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35章 纳我为妾。 ...
-
数月前那幕猝然撞入脑海——
同样是这般屈膝相抵,同样是她不顾身份,陪着她一同跪伏在地。彼时暖阳穿窗,历历在目;此刻夜色沉沉,烛火摇曳。可那份震撼与心悸,竟比当日更甚。
“爷!”清婉呼吸骤然一滞,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下意识便要起身去扶。
可她刚一动,腕上便被牢牢扣住。蒋子晨非但不起,反倒将她按住,不许她挣动,也不许她起身。
清婉一急,正要再劝,却被她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烛火在她眸中跳动,映出一片灼人的亮。她就那样近近地盯着清婉,盯得清婉忘了挣扎,忘了言语,只剩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然后她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烛火般的温煦:“你说......来日方长。”
这四个字从她唇齿间溢出,像是含了许久,终于舍得放出来。
她顿了顿,指腹摩挲过清婉腕间,轻得像是呢喃,又重得像是叩问:“那我问你——”
“待司鸿家沉冤得雪后,往后的日子,你是如何盘算的?”
清婉一怔。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她甚至来不及遮掩眼底那一瞬间的空茫。
蒋子晨却不给她思索的余地,又近了一寸,气息浅浅拂过她耳畔:“可曾想过,待一切尘埃落定,寻一位真心待你的人,平平淡淡,安稳度日?”
清婉瞳孔微缩。
真心。
这两字入耳的瞬间,她竟觉得有些陌生得可笑。花月楼里这些年,她见惯了虚情假意,见惯了逢场作戏,早已不信这世间还有什么真心。司鸿家的灭门之痛,更是她心力交瘁,她的心早已倦了,枯了,再装不下儿女情长。
往后?她是想过的。
怎么可能没想过?
只是那些念想,皆是昔日在花月楼里,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想透的往后。
想过司鸿家的牌位重新立进祠堂,想过父母的坟前能有一炷香火,想过自己终于可以卸下这副扛了十几年的重担——
然后呢?
然后便是一片茫茫的空白。
心愿一了,再无牵挂。她便可以心安理得地,追随父母于九泉之下。
她这样的人,是不配谈什么往后的。
可这般决绝的心思,她不能对蒋子晨坦言。
她怕那人眼底的温柔,会因她这一心求死的念头,瞬间碎落满地。
于是她只是静静垂眸,长睫在摇曳的烛火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掩去眸底所有沉暗。那沉默只有一瞬,却似凝了半生霜雪。
再抬眼时,目光已淬成一片平静:“往后的日子如何、身归何处,”她声音不高,却笃定得没有一丝犹疑,“我确实没有细想过。”
顿了顿,她迎上蒋子晨那双映着烛火的眼,一字一字道:
“可寻一位真心人、托付终身这种事——”
“从来没有过念头,也决计不会有。”
蒋子晨眼底深处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清婉的回答,早在她意料之中。她太清楚她心底是怎样的想法。可即便早有预料,心口仍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尖锐的疼,是闷得透不过气的钝重,像一拳砸进棉花里,无处着力,却又沉甸甸坠进心底。
那瞬间的情绪被她迅速敛去。再眨眼时,眼底依旧凝着揉碎满室烛火的温柔——可那温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变得坚定。
她望着清婉,声线不急不缓,平静且认真,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笃定:
“那好。既然你没有细想过来日,那我便替你想一个。”
烛火跃动,落进清婉清润如月的眸中,她心头一片空白,半点猜不透这话里的深意。
下一刻,蒋子晨的话出口,如石子重重砸进她的心湖,刹那掀起惊涛骇浪:
“嫁与我。”
清婉那双月眸蓦地睁大,如遭惊雷劈顶,耳中轰鸣阵阵。她僵在原地,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这震撼足足凝滞了数息,她才缓缓回过神来。
随即,万千思绪一瞬归位,心头骤然清明。
她脑中飞速闪过眼前人的处境。
蒋子晨以男子身份立身朝堂,身居高位,早已立于风口浪尖,一言一行皆被人紧盯窥探。而今年岁已至弱冠,却迟迟未曾婚娶,本就易招旁人揣测非议。纳她入府,于蒋子晨而言,无疑是一个稳妥周全的遮掩之法。
清婉缓缓定了定神,将心底那些惊涛尽数压了下去。再开口时,语气已是一片思索后的平静:
“王爷身份特殊,将我纳为侍妾,确实能分散旁人的诸多目光。若是能为爷挡去一些窥探,清婉自是愿意的。只是……”
话音微顿,她垂了垂眼,轻声补上心底的顾虑:“只是我出身风尘,又身负旧案,名声不堪。若贸然入府,恐怕会沦为旁人攻讦王爷的把柄,平白给您惹来祸端。”
她不怕自己被人翻旧账,不怕那些流言蜚语落在自己身上。她只怕——只怕自己这点残破之身,非但帮不上忙,反倒拖累了她。
蒋子晨就这般静静望着她。
望着她垂着长长眼睫,微微蹙着眉心,每一字每一句,都在为她盘衡利弊,算着得失。
她说的是侍妾,将自己放得那般低微,半分也未曾为自己思量。
她没想过,她要嫁的人,根本不是世间寻常男子。
她没想过,这一嫁,要守着怎样惊天的秘密,要在人前扮演怎样的恩爱夫妻,人后却要藏起所有儿女情长,独自咽下所有孤寂与委屈。
她要面对王府的规矩,外人的指点,一辈子活在不能言说的身份里。
她要放弃寻常女子一生所求的真心相待、儿女绕膝,只能陪着她,演一场给天下人看的戏。
这些往后要扛的苦楚,她想都未想。满心满眼,都只是怕自己成了拖累。
蒋子晨心口密密麻麻地泛着软涩,又酸又烫,几乎要溢出来。
她这一生,在风雨里长大,在权谋中立身,步步为营,处处设防,见惯了人心凉薄与利益交换。身边之人,或敬她,或畏她,或图谋她手中权位,人人皆有所求。
唯独在清婉这里,看到了另一番心意。
自年少相识、被她倾力相救那一日起,到如今历经波折再度重逢,清婉纵然有所求,眼底心底,却始终藏着一份最干净的真心——真真切切盼着她能安稳,能顺遂,能少受一点风波,少担一点凶险。
这世间,求她权位者无数,求她庇护者众多。可真心盼她安好、愿她无恙的人,自始至终,唯有清婉一个。
这样的一个人,蒋子晨怎么可能忘得了,又怎么舍得不护她一生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