披靡的镇国将军。
她不知道。
她通通不知道。
她无法亲身体会她走过的一切荆棘,更未曾替她受过半分苦楚。
可只此一刻,光听这一声轻得近乎破碎的“好累”,光是感受肩头这份终于肯卸下的重量,光是看到她脸上那道明晃晃的疤痕,清婉便已痛彻心扉。
她尚且只触到这冰山一角,便已觉窒息难当,那蒋子晨独自扛下的一切,又该是何等锥心刺骨的重负。
清婉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肩窝里那颗脑袋轻轻一动,蒋子晨缓缓自她怀中抬眸,眼底泛着浅淡的红,定定看向清婉。
“这云锦绣庄的背后,站着的是江洲秣陵织造。它常年承接秣陵织造下发的刺绣活计,明面上是民间绣庄,做丝绸生意,可实际上,是我在蜀中安插的一处中枢据点。这里囤积的,不止绸缎布料,还有药材、粮草……”
蒋子晨目光沉了几分:“而且,不只是蜀中。北周境内但凡紧要府城,都有这样的据点。明面上是寻常商铺,可一旦遇上灾情、疫病、水患、雪灾,或是流民四起、战乱突发,这些地方便会立刻转为应急中枢,第一时间调度物资,稳住局面。”
清婉的心,随这几句话一点点沉下。
纵使她心中早有诸多猜测,甚至隐隐想过与谋反相关的事,可真正听蒋子晨亲口说来,仍是惊得心口发紧。
她一边叹服蒋子晨的思虑之深、布局之远,一边又为她这般胆大妄为而心惊。
遍布要津的据点,暗中囤积的粮草药材,一张无声铺开的大网……这般手笔,往轻了说是未雨绸缪,往重了说,已是足以撼动朝局、引火烧身的谋反之资。
蒋子晨看着她震惊凝重的神色,轻轻一笑:“不必这般心惊,也无需担心我被扣上谋逆的罪名。这一切,都是上面默许的。”
清婉瞳孔骤然一缩,脸上血色又退了几分。
上面默许......
蒋子晨口中的“上面”,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当朝天子,竟会纵容臣子私布据点、囤积粮草药材?这不合常理,更不合皇权驭下之道。
除非……
一个荒谬却又唯一合理的念头,猝不及防撞进清婉心底。
她心头狠狠一震,还未及细想,蒋子晨已缓缓开口,石破天惊:
“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果然。
清婉浑身一僵,所有猜测在这一刻尽数应验。
她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这背后所有深意。
皇帝为何允她掌兵、允她布局、允她手握重权,却从不过分忌惮。
不是信任,而是笃定。
女儿身,便是悬在蒋子晨头顶,随时可以落下的利刃,是皇帝握在手中最大的把柄。
只需一朝将身份公之于众,蒋子晨便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清婉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看向蒋子晨的目光里,又是心惊,又是心疼。
蒋子晨将她眼底的情绪尽收眼底,又是低声浅浅一笑,温声安抚:
“他默许,的确不假。可在这之下,还有太多太多,是他全然不知的,也永远不会知晓。”
说罢,她轻轻抬手,掌心带着安稳的暖意,执起清婉微凉的手,用锦袍衣袖拭去她手心里沁出的冷汗,待湿意散尽,才缓缓握紧,娓娓道来:
“清婉,我八岁之时,便与你见过了。你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也信得彻底。我要你做王妃,不是一时意气,是我真的需要一个可以绝对信任的人,替我稳住后方。”
“我常年驻守边塞,军务缠身,对后方诸多事宜终究鞭长莫及。有些人便是看准了这一点,以为我远在边关、无暇顾及,竟敢暗中倒卖物资、中饱私囊。”说到此处,她眼底骤然一沉,寒冽如冰,一抹刺骨的阴鸷掠过眸底,连声音都冷厉了几分。
可她这番话,清婉已然听不进去了。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神魂似被抽离,眼神空茫失神,彻底定在了方才那一句上。
这一夜,她知道得太多,无数秘辛如同巨石接踵而至。可所有冲击加在一起,竟都抵不过蒋子晨轻描淡写的那一句——
我八岁之时,便与你见过了。
八岁。
她怔怔地想,蒋子晨八岁那年,自己也不过十岁。
原来在那样遥远、那样不经意的年岁里,她们早已相遇。
她拼命去想,绞尽脑汁翻遍尘封的记忆,却怎么也寻不到半分那个八岁孩童的影子。一丝细密的愧疚,无声的漫上心头。
蒋子晨看清了她眸底漫起的愧疚,心头蓦地一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安抚: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我将这些告知于你,并非要让你忧心,更不是让你觉得亏欠我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静静落在清婉脸上,“清婉,你方才说,愿为我万死不辞。”
清婉眸光一颤,轻轻点头,没有半分迟疑。
蒋子晨望着她这般笃定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可声音里却是浸着经年的沉凉:“我这一生,本就立于危墙之下。身上背负的秘密与重担,给不了任何一个女子一段阳光下顺遂的姻缘。哪个女子嫁给我,都会受尽苦楚。
清婉心口一紧,下意识便要开口,却被蒋子晨轻轻按住手背。
蒋子晨微微倾身,目光稳稳与她相接:“清婉,我不需要你万死不辞。”
“我只需要你,坐上王妃之位。唯有如此,方能一劳永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