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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来日方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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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愈发浓稠,案头烛火已被挑了又挑,灯芯结出小小的红花。窗棂之外,天地化入一片沉黑,连老槐树的轮廓都瞧不见了。
清婉仍坐在案前,指尖拈针引线,细细缝着那身新衣。针脚细密齐整,匀净如她此刻的神色,不见半分焦躁。
她身侧竹筐里,还静静搁着另一匹料子。苏绣织就,色泽温雅,不张扬刺目,却自有一番清艳,比起蒋子晨平素惯穿的玄黑、黛蓝一类沉色,已是太过鲜明。那匹料子裁到半途,便被搁置,压在竹筐最底下,再无下文。
案上灯烛已燃去大半,烛泪顺着铜座淌下来,凝成一小片。门外忽然有脚步声渐近,那脚步在门口顿了又顿,似是迟疑,又似攒足了勇气,终是轻轻叩响了门扉。
清婉手中的针蓦地一停。
活计堪堪停在一处,那一针还未穿下去。她没有即刻剪断线头,只是静静抬起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烛火在她眼底轻轻一跳,晃出一点微弱的光,转瞬便归于寂然。
片刻,她放下手中针线,将那未完工的衣裳也一并搁下,缓缓起身,朝门口走去。
门一拉开,夜风便涌了进来。
八月深夜的风,带着庭院里泥土与草木的气息,凉意沁人,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扬起,柔柔拂过脸颊。她就那样立在门内,一只手仍搭在门边,抬起眼眸,望向门外之人。
——是蒋子晨。
玄色衣袍裹着挺拔身姿,立在门槛之外。身后是浓得化不开的沉沉夜色,身前是一室漫出来的昏黄暖光。她就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半边面容隐在暗里,半边被烛火映得温润。
清婉身姿端然,眉眼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坦然与她目光相接,仿佛早已料到,她今夜会来。
蒋子晨站在原地,竟有片刻恍惚。
从前的清婉站在她面前,安静之下总藏着几分怯,几分盼,眼底浮着一层朦胧柔光,她只需一眼,便能窥见那底下细碎的期待与不安。像一潭水,看着静,底下却有光影流转。
可如今——
这双望向她的眼睛,干净,浅淡,清明。像一潭水,终于静到了底,静到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蒋子晨袖下的手无声收紧。清婉眼底的这片空茫,比任何斥责与疏远,都更令她刺心。
烛火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将清婉的身影投在身后墙上,单薄却端正;蒋子晨的影子则落在门外青石板上,修长而冷寂。院外老槐树影影绰绰,夏蝉声声,一声接着一声,敲打着寂静的夜。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遥遥对望。
沉默漫过烛火,漫过夜风,漫过这一院夏夜的虫鸣。许久许久,蒋子晨才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像怕惊碎这一室安宁,又像怕惊碎什么别的东西:
“还未歇下?”
清婉闻言,轻轻颔首:“手头还有些活计,不急着睡。”说罢,她微微侧身,让出门口,恭敬守礼,一如往日那般恪守本分。
蒋子晨望着眼前的人,脚步竟有片刻迟滞。往日从容,此刻竟都化作了忐忑。
她缓缓迈过门槛,行经清婉身侧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像是有话要说,又像只是贪恋这一刻的靠近,却终究没有停下,径直走到灯影边缘。她的目光先落在案上那件未完工、却已显出轮廓的衣衫上。
是一件男子常服。
针脚细密匀整,一如清婉往日里绝佳的绣工。蒋子晨静静看了一瞬,又轻轻移开目光,仿佛那衣衫上有什么东西灼人眼睛。
身后,木门被轻轻合上,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
“给小伍做的新衣。”清婉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半分情绪。
蒋子晨沉默着点了点头,垂落眼眸。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烛火映得她眉眼深沉,无人知晓她心头翻涌的滋味。
清婉走回案前,在她身侧不远处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烛火,灯火轻跳,将两道身影投在墙上,挨得极近,却始终没有碰在一起。
蒋子晨又陷入了沉默。
清婉静候片刻,见她只是伫立不语,便先开了口:
“爷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声音依旧温软清和,可就是这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询,却让蒋子晨瞳仁微微一缩。眸底那层惯常的冷肃与淡漠,猝然被戳破,裂出一丝极浅、极慌的纷乱。
她转过身,定定望向清婉。
清婉静静立着,任由蒋子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躲不避。
蒋子晨忽然想起昨夜,她还将人紧紧拥在怀中,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像哄着一个受惊无依的孩子。不过一夜,不过两步之遥,她却清晰地觉得,自己与清婉之间,已是千山万水之隔。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她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清婉也不催,只是安静立着,等着。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蒋子晨喉头微动,终于哑声开口:
“清婉——”
她顿了顿,连唤出这个名字,都觉出几分生涩与沉重。
“我……”
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清婉望着她。
那个素来在人前从容沉敛的人,那双素来沉静、让人永远瞧不透半分心思的眼眸,在此刻,在她面前,竟失了威仪,乱了分寸。
那慌乱与无措,那般鲜明地落在眉眼之间,藏都藏不住。
清婉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有那么一瞬,她的心底,似被细石轻轻一撞,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垂下眼眸,又抬起。
“爷,清婉只问一句。”
蒋子晨抬眼,目光紧紧锁着她。
“司鸿家,能沉冤得雪吗?”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烛火在这一句追问里猛地一跳,将蒋子晨的脸色映得微微一变。
清婉问得太直白了。
直白到把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纸,一把撕了个干净。将两人所有的克制与试探,所有的欲言又止与心照不宣,都摊在了明处。
清婉没有漏掉蒋子晨眼底一闪而过的震动,看到了她喉头再次滚动,像是有话涌上来,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就那样望着蒋子晨,不催,不问,不移开目光。
就那样静静地,等一个答案,等一个压了她无数年的念想。
那目光干干净净,却沉得像载着这些年所有的等待、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孤注一掷。那是她活到今日的全部意义,是她熬过无数个漫漫长夜的唯一支撑。
蒋子晨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终是沉定下来。
她望着清婉,一字一顿,沉如落地:
“能。”
清婉望着她,怔怔失神了一瞬。
下一刻,她笑了。
那笑意自眼底缓缓漾开,漫过眉眼,漫过唇角,漫过整张面容——是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的释然。是跋涉过漫漫黑夜,终于看见天边第一缕晨光时的如释重负。
不等蒋子晨回神,她已利落屈膝,对着蒋子晨重重一跪。脊背挺直,眼底再无半分空茫,只剩一片决绝澄澈:
“从此往后,无论王爷做什么,司鸿清婉,万死不辞。”
这一跪,恭敬至极。
是彻彻底底的臣服,是性命相送的忠诚。
蒋子晨心口猛地一沉,一股钝重的闷痛直直砸在心上。她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俯身便去攥清婉的手腕。
可清婉并未顺势起身,依旧屈膝跪着,只静静垂眸,望着那只扣住自己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枪执剑的薄茧,绝非不是养尊处优的手,握得那样紧,又那样小心翼翼。
蒋子晨声音轻得像要碎掉:“清婉......你要问我的,就只有这些吗?”
清婉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动摇:“只有这些。”
这件事悬在心头太多年,太重太沉,她必须先得到让司鸿家的沉冤确凿无疑的答案,心才能真正安定。这是她此生头等大事,容不得半分延后。
天伍的话,她终究听进了心里。她与蒋子晨之间,不是一笔冰冷的账册,更不是一场算计分明的交易。她不能因知晓了一些真相,便将中间所有真心,都一笔抹作虚假。
蒋子晨将她从花月楼带出,给了她一次全新的开始。在她身边,她从未受过半分委屈。无论蒋子晨初衷为何,这份恩情,她都永世感激。
她记不起从前与蒋子晨何时相识,又如何成了她心底记挂的故人;也不记得自己曾做过什么,是在哪一个不起眼的瞬间,让蒋子晨将她记挂了这么多年。
可这些,她都不急于此刻追问。
心患既定,她们尚有来日,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模糊过往,她总会慢慢寻得答案。
这份“不急”,落到蒋子晨耳中,却彻底变了滋味,字字如淬了冰的针。
清婉明明知晓两人早有牵绊,却半分不曾提及,半分不曾追问。
她是以这一跪一诺,以这最赤诚无二的忠忱,换取司鸿家沉冤得雪。她将两人之间的一切,尽数归作了恩义,从此便只是主仆。
蒋子晨那一点藏了多年、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剧痛穿心之下,她面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明明是溽暑蒸人的夜,她扣着清婉的手却凉得刺骨,那寒意透过肌肤直渗脉间,连带着清婉的心口也跟着一寒。
清婉惊觉不对,慌忙抬眸——
撞入眼底的,是蒋子晨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哀恸,像燃了半生的火,在这一刻被彻底浇熄,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清婉心口猛地一缩,声音不由染上焦急:“爷,您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蒋子晨久久未作一声,就这般沉默着。
清婉乱了分寸,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紧紧握住了蒋子晨的手。
温热的触感落在手背,蒋子晨垂眸,望着清婉柔软的手指将她的手牢牢拢在掌心。暖意顺着相触的肌肤丝丝沁入,方才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窒闷剧痛,从胸腔散去了一点。
她终是缓缓抬眸,目光落回清婉脸上,声音低哑:“你……就不想知道,你我之间……”
“想。”
蒋子晨话未说尽,清婉却已懂了她未言之语,也懂了她心底的辗转。那声应答落得极快,快得像是不曾经过思量,径直从心口跃出。
清婉顿了顿,指尖又轻轻握了握掌心的手。灯火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她就那样直视着蒋子晨的眼睛,眸中无半分躲闪,只有一片诚然清亮,稳稳续上了后面的话:“只是清婉以为,我与您……来日方长。”
一语落定。
不过几息之间,蒋子晨眼底那一片死寂的灰烬里,有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极微弱的,像是隔着厚厚尘灰透出的一星火种;随即那光漫开,将她整双眼睛都染得有了温度。先前所有失态被她尽数敛去,那股久居上位、深谋沉敛的气势,悄无声息地覆回她周身
她看着清婉,目光沉沉的,像是要将眼前这个人望穿,望进骨子里去。
她要确认,要笃定。
眼前这个人,口中说的“来日”,究竟能延至多长?是三两日的敷衍,还是一载两年的相伴,抑或是……她不敢奢望的、那一辈子的“方长”?
她稳稳握住清婉的手腕,指腹微微用力,似是怕她下一刻便会逃开。
下一瞬,她的身影,就这样在清婉面前,一点点矮了下去。
锦袍扫过冰冷的青砖,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却重得像砸在清婉心上。
两人再一次膝盖相抵。
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熟悉得令清婉心口一缩。
数月前那幕猝然撞入脑海——